兩人還特愛去澡堂子洗澡,跟那時基地裏所有的孩子們一樣,團部小時還跟媽媽去呢,不怕羞。總熱氣騰騰的。門口掛個半截布簾。挑簾兒進去,一間長過道,幾排大長條的木凳子,後來添了兩排櫃子,有一個個小方格,一般不上鎖,急急扒光衣服,冬天費事,毛褲的掛腳了,一趔趄,凳子縫擱的屁股疼。光著屁股躥進去,“撲通”“撲通”汆入大池子,水花四濺,有時地滑,“撲、撲”的,“啪嚓”一個屁股墩兒,萬國有顆牙掉了一塊,就是小學一年級時,“咣咣”的‘狗啃泥’磕的。不少人嗆過、“喝”過水,有時有“泥”,四年級時的連部還魚一樣的矯健,水底叢林中,摸到毛茸茸的一條大腿,一竄多高。條件有限,早起灌水,一般王調這時候去。中午人少,營部愛撿這時來。下午有時蓄水。趙礦不用定時,喜歡水燙,老腰舒服,有時不帶王調,水至清養啥魚不成。岸上簡單,幾根鐵管,兩個把手,環球同此,涼熱自知,彎頭花蓬雨下,三兩漁人陶醉。“小‘家巧’”,張叔又伸手,團部躲。團部擊著水飛,江江嘿嘿嘿地蹦跳躲閃,有時回擊,水花猛烈,大人一樣強壯,一覽無餘,或躲在水裏,有時竟憋不住了…。一旁的小尤老師水**胸前,抽著鼻子,四處亂瞧。

嗬嗬,這不星期天,團部又喊著去洗澡。營部猶豫了一下,還是響應,哥哥沒吭聲。最近以來,他更不愛說話了,總柯柯著眉頭。要不就是爸爸說一句,他回三句,聲音粗,臉上紅痘痘亂蹦。調度室也不去了,萬國也來的少了。

水慢慢漫上來,新續了水。想那麽多幹嘛,還是澡堂子舒服。滿滿的熱熱的燙燙的,激靈激靈地隻打哆嗦,總想撒尿,水漫上下巴了,營部舒展開四肢,慢慢飄起來,“咕咚”“咕咚”灌著耳朵,“嗡嗡”的聲音,什麽都忘了,下半身不存在了似的。

晚上舒舒服服一覺。早晨醒來,推開弟弟壓過來的腿,哥哥睡的地方空著,營部揉揉眼,忽然發現隱隱約約有痕跡,橡皮使勁擦過的白紙一樣。“倏地”,他坐起來。

這年裏,他也不舒心。就像昨天,試卷又發下來。語文100,一如既往。算數99,少了1分,“68”下斜撩了一線紅墨水。沒錯啊,答案就是“68”,仔細他又看了幾遍,6順暢,原來8上麵小口沒封死,一直這樣寫的,沒錯啊,他納悶。

上學以來,一直覺得好像老師們都挺喜歡他的,尤其小尤老師,總第一個判他作業。“羅曉明”擲地有聲就是‘六川’,‘給我看好了誒,全對,瞅瞅,這仿宋體,好好學學’。曉明耷拉了腦袋。這是以前。去年底時“歡迎大家多給老師提寶貴意見”,小尤老師滿臉笑,曉明認真,剛磕巴幾條,沒說完,老師一把就把他拎出教室。一直來嚴格要求,還教過連筆字,說大人都這樣寫。是不是有點太嚴了。

這次,期中考試,趙萬華雙百,又是第一。

“同學們,我們要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好好學習,從嚴要求”,一天,萬國媽又語重心長講話了,“對,主任”,尤老師不住點頭。劉彪帶頭鼓掌,他學習一般。營部是學習委員。不久,萬華替他了,她學習也不錯,語文好,但算數差點。不過,從那天起,算術題有時難了,還有課外的,大小測驗,尤其考試,萬華卻經常第一,卷子清清楚楚,利利錚錚的。一天,六川悄悄遞過冊小冊子,“抽鬥裏的,萬華”,磕巴著嘴,小時學‘朱三’他哥落下的。手特小,比團部的大不了多少,寫字特慢,眉毛跟著動,“北京的,hao多題、畫著圈、圈兒,紙條。”一次,教室沒人,偷偷拿過試卷,有道題明明沒算對,也打了紅對勾。營部真的吃驚了。

放學了,他走得最晚,耷拉了腦袋,大書包“啪嗒啪嗒”的。“哎,營部,過來。過來啊”,小李老師招手,正晾衣服,花花綠綠的。“怎麽回事,那又誰欺負了”,一笑,臉上紅疙瘩直動,“考得不挺好嗎。”她教語文,市裏的,平時就愛笑。也愛數落人,俏皮話、歇後語一個連一個,聲音又尖又高。營部掏出“算數”。“這不吹毛求疵嗎,擠羅啞巴說話”,長辮子氣得甩來甩去。

“我來瞧瞧呀”,小金老師嚼著什麽,提拉著鞋,拿過來,‘小資’‘小子’的嘖嘖評論。“‘幹兒子’,獻殷勤呢。”講普通話,沒小李老師標準。王調講人是上海“銀兒”,教政治蠻讚的。連部那些“小蝌蚪找媽媽”式的著名試卷,曾沒少遭社評。她蓬鬆著解放頭,劉海半卷,小皮鞋尖尖,閑話時跟小李講,細眉毛挑上去,“蠻天小頭發鋥亮,北京的啥了不得,講我看上他,十三點好不好。”此時,她杏眼圓翻,又想起了罵,“就他好積極革命。哪個不一顆紅心囁,哪個不積極響應政府號召,方方麵麵掉在人後”,又一指旁邊,“你去問問,這鹽堿荒途荒郊野店,他是真心歡喜不喜歡嗎。”一股雪花膏、蛤喇油味。營部也怕她,苦笑笑後退。

兩人搭伴兒,宿舍在東頭。尤老師風格高,把西頭。“臭缺德,不要臉,花頭精,花泥鰍”的兩個罵。

營部歎口氣,慢慢回了家。

一段時間了,心事重重。“哥,沒考好吧”,團部趴過來,乖乖的,“爸爸那屋躺著呢”,小手指指。“噠噠”的縫紉機聲。以前,每次家長會後,一到晚上爸爸就出去,常常很晚了搖搖晃晃著回來。他不抽煙,不喝酒。教室第一排,腦袋揚的最高,“特”一聲擤下鼻子。一年四季工服,下班時,不管多晚多累,常會捎回些吃的,幾塊“豆哏”、柿子餅,一把蠶豆、花生米。“信號”一響,團部手舞足蹈。

此刻,台燈昏然,枕在桌上的眼睛怯怯的。

更糟糕的,變本加厲,他開始找茬兒,點名,還罰站了。這是營部從沒有過的,他滿臉通紅,眼圈發濕。就解釋,“丫兒強嘴,乃父作風是吧,還代代傳了”,幾次被趕出教室。出去就出去,一低頭,“騰騰騰”,他跑出去。“別理他,神經病。反攻倒算喪心病狂”,張叔家老三還老四的同情說,有次來家看了。

“掉掉金豆了,至於嗎”,六川總陪著,老吃老做地拍拍肩膀。“並肩戰鬥了。萬華缺德,不讓我進屋,說沒完成作業。”

“戰鬥裏成長嗎,咱工農的兒子趙、趙永剛”一次,來到教室西麵一排小柳樹前。“看,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兩個挨、挨一塊呢,萬華稍、一邊呢”,嘻哈著眉頭他寬慰。剛入校時尤老師組織的,每人種一棵,“小鬆樹快長大。一起成長,經曆風雨”,一臉深情,每個人都要刻上自己的名字。營部這時落寞。

“你看、看就咱倆的、咱倆的長得最好了,劉彪的水,萬華的水,我都往咱這,引呢”,小手搖搖,他晃著腦袋,“知道為嘛,愛、愛挨著你。我媽說了,學習要向你學,看齊。”

“滾一邊去,滾犢子”,營部憋屈死了。吃煎餅長大的,“咱人窮誌不窮”,媽媽常說。他跑了,一直跑出老遠,不回去。

有時,他會抓起書包,基地邊轉,去野地,去大堤,呆好一陣子,才回家。

大堤高高的,在基地北麵。

“要不告訴家長或叫上你哥,找趙萬國的父母給說道說道。”範老師啟發了。“姓範的‘老三屆’。家裏橫,據說部裏的”,王調啥都知道,仰著頭噴口煙講,“老頭技術員,姓任,‘老九右派’。咱這最遠,等於林衝發配。”營部見過,瘦高個書生,白白的臉中山裝,戴個白邊厚厚的眼鏡。範老師教常識,和和氣氣,有條有理的。唯一理解不了的,她孩子3、4歲了,吃飯時,怎麽還一口口嚼碎了,用勺喂進去。他使勁搖搖頭。

一段日子裏,總低著頭。“嘰嘰喳喳”,房頂上、調度室上、電線上,大小麻雀無憂無慮,幾隻燕子跟著眼珠轉,他撿起石頭子使勁扔過去。

一個傍晚,大堤回來,忽然有點理解哥哥了。“光知道玩”,家門口,團部在和江江扇“拍嘰(piaji)”,“小雞圈好了嗎”,“早關好了”,大眼閃動,他忽略了,這是弟弟每天的功課。此時,基地上空紅彤彤一片,火燒雲嗎,《看雲識天氣》。晚飯後不久,“噠噠”的“蝴蝶”又翩翩起舞了,“小蜜蜂一樣”,團部會說。再以後爸爸的呼嚕傳過來,一聲高過一浪,心裏煩死了,他閉上了眼睛。

營部不會說,爸爸掉“刮拉片”的事。不願講,媽媽是家屬。家屬沒工作,在家屬站上班,掙工分,孩子們都知道,買不起蛋糕、罐頭,基地裏多數是這樣“單職工”家庭。家屬整天就是開荒種地,挖泥開渠,種棒子引水稻,種樹種菜養雞,鋪路燒瀝青,挖溝埋管線,風裏來雨裏去,一般黑紅皴紅的臉,手腳粗糙有老繭,匝著自己縫的套袖,穿自己做的衣服,有的圍著大頭巾、戴破草帽,一看樣子就知道。好活兒少,理發室和縫紉組,一般人去不了。家屬都是女的,叫老家屬、老家屬的,不一定是“老娘們”。打小就知道。“老家屬沒工作,靠人養活,傻大笨粗農村婦女一樣”,萬國或劉彪不說,眼裏也能帶出來,人家都是“雙職工”,劉彪爸是爸爸的小隊長,黑紅臉膛,媽媽食堂管理員,白胖白胖的,整天笑眯眯,每天早晨站在房頭刷牙,咕嚕咕嚕地一嘴白沫。東邊張叔喝包麵糊糊、就口小酒,西麵一線房頭,輾轉騰挪羅叔在打拳,“小心噎死噻”,嗬嗬笑,“嘿”的一聲踢斷一塊磚,引得一旁的幾隻公雞,“咯咯咯”地引吭高歌。

家屬媽媽一樣回家做飯,洗衣服,帶孩子,收拾屋子。還會率領著連、營、團等部隊一起出發,去打野菜,野地裏到處有。夏天在房前種上“死不了”“大麥熟”、引個葡萄架,冬天挖地窖儲存大白菜、土豆。煎餅以外,團部特愛吃媽媽做的“疙瘩湯”,更細更白,飄著香菜,要是西紅柿熗鍋、點點香油就更好吃了,每頓他都小肚子翻翻,“小蝌蚪一樣”,他會說。他不會理會,人說家屬一般沒啥文化,除了婆婆媽媽、家長裏短外,一般都不怎麽愛講話,會說話,鋤頭、鐮刀、鐵鍁、撬杠是她們的設備、“播種機”,縫紉機也是她們的武器、“宣言書”。和許多孩子一樣,營部也去幫媽媽幹過活。基地有個養魚池,每年秋天,都放水打魚,媽媽們穿著水褲水衣和男人們壯勞力一起扳網放水的不亦樂乎,回家就躺**了,也不“做活兒”了,家家傳肉香、戶戶掛大魚,有種大黑魚,剁成一塊塊,大鍋燉,白白的湯汁。家屬站還種水稻,基地後麵有個場院,石輥子碾壓完後,堆起高高的稻垛,孩子們常在裏麵掏洞,鑽來鑽去的,有一次和連部回來,身上沾了幾顆幹草,“危險不,塌了可咋整”媽媽發現了,打了他。一共三次,再一次就是和小波去大堤玩,過河,上了漁船,有條挨近了,想跳過去,小波一下就過去了,他掉下去了,回來後“天翻地覆慨而慷”。媽媽平常對人客客氣氣的,臉都很少紅。

這年‘五一’,周四下午不上課,營部幫媽去挖溝。

基本是歇著看。灰、藍、碎花、淺紅的衣服,匝著套袖,包著頭巾,穿著雨鞋,幾個家屬揮汗如雨。快半人深了,身高馬大張叔家阿姨,一鐵鍬泥土鐵餅一樣扔上去,扶著腰,哈哈地笑。六川媽不著急,人還沒大鍬高,隻將將到溝邊。媽媽不聲不響,低頭幹活,後背一直濕著。

歇息時,她撩起衣襟擦汗,又把綠軍壺擰開蓋,遞給營部,笑笑。營部接過,笑笑,大口喝著,四處張望。

“哎營部,最近恁得總沒得第一噻”,六川媽問。

營部笑笑,低下了頭。

“啥第一第二的,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比我家你家不強多了”,張姨哈哈笑著,胸脯一抖一抖的。“人貴自知之明,老話不講: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各有各的活法,像我們了也不指望上啥學,有點文化就行,將來一上班,尋個好人家就得了。”

“騰”一聲營部跳起來,“媽,我先回了”,扭頭就走,頭也不回。

晚上,“哭什麽哭,熊樣吧”,舊仇新狠,連部沒聽完,“我找萬國去”,轉身氣哼哼走了。

“老師,咋還能這樣呢”,團部嘟囔,瞪大了眼睛。營部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3、“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啊啊呀呀…“人一走茶就涼,有什麽周詳~不周詳”……薄暮時分,《智鬥》聲中,特特托托的,團部捧著飯盒走進家門。

“六川家回的”,桌上一撂:紅亮亮,炸青蛙腿。

“快吃飯吧”,媽媽招呼。又回頭哎營部“尋思啥呢”。連部笑笑,拿過一隻,“哢嚓”一口,吐吐舌頭,擠咕擠咕眼。營部低下頭,擦把汗。爸爸不在家,支援兄弟單位去了,礦長帶隊,走一周了。

“我還是回去吧。”終於挨到月黑風高,四下裏靜了,野地兜出來,萬國、連部死拉著,提個小桶,捂著鼻子,三人朝學校方向摸去。

校園裏靜,漆黑一片。“方案幾經研究,地形早偵查好了”,萬國笑笑,贖罪心切。西麵匪首‘坐山雕’的老巢死黑死黑的,隻是東頭、必由之路上--小李老師那拉著窗簾,一片模糊,門縫邊隱約透出點光暈。“咱回去吧”,營部顫聲兒。回什麽回,就你熊樣兒,連部狠推幾下。噓,小點聲,“小李探親去了,隻剩‘蝴蝶迷’,據我部觀察,這會兒也該歇菜了,又東頭不礙事,貓腰就得。萬國‘203’的腔調,頓了頓,再說了女人終歸膽小,不敢出來的。現在我命令,“老德,跟著我,營部,掩護,按計劃行事,小隊出發。”

空氣一鬆,悄悄又繞到校門口。四下裏緊瞅哆嗦著手,萬國掏出媽媽的鑰匙,打開了門。躡足潛蹤,三個貓腰進入院內,又順牆邊靠近,再近似匍匐闖過了危險地帶,悄悄停至窗下。

木窗開著,窗簾沒拉。裏麵聽不見動靜。遠處咕嘎咕嘎蛤蟆亂叫,餘下三人的心跳。萬國甩了下頭,連部彎腰繞到左麵,輕輕放穩小桶,萬國慢慢探出頭去,差點撞倒營部,連部急的直擺手。人..人..不在,萬國氣壯了,隨即站直了,“開始行動。”命令一出,呼吸立刻通暢,猛地想起任務,營部趕快貓腰快速跑到房頭隱蔽起來,瞪大眼睛,站崗放哨。這邊,萬國接過遞上的小桶,順腳底木門縫慢慢地一點一點往裏倒,一會兒聽見嗞嗞汩汩的聲音。連部又找來根小棍兒,將桶底使勁摸在門把上,狠狠又轉了幾圈。戰鬥結束,會心兩人一笑,捂著鼻子,提了空桶,悄悄往回撤。

營部迎上來,滿意地倆人甩著手。萬國一轉身,忽然咕隆一句,“小金老師幹嘛呢。”連部愣了下,隨即聽得清兩顆心兔子一樣亂蹦。兩個折回身,又潛回窗下,萬國慢慢探頭,牙光一閃,便輕輕伏在門上,順縫隙看進去,半天不動。連部著急,手裏一直提著桶呢,剛湊過去,萬國猛推了一下。營部一“栽崴”。

隻聽“當啷”一聲,空中仿佛飛來一顆炸彈,戰鬥隊形立時崩潰。馬上又迅速恢複,展開。隻見,萬國奮不顧身,身先士卒,衝到門前,一頓刺刀,咋也捅不開。危急時刻,立功的是連部,猛地一指靠近的一顆五角星,幾步衝鋒,“刺棱”一聲翻過去。萬國身手也矯健起來,“刺棱”又一聲。到了營部,慘了,腿軟且短,“枯嚓”坐五星上,“噌”的一疼,又一激靈,也翻過牆去。

夜幕旋即掩去。

“平安無事啊。”又一個天完全黑下來的時節,蹦蹦跳跳的,團部江江回來了,“老鄉們,快出來吧”。空盆裏捎回幾條魚。“爺爺犒勞的”,“嗯嗯,撥浪鼓轉,亂撒摩,狗一樣,使勁一拉,嘢,大炮一響,黃金萬兩”,他拍著巴掌跳著腳講。

“爭取儒法鬥爭新勝利”,牆上標語一新。

匆匆,營部低頭走過。

社員~都是向陽花,花兒朝陽開,花朵磨盤大,不管風吹和雨打,我們永遠不離開她……

晴空萬裏,陽光萬道。一早起禮堂頂上,喇叭聲聲,賽起歌來。房上、地下、電線上,大小麻雀跟著歡騰。

“阿爸耶,跟著我,看看拉薩新麵貌”,小樹林的也結伴趕來,有的抖翅打拍子。

“咱們工人有力量”,樂聲高揚起來。“嘿,有力量”,群鳥激飛,泥沙俱下,‘吧嗒’幾滴新鮮,不偏不倚。

“×你媽”,三大經過了,“小×你等著”,邊胡嚕邊仰頭罵。海濱跟著,那個樂啊。

這個禮拜日,趕上“五四”青年節,上午兩個約好了去逛街。

海濱家住在《戰訊》報後麵的基地。老廠機關本不大,兩年前搬新以後,集輸處、礦機研究所、新技術大隊等單位沿用,原三合院式平房改做了辦公、庫房、食堂、托所等。報社沒動,一排平房後不遠有個供水點,水泥台子,幾隻龍頭,洗菜洗衣服,菜都是單位派大車去外地拉,土豆、白菜、大蔥的,再各家分。水是苦的鹹的,喝的水要到外麵農村或大堤水庫去拉,每天幾班次,家家預備了大白塑料桶,大人孩子排隊等車接水抬水,盛況空前。海濱有時推了車馱,三大扶著,後座上掛倆鐵鉤,他爸焊的。基地兩大溜平房,東西各一磚樓的旱廁,西溜的平房前是禮堂,再前麵老招待所,改作了青工的宿舍。一角的屋簷下有個燕窩,幾隻毛雛正挺著大嘴向天。

基地本不大,很普通,唯一叫人豔羨的是,老機關區域前麵形成了當時整個廠區最繁華的“一條街”。為支援工業,在70年代初供銷分店基礎上陸續興建起來的一些國營商業門店已蔚然成觀。平常人就多,逢年過節時,更是人滿為患了。

“街”以創業路為界。北側熱鬧,其緊東頭臨250公路,有個新華書店和郵局,往西庫房和空地,再走有個農具店,接著是照相館,多少人在此留下倩影、背影,此時門口櫥窗裏,披紅帶花的青年勞模們更是笑顏盡展,其間的冬梅姐顯眼,本不用打紅嘴唇的就漂亮,又是彩照,不像以前舊些或黑白照片上的有女的都打點紅嘴唇。指指點點的兩個評論。旁邊是糧店,進進出出,舉著糧本,大布袋小網兜的,人流絡繹。連著的就是那個百貨商店。

欣賞完畢,兩個轉進去。

一大長間帶拐個小直彎的平房,高大結實。家常日用的牙膏牙刷、紅臉盆兒、毛巾肥皂香香皂,搪瓷缸、竹熱水瓶、暖水袋,奶瓶圍嘴、套袖方手絹,塑料花、小相框、頭繩發卡蝴蝶結,菱花鏡,蛤喇油、雪花膏,以及顏色、式樣單調的衣服鞋帽和媽媽姐姐們用的針頭線腦的等等比較齊全。最饞人的是食品櫃,水果糖、奶油糖、冰糖、紅糖,放在一個個長格子裏,有的玻璃罐中,此刻也擠滿了大眼睛。“大白兔”奶糖時有緊俏,海濱過年排隊買過,4塊能衝杯牛奶。還有江米條、綠豆糕、雞蛋糕,買回家、墊張紙、一小口一小口、渣子撿起來,恨不得永遠吃不完。中秋月餅,父母切一小塊一小塊的,有時藏起來,三大到處找,長了毛的也吃。再有就是橘子汁、麥乳精,生病時才能享受的黃桃和山楂罐頭。

海濱擠進去,掏出鋼鏰兒,買了幾塊水果糖,分一半,兩個含著四處瞧。

以前營業員就愛答不理,牛哄哄的。國營商業嗎,整天介圍著肥豬肉啦,新鮮布料,手表、自行車、縫紉機轉的能不誘人,多數市裏的,也有周圍郊縣的,一般的人想都甭想。海濱最愛看食品打包裝,懶洋洋老師傅舒展開一張黃草紙(也叫馬糞紙),東西碼好整齊後,一拉頭上的一卷黃紙繩,咕嚕嚕刷刷地打個結,再窩好四角、一轉、再打個結,然後食指一勾一轉地再停住用力扯斷,“啪”的往前一推,速度飛快,變戲法一樣。

拐彎賣肉、帶魚、雞蛋、‘迎賓’火腿的旁邊,挺了幾輛自行車,“飛鴿”牌,也有“鳳凰”的,鶴立雞群,君臨天下,圍滿了人,耳赤麵紅男青工攤手苦笑著,“哼哼”的,女青年跺跺腳,一轉身低頭衝出人群,紅紗巾,白紗巾哀怨,長辮梢鞭子一樣,一旁人緊躲。誰踩了腳,海濱往前推推。再旁邊電器櫃台,燈泡、電池、台燈、手電筒、收音機外,玩具吸引人,三大站在一圈孩子後麵,“小熊打鼓”、“小貓釣魚”,擰發條蹦跳的青蛙不感興趣,眼睛盯著軌道小火車,特別是那輛安電池嗚嗚跑的“上海”牌小轎車。小前兒窮,上房爬樹,打鳥掏蛋兒,彈弓、鐵絲槍、木頭手槍全自己動手,他心靈手巧,耳朵也好使,“喂喂喂”的公安、救護、消防車一聲就聽出來。創業路東口右拐,順250奔南一段後有個消防隊,旁邊的“永紅”化工廠那兒的乒乓案子好,他經常去,有時借海濱家車,或幹脆跑,樂此不疲。這小子基本稱王,靈活機動,鬼點子也多。就像基地興“學車熱”時,海濱還“掏襠”“騎梁”的時節,人已“大撒把”、“倒騎驢”了,不久“定車亮範兒”,烈火金剛,肖飛一樣,“飛車”,馬路上追汽車。“汽油有股香蕉味”他愛聞,興起處,鳳凰展翅,鴿子一樣飛翔。

海濱拉著出來,生怕一鬆手,又尦哪去了。“危危危”的,救護車閃著燈,奔西去了。“哪又出事了”,兩個站在路邊看。商店斜對過,街南就是職工醫院,院兒圈著,幾排平房交錯,彼此連著,門診樓最顯眼,是當時唯一的一處三層樓房。院牆西麵,有個平房的簡易的交通車站,道道服或灰工裝的上上下下,廠內或更遠的外地從此出發。路對過一片是醫院、商業等平房家屬區。“要不更聰明呢”,一次放學時經過,三大憋不住樂。“聰明個屁,考過我幾回”,海濱揶揄。三大小前兒確是被天然氣熏過,“火牆”裏泄漏出來的。虧得醫院近,“要不馬克思了”他爸後怕,姐姐直抹淚。倆人一個班,區域附近的孩子跟新機關基地的孩子們一樣,同上“向陽院小學”。南麵不遠,就是第一中學,媽媽講去年新添了2個高中班呢。

“‘郝伯(bai)兒’,幹嘛去,打‘巧兒’啊”,笑麽嗞的三大招呼。走過商店旁幾排房子,商業辦公、庫房右拐回家的路口,正遇上郝伯兒,“買點槽子糕”,倍兒精神,小頭鋥亮,急匆匆走了。對麵有家國營理發店,後邊的幾排房後就是老招待所。“準媽奔郵局‘套磁’去了”,三大講。海濱笑笑,搖搖頭。

過了幾天,有點陰,中午去買米,馱著三大。禮堂前,小子蹦下來,轉到後麵,撿根鋼筋,踩著防空洞頂,順一側鐵梯子,刺棱刺棱小燕兒一樣爬上去,三下五除二,搗毀雀巢,撲嚕嚕的草木灰土紛揚,天女散花。嘎嘎嘎的,鐵道隊員,大隊長劉洪一般,小子飛身上車。還記著仇呢。

經過招待所時,側身又一彈弓,郝伯兒房頭有隻馬蜂窩,“刷拉拉”的,人車歡叫,兩個飛掠而去。

話說入關會戰以來,廠裏戰線不斷擴大,已深入周邊省市,陸地之外還有海上,遍地開花,捷報頻傳。人馬隨之補充壯大,本係統調撥外,如72年整建製從湖北遷來近萬名職工,又不斷招工任務,從周邊城市、農村指標進人,接收部隊轉業人員,還有幹部、知識分子、知青等調動、分配、報名、下放或為解決兩地分居、解決戶口等情況陸續來到此地,本廠老人兒根據政策或想方設法,也滾雪球似的從老家帶來眾多子弟兵,匯聚於此,五湖四海,南腔北調的。其中70年代前後,先後陸續分來、招來了幾批市裏的,各區的都有,學生、知青、待業的,人數不少,分到各單位,不少在一線,也有當教師、幹部嘛的,慢慢成了氣候。這其中有一撥兒人馬分到了這裏,就住在老招待所宿舍,和商業的還有本單位的單身混住在一起。

這些人遠離都市,落魄於此,起初難免落落寡歡,林黛玉一樣。漸漸打成一片,也不分“老”城裏城外了。“二哥兒,明兒我請客,別不來啊。”“三兒,夜個兒哪去了,老天把地的瞎轉悠嘛”,“哎我說,那個廣播員對你不錯嗎”,“嘛錯不錯地,我能看上她”,“就是就是,家不有的是,烏揚烏揚的門都推不開”,哈哈。“柱子,甭聽胡咧咧,他懂個屁,泥腿子一個老娘們賽地,看電影還哭,平常沒事了還打毛活兒呢,趕七仙女兒下凡。”哈哈。“阿利啊,憑嘛你們師傅總‘嘚滴嘚滴’嘛”,“這幫臭老傝,瞎你媽認真。嘛地界人了,早晚得尦。”

“不一樣啊,一方水土一方人”,起初本地人也不習慣。基地裏便有人議論了,“尤其那個姓郝的,尖懶饞滑占全了,瞥視辣嘴的自稱城市人牛×哄哄,咋看也不像個幹活的”。“咋也是孩子了,大老遠的一個人怪可憐,家大人不惦記”,三大媽等不介意,洗涮拆縫補送些吃喝的可沒少幫忙。時間一長,習慣下來,和諧起來。有的頭油也不抹了,穿著工服到處走,東家瞅瞅,西家看看。

三大和海濱常去串門。

郝伯兒,大名勝利,瘦小精幹,愛穿件售貨員那樣的滌卡服,能白話兒愛笑,說話逗。床鋪整潔,個兒個兒的東西碼得豆腐塊一樣,軍人賽的。有段時間青工間傳《第二次握手》手抄本,也不背著哥倆。有天晚上,他出去了,宿舍裏沒幾個人,無聊間三大從鋪底翻出本書,沒皮兒卷邊卷心,海濱湊過去,漸漸臉發燒,底下發熱。

郝伯兒好像沒心沒肺,整天樂嗬嗬。要他講鳳凰落(lao)地了,也是鶴立雞群。有嘛大不了的,“肉爛在鍋裏。打折了我你媽袖筒接著”,他自有一套。和夥伴們踢毽,幾人轉圈不落地,盤挑磕繃拐裏接外落,屬他花哨,抖一種“空竹”,刺陵刺陵上下、左右、前後翻飛,中間他能倒背手、甩一個“蘇秦背劍”的範式。他有兩隻寶貝,冰鞋,長長的刀刃,冬天的季節,隨便找處大些的水坑冰麵的,當一群孩子拚了命用細鐵棍兒點冰、劃著自製的“冰車”(用木板做的平板,底下兩塊木條下嵌上鐵絲作“冰刀”、前端翹起)死命追趕時,三大還在後麵使勁推呢,郝爺兒早如報春的小鳥般飛向遠方。

“別老傝了,外界兒大著呢”,有時他搖搖頭。眼望天空,手搭涼棚,“海闊憑魚躍yao,天高任‘巧兒’飛”,有些無奈,眨巴眨巴小眼睛,單眼皮直跳。

這天晚上,兩個又來找師傅。此刻盤著腿,小紅臉正透著滋潤呢。過了一會,他搖頭晃腦了:

“要說呢,介地界怪有意思的。荒郊野外鹽堿地,樹嘛底也不長,淨蘆葦水溝,夠荒吧,離那兒都遠,一幫外地的來紮根兒,農村,老傝兒,嘛地界的都有,南腔北調的成聯合國了,可似呢就你媽怪了,小孩一口一句京腔兒,冒充首都、北京人兒。我就奇了怪了,他們是天上飛來的,還是草窠兒裏鑽出來的。”

“你們才天上飛地上長呢”,海濱理論,“我們就這生的長的,說話就這味兒。”“不像你們那味兒賤不拉索的,上台麵嗎”,三大蔑笑。

“你還笑,瞧那‘損(sun)樣’兒吧,一口大黃板兒,一看就介裏兒的,抽大煙賽地,還你媽好意思笑。”“啊啊啊”三大張大嘴熏他。那牙確實大,不愧“蔣大牙”諢號,“蔣門神”也不在話下。

“要說呢,介地界有嘛好地呢,我看就兩樣,海鮮和氣兒。”他撇撇嘴,又比較了,“嗞嘍”一口‘大高粱’,“俗話講:借錢買海貨,不是不會過,守著那大螃蟹(hai)皮蝦的也不懂得吃,可惜了了糟盡東西,整個一老傝,真你媽不懂得生活兒。”

“就你們好啊,蝦×窟窿淨鑽小胡同,鱉也蛆死啦。”三大反擊,“像有次我們去市裏,晚了沒‘郊二’了,轉來轉去的好容易找到鄰居親戚,他總來咱這串門,跟我們倍兒熟。我一看,好家夥,鴿子窩,四口人就這點旮旯啊,咋睡呀,害得我倆又倒公交,好容易到火車站貓了一宿。”“就是”,全人腿行李啊,海濱附和,不堪回首。

“那咋不去河邊呢,‘531’,那寬敞,有的是地兒,我不在那嗎,大站兒才多近睱兒。”

“我們哪懂啊,再說那時認識你誰。”

“要不說呢‘老傝進城,兩眼一抹黑,身披道道服,腰係麻花繩’。”

“你們才老傝呢,我們也沒煙熏火燎灶王爺農村賽的,一根火柴我們就做飯。你們倒好,瞧二舅母兒那樣吧,拉個驢臉,撅個老腚,搬個凳子,拿個鉤子亂捅一頓,破扇子一扇,嗆得老子直流淚,胖墩他爹一樣。牆上糊滿煤餅,狗屎賽的,”三大怕又被嗆了似的咳嗽,“好容易開飯了,就三小蝶,喂雞啊,還沒我倆眼多。”

“那叫精致,都跟你們賽地大碟子海碗,不講究,那叫生活,懂嗎。”海濱也確實見識過他一隻螃蟹腿,幾顆花生米,自斟自飲吃半天。還能刺棱刺棱幾下,就扒光一隻皮皮蝦。

“嘛講究,狗屁生活”,“表麵熱情,心裏瞧不起。從我們這哪回來不往回捎這捎那,可對我們摳×夾餡,摳屁眼兒‘餿sou’手指頭。”

“罵人是唄,小兔崽子,看我不抽你。”

“你來,你來,來啊。”兩少年不跟他一般見識,繞過床鋪、桌椅跑了。

轉天放學,又來了。

郝伯兒吸引人,還有項絕活,打鳥。三大不願提,所謂“山外有山”,武器也跟不上,人不知打哪“學”的氣槍,還有自行車。“快你媽拽了吧,還小米加步槍呢”,三大新換了彈弓的厚皮筋。“看我介大老美”,人一抬手,一隻“家巧兒”直栽下來,**幾下不動了。打槍的姿勢瀟灑極了,德國兵賽的,平端著,‘雙槍老太婆’一樣,不說槍槍消滅一個“敵人”,有時一槍串倆,給根雕翎箭,仨都可能。此地少了,就滿世界轉,野戰軍一樣。

回家就炸“家巧兒”。“香,真香”鋁飯盒裏油滋滋地歡叫,“孜然,尋思嘛呢”圍滿幸福的笑臉。“力哥,您老針本事。”“沒嘛沒嘛”,勝利竟滿臉的不好意思,紅著臉轉身,又端起一盆麻雀,噔噔噔大步流星,去供水點得攏,洗涮。

三大抹著油嘴,望著那高大的背影,慢慢低下頭。

當小樹林的麻雀漸少,“家巧兒”的零碎多了以後,掃衛生的家屬抗議了。告到紅旗站長--也就是三大爸那。蔣站遂多次上門教育了,和顏悅色,或語重心長,或暴跳如雷,青年們或點頭讓座,敬茶上煙,或嘻嘻哈哈,顧此言他,或支支吾吾,低頭不語,有時嘟囔“老嘎嘣刺兒有功夫組織場電影。”“郝勝利,我告你啊,‘多行不義必自斃’,再這樣下去,早晚有天你會像‘家巧兒’一樣倒黴”,一天晚上,怒不可遏,他摔門而去,拽走了三大。海濱看著,也覺得他有些可憐。

說起來有意思,三大爸可能是全廠各基地所有家屬管理站裏唯一的男站長。“都是革命工作嗎”,要有人問起來,“婦女也要翻身鬧革命嗎”,他嘿嘿地笑著會講。

說話間,過了“十一”。一日清晨,腹疼如絞。抓把紙,海濱直奔茅廁。

一通忙活,出了汗,舒服下來。裏麵沒人,下意識右牆麵上,長條的小磚縫堵了,抹了水泥。又一轉頭,見門口牆上有兩行字“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句末“!”斜下、拉的很長。“嘛意思了”,回去路上,迷離馬燈揉眼打哈欠的,迎麵慢悠悠三大爸披著衣服走近來,海濱笑笑招呼。回家洗了手,倒在**繼續睡。媽媽叫了幾次,胡嚕把臉,咬著糖三角,匆匆上學。

中午說笑著,兩個回家。下午上學,陽光懶懶的,三大有些蔫。放學路上,一輛公安車擦身而過。海濱要追,三大拉住他,欲言又止,倆人一起回了家。

“基地發現反標”,兩天後,消息不脛而走。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民兵基地周圍開始巡邏,有的背著鋼槍。禮堂喇叭裏,換了指導員的聲音“注意階級鬥爭新動向。”小樹林裏安靜了,恨不得天天如此。沒成想查來查去的,似乎毫無線索。一段時間裏,鬆弛下來。

“空”“空”的,小樹林方向又斷續傳來輕響,麻雀紛飛。

“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好不好”,台燈下,媽媽轉過身看了一眼。海濱點點頭,摸摸口袋,裏麵石子、鉛彈,爸爸站在一旁,沒吭聲,厚厚的鏡片閃了閃。

一天晚上,懶洋洋,陪著爺倆轉。“有年大堤水庫裏飄下過倆大氣球,綁著標語,台匪宣傳”,三大爸壓低聲音講,“據說有張單子上麵有個女明星和空軍合影”,眼裏一跳,兩人振作些了,“三部那邊聽說稻田地裏也發現過幾次,還有罐頭啥的呢,誰也沒敢動,都上交。”說著閑話,又轉到了庫房、食堂、車隊附近,黑著燈。三人穿行出去,來到街上,到處影黢黢的,商店關著門,路燈疏黃,匆匆幾星過客。醫院處燈火綽綽,一旁車站孤零零的。三個不再講話了,打著哈氣往回走。

家屬區星星點點,靜穆安詳。招待所裏亮著幾盞燈,傳出空蒙笑語聲。

“也不安個燈”,海濱低頭看路。突然,三大猛一拉,向前一指,隻見前麵模模糊糊有個背影,哼呦哼呦地弓著腰,手在前麵,鬼鬼祟祟的。海濱倒吸口涼氣,牙、腿哆嗦起來,特務階級敵人叛徒劉文學向秀麗草原英雄小姐妹小兵張嘎電影宣傳海報董存瑞黃繼光…

說時遲,那是快,“站住,你給我站住,”一個箭步,三大爸衝上去,大喝一聲,“舉起手來。”霹雷一般。

隻聽“當啷”一聲,身影矮下去,又慢慢回過頭,眼裏閃著綠光,郝勝利,郝伯兒。

“你要幹啥!!!”

“我,我,我”,郝爺兒‘誰火..火.火了’緩緩轉過身,站起來,簌簌發抖。“我”,眼裏又一亮,擠出兩個字,“拔毛。”接著吐出一口氣,恢複了一些“洗、洗洗,我、我要拔毛”,又指指地上的盆和前麵的水泥台,“我去拔毛。”

“黑燈瞎火,也不閑著”,三大爸鬆弛下來,又教育,“一天到晚,扯啥××蛋。”

“不務正業,吊兒郎當”,回家路上,他餘氣未消,“拔毛,拔毛,拔你娘的××毛。”忽然一沉吟,轉頭問,“拔毛拔毛,他說拔毛了是吧,你說他要拔毛,拔什麽毛”,他笑了。

海濱和三大困了,頭搖得撥浪鼓一樣。

過了幾天,基地裏議論紛紛。郝勝利被抓起來了。“打倒現行反革命”,小樹林裏也一片沸騰,“撲拉撲拉”地振臂歡呼。

一月之後,飄飄灑灑,落下一場小雪,房上、地上、電線上,漸漸鋪了厚厚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