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撲啦啦的,紅領巾兩角向後紛飛,海燕一樣。
眉飛眼笑,謝老轉手指前方,身子緊靠井生礦明。幾個孩子站在前麵,手扶敞篷車廂欄杆,四處眺望,心潮澎湃。五月的陽光有些刺眼,笑眯眯海英坐著,不時抬手擋在眼前。
顛簸中一路向南。250公路上稀鬆跑著幾輛車。一輛帶屁兜的馬車悠悠地被甩在後麵。遠處隱約的機影嗡嗡嚶嚶上下點頭。風獵獵打在臉上,有些刺癢。一股股海腥味越來越濃,井生連打幾個嚏噴。
齊家堡到了。20公裏外的漁村。當天,學農開始了。
對於這些廠礦子弟們來說,從小就生活在企業這麽個特殊的小圈子裏,有的一出生就跟隨父母四處轉戰。廠外的世界,對他們來講總是充滿神秘和好奇。要去學農了,農村什麽樣,怎麽樣生活,一直是近期孩子們的新鮮話題。謝老轉也終於歸隊了。
曲裏拐彎晃**著幾條土街黑不溜秋,多處濕漉漉的,歪歪扭扭土坯房擠著,身材不一、犬牙差互,村裏是土地兒,高一塊矮一腳的,土坡下小房後散泄著垃圾,成群的蒼蠅圍了、叮,上下哼哼,幾隻癩皮狗拱著。大隊部在村東高處,幾間小平房,有磚的、土的,有的房頂上長出幾蓬野草,越發顯得深黑陳舊,門口豎著根木杆,瘦骨嶙峋的,上麵綁著個小喇叭,鏽跡斑斕,“長鞭欸,一甩嘿,啪啪地響啊”,傳來萬山大叔的朗笑聲。
旁邊是塊平地,此刻匯滿了人。“呀工農一家,熱烈歡迎”,老支書大高個,黑紅黑紅臉油亮油亮的,眯著眼講話。學生周圍圍滿老鄉,有直著脖子看的,有上下打量的,有咧開懷、抱著肩膀叉開腿站著,黑衣服搭在胳膊上,有的戴頂破草帽,有的光著膀子,一嶙嶙黑紅炭紅的肌肉棱條飽滿。“呀條件,跟廠裏天上地下”,支書囉囉嗦嗦。井生望向遠處,風平浪靜,近處爛泥灘塗,橫斜泊著幾條木船,有一隻大的顯眼,船頭高高翹起,都插著紅旗。村裏家家房上也插杆小紅旗。
忽然身旁老轉捅捅,井生回神順眼看,見半大幾個小子擠在一堆,盯著女生看,嘀嘀咕咕,指指點點亂笑。唐彩梅縮縮脖子低下頭,海英幾個瞪了一眼。人群中,大媽們嘎噶,多穿著那種灰白底、淺藍小碎花的大背心,有的露著洞。小孩子們東張西望,跑來跑去,多數光著小黑膀子,有的幹脆光了屁股,一塊紅一塊黑的,基本光腳,腳趾分得很開。幾隻柴狗小短腿,晃來晃去,黃毛狗緊搖著尾巴。
“感謝大力支持,給鄉親們添麻煩了”,武老師代表學校致謝,白襯衣、黑褲子整肅。袖子卷著,接下來強調紀律,然後是分組,4人一組,男女分開,井生小組住馮大媽家。
大媽家在村西麵,土坯房斜著,門衝東,門口兩隻大陶甕,蓋著細編的蓋子,壓著幾塊石頭。中午有盤蝦醬炒雞蛋,比較受歡迎,老轉幹進去一半。“就這大甕下的”,同齡的海生揭開蓋子,倆人探頭,灰黑灰綠深深的,浮著東西。井生轉頭,“看著不淨”,海生笑笑,有些靦腆不好意思,“都這樣的,像種莊稼。”衣領新新,箍點脖子,有點小自來卷兒,穿著件白短袖,“真別扭,媽死活叫穿”,腳底是露趾頭的塑料涼鞋。村裏孩子,穿衣服的,上身多是白或綠的那種背心,有的印著“海灣公社”的紅字樣,有的寬鬆肥大,掖進長短褲或吊腳的寬褲子,有的是黑色,有的藍黑的。
大媽梳解放頭,灰藍小褂,黑褲子,褲腳寬寬,布鞋幹淨。屋裏也利索,比家裏一間大一半的樣子,三個舊小櫃纖塵不染,中間掛隻小相框,有一些舊照片,5個人的都有,其中有個男的單張的,穿著海軍裝,V形披肩、鐵錨肩章,帽子稍歪,臉頰處抹著淡淡的粉紅。對麵是土坑,上麵鋪條嶄新的大花床單。坑地中間有張舊桌子,幾條木凳子,屋裏有股柴草味。門口是灶台,臥口大黑鍋,旁邊風箱,老轉可勁拉呢,熱氣騰騰的,開鍋了。
當晚,大媽特意包了毛蚶餡餃子。“趕鮁魚蒸,就更好了”,她撩起散下的幾綹濕發抱歉說。幾個人狼吞虎咽不管不顧的,老轉沒出息,更是滿臉滿腦袋流汗,姐姐和海生看了笑,一旁黑小子也咧著嘴,手裏緊攥著井生給的幾顆糖、一角雞蛋麵包。
“便所在房後”,海生笑笑,一指,也是小黃板牙。幾塊籬笆圍了,一個蹲坑裏熱鬧,總算幹淨,撒著白灰。
真不錯,竟然有電。“當年走前你們隊上兒留下的”,閑聊時,大媽搖著大蒲扇講,“以後廠裏又支援新的。”“發電機”,海生搶話,“呀老大呀”比劃,井生幾個笑。姐姐攥著粗鞭子,扭下身子,坐在一邊有些心事樣子。“尋下個公家多好,啥也不用愁”,大媽羨慕講,姐姐羞紅臉低下了頭,她隊上幹活了。小櫃上有個“萬紫千紅”小盒,“恁多蛤喇殼換的”,她笑了,更好看,跟家裏的姐姐一樣。
睡覺時,出了事。翻來覆去的老轉“老轉”,後來嚷肚子疼,不一會連吐帶拉。井生忙去喊武老師,他住支書家,同屋隨隊的職工醫院的大夫背著藥箱跟來,一看就明白了,說是急性腸炎,給了“十滴水”喝下去,媽媽的衛生所裏見過,老轉呲牙咧嘴的。別說還真管事,一頓飯工夫,肚子不疼也不跑廁所了。眾人看了,慢慢散了。
“毛蚶好,毛蚶是個寶”,清晨裏,廣播喇叭響,普通話帶濃口音,“送到國外換鋼材,國家建設離不了。”正是收毛蚶的時節,村裏到處張貼著宣傳漫畫。
這是靠渤海灣海邊的一座漁村,祖祖輩輩出海打漁為生。這裏根本沒什麽土地,有也是鹽堿地,根本長不出好莊稼。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農林牧副漁樣樣苦活。本次學漁,也是學農,活兒就一種,剝毛蚶。
生產隊裏男人出海,女人們打後勤。這時剝毛蚶,一大圈“老娘們”綠葉一樣,坐在小凳上,或幹脆地上,嘻嘻嘎嘎,高門大嗓,一邊手底忙活,骨節粗大粗糙紅裏帶點細絲傷痕的手隨意掏出,或小竹簽熟練挑出一隻隻“毛坯”,一邊家長裏短、村裏村外。中間“花朵們”尷尬,離題太遠,語焉不詳,周圍“小屁孩”們跟著嗡嗡,蜜蜂樣飛來撞去。毛蚶就是“嘎啦”不新鮮,新鮮的是“勞動”,覺得好玩。先燒開一大鍋水,再把毛蚶下裏燙。等張開了小嘴,就把它撈出來,再用手一個個扒出團腥肉來交工。可架不住了總幹“總開”,一坐就一天,一天後新鮮勁沒了,兩天下來“花骨朵打蔫”,腰酸背疼手麻。還好,畢竟青春年少,比著盡情開放,出門在外也不能給學校、廠裏丟份兒了,還都算自覺,頂多打會兒蔫、歇會兒菜,堅持幹完了,才出去玩。
“呀工人蜜罐子。”勞動中,大媽大嫂大姨大姐們不時比較了,“掙工資,穿工服,戴前進帽,蹬大皮鞋,戴手表,眼鏡,可勁大米白麵,呀多美氣。”“毛蚶不好吃嗎”,老轉利索,一會兒一小盆,“呀是知不道,毛蚶兒、蟶子啥的就當飯吃,就窩窩”。“大魚大蝦不好嗎”,礦明扣隻蒼蠅合上。“大對蝦,呀這老長的,兩個一裝,都出口呢。”“螃蟹、皮皮蝦還好吧”,井生湊趣。“呀螃蟹俺們不待見,到處都有的隨玩意兒誰呀稀罕,就不如滿鍋小魚小蝦貼餑餑,嘎嘣嘎嘣脆湼”,眾人嘖嘖齊聲。“毛嘎啦一毛錢一大袋子賤貨沒人要呢,皮蝦兒剁吧剁吧全喂狗湼”,海英幾個噗嗤。一位大嫂大背心快耷拉地了,破幾個洞,一笑渾身肉亂顫。哎哎的礦明半截眉直顫偷偷指指,“臭流氓”,老轉低罵一句,跑出了隊伍。井生笑笑,回了下頭。
“住‘北(bei)京廳兒’,看電影聽戲演節目夠多好”,年輕姑娘幾個“婦女”圍著女生,“穿著夠多漂亮。呀說話也好聽,北京人一樣。”海英幾個紅臉直擺手。此地人管女的一律叫“婦(fu付)女”“婦(fu腐)女”,井生聽了,感覺真呀別扭。
“婦(fu)女頂下半拉天(tian)”,老轉學的像,昂著頭,托著手,董存瑞炸碉堡一樣,海英彩梅笑彎了腰。井生想拍拍,縮回了手。這天收工後,幾個又去小賣店轉轉。那是村裏僅有的一家,又小又黑,比基地差遠了。紅紅綠綠的糖豆放在油脂麻花的橢圓瓶子裏,粘在一起,大包吃的就從地上的大蛇皮口袋裏掏出來。幾個悻悻出來,各自回家。此時,紅霞尚天,炊煙嫋嫋。街上走過一個搖撥浪鼓的老頭,對襟小褂,露出瘦黑的肋條骨,破鑼似的嚷一聲“收貨,換貨”,撥棱撥楞,不緊不慢,背個大蛇皮袋子,一群小孩、幾隻土狗跟著。
“長大了你想幹嘛”,閑暇時,海生領著去炮台。老轉拉著小手問,“呀當工人。掙工資,穿製服”,黑小子大搖大擺,“買收音機”,幾個人笑了,海英拉著另一手走在前麵。井生想起有天去武老師那,正吃飯,支書家姐姐熱情招呼,熬小魚貼餑餑,香香哄哄,支書讓酒,小白瓷瓶,上麵扣個酒盅,地上膠鞋、皮鞋、花布鞋,煙頭,零碎,屋裏一邊是張床,跟家裏的一樣,有行小紅字,噴漆的,舊兩屜桌上就放著台收音機,天線杆斜揚。
村子不遠,海邊趴著幾門大炮,鏽蝕斑駁,炮口頑強地指向前方。“聽我爹和村裏老人講,早年間西洋鬼子沒攻下這,轉道大沽口進的京”,海生拍著炮身講。
“哎,你爸呢”,礦明愣頭愣腦。海英直擺楞手,看眼井生,老轉低下頭去。
良久,“出海了”,海生摸著弟弟的頭,眼睛望著遠方茫茫。
不知不覺,真的出海了。一隻大船前端高挺,紅旗獵獵鼓風,“突突”的尾後噴散著青煙,犁開一趟水道,浪花滾滾,成群的海鷗上下,涼爽爽的海風透過舷窗湧進來,吹亂了頭發,吹開了心花。“還是廠裏家夥魯跐”,黑黑瘦瘦的船長難得講話,臉上皺紋開了,碳條般分明,光腳,大腳叉子分的極開。“嗷嗷”身後圍滿亢奮的孩子們,“亞克西,亞克西”,轉脖抖肩的,老轉跳起了新疆舞。沒人注意暈船的,井生偷偷捶背,海英苦笑笑回頭,又頑強地抬頭向外看,海天茫茫,上下一碧,眼裏淚光點點。船拋下錨,停了,動著擺,井生加緊捶背。大網拖上來,各樣的魚,大的、小的,長的、扁的,白花花一片湧動,蝦米蹦的高,螃蟹吐著泡,團團亂轉。“沒別的,海了就是土地,飯口飯門,這些就是莊稼,糧食,工分”,漁民們黑紅臉上綻放出大麥熟般燦爛的笑顏。同學們爭著撿“海紅”,老轉跳來跳去,挑來挑去選了幾隻花斑貝殼,這些是準備回去帶給家裏人的。回到大媽家,彩梅搶著煮“海紅”,那是一種螃蟹,活時不特別,煮熟後渾身上下紅丹丹的,貝殼一樣,漂亮極了。
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武老師替孩子們總結。臨走的晚上,井生送給海生一個小日記本,前麵有朵小紅花。
第二天,揮手作別了。車前武老師和老支書熱烈握手,彼此拍打前胸後背。周圍擠滿了鄉親,幾個小孩拖著鼻涕,短褲拖到了腿肚子,有的咬著大拇哥躲在大人身後,一律的腳巴丫張得很開。隻不見了海生。車身一動,海英們開始哭起來,老轉抹眼淚、礦明低著頭,井生心底發酸。待回頭,漁村已遠,有小小個身影一直在追……。
“黑了”,妹妹說。媽媽“餓壞了吧”,姐姐打下手,張羅飯,爸爸難得跟著。胡嚕胡嚕,井生光吃菜,魚、蝦片的,不動。
暈暈快快。漸進入期末。老轉有進步,學習小組也來了。井生加把勁,期末考了雙百。一家人都高興。
暑假裏,添磚加瓦,推車挑擔的,義務勞動,操場北麵,學校初中部正在建設,自然格外賣力氣,不輸高年級的,井生手紮破了,海英也曬黑了。7月炎炎,學校組織去參觀《三條石血淚展》,“進了三條石,活受地獄罪。吃的豬狗飯,受的騾馬累”,童工更悲慘,講解員聲淚俱下,女生們跟著淌淚,井生覺得裏麵冷。“天上布滿星,月兒亮晶晶”,還沒完,校長們積極著呢。“生產隊裏開大會,訴苦把冤伸”,立秋之後,涼快些時,又請來了齊家堡“海灣”報告團,老支書講漁霸,憶苦思甜。“不忘那一年”,大家跟著唱,當唱到第三段“強盜狠心,強盜狠心搶走了我的娘”時,謝老轉放聲大哭,振臂高呼,“打倒舊社會,打倒劉文彩”,一激動,“噗”一聲,礦明放個屁,周圍人笑,“啪”的一響,武老師衝過去,狠狠給了腦殼一下。
開學前,海英井生騎車去了一條街,又給海生寄信。
創業路最東頭有家新華書店,白色平房,門口站個墨綠色郵筒,平嘴巴,一行“中國人民郵政”,領袖體,紅字。書店和郵局一體,一間大屋子,中間屏風,各是一邊。
進了書店,井生直奔小兒書。《閃閃的紅星》,《草原紅花》,《火紅的年代》《金光大道》,《豔陽天》,《帶響的弓箭》,《泥鰍看瓜》,還有《敵後武工隊》了五本一套新鮮,唧唧叉叉的圍滿孩子,倚著,站著,有的坐在小凳上。“嘻嘻,孔老二”,有個小男孩眉飛色舞,頭大大的,身邊擠個人嘿嘿笑,憨憨脖子頂著個小腦袋,“噓,小點聲”,一側少年掩了《水上交通站》,漲紅了臉,一抬頭,目光正對上,少年笑了一下,有些羞澀。井生也笑了,點了下頭,《孔老二罪惡的一生》看過,就繞過去,選了本《戰鬥的早晨》,古裏比羅胖高尼毛驢放鴿子的米洛一幫外國小孩,阿爾巴尼亞電影連環畫。海英翻了翻《無影燈下頌銀針》,放下,又來到文具櫃前,仔細選了幾塊香橡皮,她已積攢了一大糖盒。井生買了幾隻圓珠筆,一隻“月季花”轉筆刀,木櫃上鉛筆、毛筆、宣紙、圖畫紙外,擺著幾盒“熊貓”顏料。
來到郵局。北側窗口前排起了隊,有黑色搖把電話,可以打長途,神秘還有台密電碼電報。南麵玻璃櫃台賣郵票雜誌,挑信封時,海英嫌牛皮紙的不好看,要了白信封,特意挑張帶海鷗的。井生掏出兩張壹角的“教育與生產勞動”,8分的郵票,2分信封,一毛錢再寄出去。臨出門,又買了套新郵票,一式3張“農業學大寨”。
“那個女服務員來兩年了,一直態度好。長得是不有一點像假古蘭丹姆啊,下巴上也沒痣”,井生滿意,海英笑笑,點下頭。“唰拉拉”,新擦的油,自行車輕快。穿過照相館,糧店商店,理發店後,“哎,咱去大堤看看唄”,海英提議。騎行一段,路口右拐,上了向陽路,兩輛車奔向大堤。
在全廠基地的北麵,有一個水庫。有記憶起,那裏就橫亙了一條長長的大堤。聽講起初不高,圍著磚牆,以後擴了土堤,年久有些失修有點殘破了,走在碎石子土路上,多少有些坑窪,硌腳。堤下,卻是豁然開朗,生機無限,一汪河水玉練般閃光,蜿蜒浩**。
岸邊一片片、一遍遍的蘆葦,嘩嘩嘩、嘩啦啦地搖曳,壯碩有力,堤上聽得真真切切。紅赭皮的曲柳亮嫩蓬勃,鬆柏樣的絨針垂下輕輕點水,有的粉紫色像開花。河水退下的泥地上,短腳、細丫、長腿的白色水鳥走來走去,不時低頭啄食,有的揚起一尾“鄧世昌式”的小“頂戴花翎”不住點頭。水麵上閃著銀光,幾行水線波紋清晰,斜“∧”字形裏遊來一群野鴨,有的優哉遊哉,有的振翅擊水,有的屁股衝天,一頭紮入水下,不遠處兩隻天鵝不緊不慢浮遊,長頸優雅,平視前方,三兩的海鷗上下穿梭,幾隻漁船悠悠閑閑,一條橫杆倏地伸過來,幾隻魚鷹默然,蓑笠翁一樣。
水庫蓄水用,灌溉,人飲,西北麵連著上遊。東麵隔條堤壩,是泄洪通道,早年間就有,地方挖的,直通遠方匯入大海,水麵寬闊,波光粼粼,雄壯威武,東風大橋橫跨。
風雲輕輕。“哎,想啥呢。”海英抱著雙膝,側過頭。
井生笑笑,旁邊挪挪。
“是不想畫畫了,可惜沒帶東西。”
“哪啊,又不是畫家”,井生笑了,手遮遮陽光。“也想畫這裏,春夏秋冬……”。
“那就畫唄,使勁畫”,海英甩甩頭發,蝴蝶結顫顫。又想起什麽,“哎說了給我畫,畫報上的,哪呢。”
“女的不好畫,沒畫過。”
“那不一樣嗎。嗨,你小子是不總對付我,說話不算數。”
“好了,我哪敢啊,回頭再說,有的是時間”,井生笑著,站起來,扶把海英,“哎列寧同誌,我們下去走走吧。”
雜草瘋生,鬱鬱蔥蔥。伴隨期間,一叢叢,一片片,一簇簇,一樹樹,一束束,苦苦菜,馬須菜,紅曲柳,蓖麻樹,幾色的大麥熟粗壯豔麗,無名野花,野豆角纏蔓,一不小心“狗刺籽”粘在身上,“攔馬索”勾下腳麵。蜻蜓,螞蚱,小蝴蝶,小蜜蜂,不時躥出野兔,蹚起一隻野雞,還有老鼠,油溜滾圓,出出撲撲,水花四濺。坡底至岸邊,一望的黃須草,紅黃青綠,地毯一樣。“咕呱”“咕呱”,青蛙歡鬧,“呱”一聲,疙疙瘩瘩赭皮赭臉,饅頭大癩蛤蟆蹣跚,扭項回頭,銅鈴眼,白肚皮。
“哎,蝴蝶,蝴蝶,大蝴蝶”,海英追過去。盈盈飄飄,風箏一樣,晶瑩一尾玉色蝴蝶,羽翅姍姍,長觸角伶伶,細長足沾點嫩皮火紅曲柳枝,上下顫顫,一合一張。
躡手躡腳,“蝴蝶”顫顫。倏忽草動,簌簌流波,“呀,蛇,蛇,大蛇”,驚叫著海英回身,倆人跑向堤壩。嬌喘細細,粉頸烏雲,井生抱住了,溫溫韻韻,小心狂跳,惘待回頭,亂草搖搖,蝴蝶已遠,瑩瑩而去。此時陽光俊朗,天空青爽,雲白鑲灰,一隻鷹悠悠浮浮著滑翔。
長舒口氣,兩個一笑,鬆開了。後推車下去。
“海生能不能收到啊”,路上,海英加快了,“何時收到。”
“放心吧,條條道路通北京,嘛年代了”,井生緊跟著。“哎,哎你慢點誒。告你個事,倍兒有意思,完事我們去過,知道嗎,他媽跟你媽一個名。”“是嗎”,海英驚訝,“這麽巧。”“巧的還有呢,知道嗎,有次我還碰到了武老師。他說去支書家有點事,順便過來看看,誰信啊”,井生挨近了,“礦明說其實他早看上了海生姐,像春苗,誰叫人漂亮呢,支書家的醜八怪。你說對不對”,井生笑了。
“離我遠點,你們男生都這德行”,海英笑了,“老轉還說像海霞呢。”突然猛蹬,“海霞,海生,海英,沒你的事,我們都是海字輩兒,哈哈”,一串轉鈴,海燕一樣。
“跑,跑,看哪兒跑,跑到天邊我也要追上你”,“叮鈴鈴”,一路響鈴,追了過去。
新學期裏來,新氣象。教室亮堂堂,沾光,門窗桌椅漆了,白牆抹了,“永作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黑板上方,標語鮮紅醒目。班裏好人好事多了,唐彩梅也主動參加集體活動了,跳皮筋得了年級第一。就是礦明那小子,還有倆紅花呢。
一天上午,正上第一節課。忽然外麵“喂喂”的救護車聲,大家東張西望,有的站起來,踮著腳,有的跑到窗台邊。“沒有啊,不像基地裏。”議論嘀咕。“安靜,安靜,都給我回來”,井生坐下來,“紀律,紀律”,老師繼續上課。井生回頭瞅瞅,見海英旁座位空著。嗯,最近表現不錯嗎,今天咋沒來。收收心神,繼續聽課。吱吱的,粉筆聲尖利。
“叮鈴鈴”下課鈴一打,大家爭著搶著跑出去,操場一邊添了架秋千,井生擠不上去,隻好和礦明幾個扔磚頭玩,“咚”,牆外水坑應。
第三節時,突然武老師走進來,表情嚴肅,上台階時還絆了一下。大家都愣了,“報告大家一個壞消息”,他清清嗓子,‘嘩’**,“不幸消息”,聲音低下去,鴉雀無聲,“謝開懷同學,謝開懷出事了。”“什麽”,礦明幾個喊出聲,“開懷同學,被,被機子,機子,打死了。”“嗡”的一聲,天旋地轉…“早晨女工巡檢發現的”…。教室裏一片哭聲,隨之礦明衝了出去,井生等跟著,一行小身影穿過基地,公路,奔向無邊的野地,荒原…….
晚了,晚了。草木無語,鹽堿刷白,雜亂濕腳印,圍著紅色警戒線,怪獸耷拉了翅膀,一條幾縷的飄著幾片碎布,殷殷的地上,一片‘沃土’…………
肅肅靜靜,家裏,幾個阿姨陪著落淚。大**,披頭散發女人,前仰後合,搥得床板地震一樣響,“開懷啊,開懷,你咋舍得就走了”,“謝老轉啊,你個沒良心的,撇下我們娘們可叫我們咋活呀”,“老天爺啊”…,‘嗝嘍’一聲,仰倒了,老師等衝過去,掐人中,又捶又拍的。怯生生井生扒開人縫往裏瞧,床邊小大弟站著,笑了一下,牆上掛著把雞毛撣子,窗簾開著。
中午吃飯時,一片安靜,妹妹瞪著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筷子小心地夾菜。忽然,咧開嘴,哭了,飯粒“叮叮咚咚”落到桌上,掉到地上。
晚上,心裏亂麻,基地裏亂轉,腦袋重,一片空白。抬頭望望屋頂,黑乎乎的一片,什麽也沒有,許久,霧蒙蒙的。不覺間走到理發室門口,燈火通明,幾個家屬、職工正聊得起勁:
胖胖穿工服阿姨,歎口氣,“小老轉可憐,有次班上時遠遠瞅見個孩子,我跑過去一看,正揀了鳥蛋往嘴塞呢,我說跟阿姨走吧,阿姨帶飯了,他低頭不吭聲,轉身功夫,沒了,你說可咋說”,“嘖嘖”響亮。
“哼,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瘦小個兒阿姨罵,“謝老轉也是的,老工人了,咋不行尋下個這貨。”
“哼哼‘蒼蠅不抱沒縫兒的蛋’。你以為了,男人都好東西。尹彩蓮他媽就謝誌高當年出野外撒野半推半就搶來的瘋娘們。”號稱‘基地一枝花’的那位,撇撇嘴,“呸呸”啐幾口。“你看呐,小細腰、高奶子、大屁股,整天扭來扭去,晃來晃去的,整個騷狐狸,白骨精。”她沒頂上崗,整天和一群老家屬一起,撅著屁股幹活,臉上皺紋粗了,花骨朵都快蔫了。
“就是,寶兒賽的老謝捧手上,幹完活兒立馬往回尦,雷打不動,野狗賽的,誰也攔不住。”臨隊小侯師傅哼哼鼻子。
狗屁,隨聲幾個罵。聲音小下去,別看黑李逵賽的,鑞槍頭,哈哈。守著良田百頃,就是種不下莊稼,嘻嘻。你咋知道,“啪”一巴掌,還是大鼻子厲害,是不是啊,啊。看扯不爛你個騷×,“一枝花”追打過去……。
井生走了。漸漸,基地靜了。
天上布滿星,月兒亮晶晶。
消停了些時日,一個晚間,礦明來了。
“阿米爾,衝”,人群齊聲喊。隋大鼻子晃著腦袋,四處撒摩,笑了笑,轉過頭。籃球場歡騰,正放映“大毒草”電影《冰山上的來客》,反麵教材反複,男女老少的都愛看。
“向天空發射三顆紅色信號彈,讓它照亮祖國的山河。”散場後,意猶未盡,礦明舉著把破槍,學‘楊排’。
“你是喜歡小時候的古蘭丹姆呢還是長大了的古蘭丹姆,啊,礦明”,井生說時看眼海英,海英笑了一下。
“都行,都行啊”,礦明樂了,胡嚕胡嚕下巴,“我尼亞孜老漢家又人丁興旺了,叫爸爸,嶽父同誌都行。”
“去你的”,井生懟幾下。
三個身影,走在去野地的小路上。
“老轉最喜歡卡拉了,又工作,又到處轉”,海英忽說了句。
一時間,無語了。
騰騰的,曠野間,遠處火炬舔著火舌。啵啵的,水溝水坑熱鬧,大小魚跳,咕呱孤寡,小青蛙亂蹦,癩蛤蟆四處爬,螞蟥滾成團,礦明撿起來,使勁往前扔。井生不由拉拉海英停住了。
半人高蘆影、草植間,土泡土眼土堆,小指細蚯蚓扭上扭下,螞蟻搬家,一鍋粥,小黑翅的,大蚊子樣起飛,一球球的刺蝟抱著,出出出,幾隻黃鼠狼躥過,一隻狐狸回下頭。礦明後退著,跌了一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唰唰著,流線流水,拳頭粗長蛇……
簌簌的,海英挽緊了。快回家吧。
2、“磨剪子唻--,戧菜刀--”空氣凜動,仿佛劃開一塊綢紗,餘音回**。
天高雲淡。昂首闊步的,柏油小馬路晃悠,小道上,平房間,走近一位黑衣褲老鄉,中年模樣,戴頂破藍帽,不時甩下“鐵嘩子”,‘傖兒’‘傖兒’,又手張喇叭,洪鍾大呂,邊走邊吆喝了。
一張板凳,一麵上兩塊油石,一粗一細,另一麵掛個布兜,裏邊砂紙鐵錘什物,底下吊隻小鐵桶,盛著水悠哉悠哉,好不愜意。
“他李嫂,拾掇菜窖呀。”學了《紅燈記》。門前停了,撂下家夥。騎馬坐襠,吭哧嗨呦,粗磨細蹭,滋汩順槽水下,捶捶打打摸摸的不時再蘸點水,拿布擦擦,比比劃劃,陽光照照,刀剪一閃一亮。
“這不年年如此嗎,200斤土豆400斤白菜”,媽媽看著看著出神了。
“還有嘎啦呢,一毛錢一大麻袋,用大鐵鍬鏟”,團部接茬,大腦門晶濕,貼著頭發“肉凍上,大鐵鍋一塊煮可好吃了。殼要鑿碎了,摻包穀麵裏剁吧剁吧喂雞鴨,補鈣,趙姑姑講的。”
“去去去,你大夫啊,會看病”,營部推他,嫌他礙事。
幾個人笑了。
“咋也比乃們強啊,你們公家人。莊稼人靠天吃飯、土裏刨食,漁民海裏討生活,腦袋就掖褲腰眼上”,磨刀人訴苦,磨磨唧唧。“大哥快回來了吧”,又嘮起了家常。
“也不能這樣講。工人容易了,老家屬們也辛苦”,涮杯倒水搬凳拿毛巾的,媽媽熱情,一家人一樣。就像以前基地常有來要飯的老鄉,“大娘噯,給口餑餑,俺山東‘laoling’的”,破衣拉沙可憐兮兮站在門口,成群結隊的,多是老頭、老婆,黑衣黑褲,花白頭發,滿臉皺紋,拄根棍子,挽個破籃子,有的領著孩子。起初每每滿載而歸,後來成群結隊,一趟一趟,明顯有些是裝的,還蒼蠅一樣,“滾,滾,滾出二裏地,我們還不夠吃呢”,有人就罵,就關門,當然了也有趾高氣揚恨不能放出狗的。媽媽是一律的不分,會掰下自己一半的窩頭、發糕、饅頭遞過去,再轉身去抓瓢,舀上滿滿一碗水,“慢點喝誒有點苦”,顫巍巍老鄉接過,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殘水點點滴滴順著臉頰、胡須、衣服流下來,聽得清清楚楚。有時回屋裏東找西翻的,忙活半天。
這次也不例外,臨走捎了副勞保手套。
營部笑笑,推推團部,進了屋。
“慢走誒,他大兄弟。”晃晃****,板凳遠了。
‘磨剪子唻,戧菜刀-’‘傖兒’‘傖傖’餘音嫋嫋
落日餘暉,煙雲彌散。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撲撲,喇叭聲聲中,基地周圍有樹的地方樹枝顫顫,有黃葉落下來。
“快點嘿”,一天放學晚了,火燒蹄子,緊走慢趕的,六川拉著去集合。
劉彪倚在房頭,手中的哨子轉了車軲轆。這時候,江江吹著隻“大桃子”慢悠悠過來。到了近前,捧上來,獻哈達一樣,“收起來,你他媽快給我收起來”,哨子停了,急赤白臉劉司令罵滾“滾,滾,你他媽給我消失,消失。”江江摸摸小腦袋一臉無辜的樣子。笑嘻嘻的友軍副官上前撫慰了,“給我、我也來一個吧。回家問你爸,還有、有嗎”,哈哈哈,士兵們笑。“騰騰騰”地司令的臉漲紅了。
娘希匹,隊伍散了不好帶了。罵咧咧地,司令率領一眾人馬,向基地西麵奔去。
司令,“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豹頭虎目濃眉鷹鼻大長臉長得有點‘勃列日涅夫’相,打小“孩子頭”,上學就班長,班裏活動多,校外還打掃禮堂,基地廁所,大堤上拾馬糞,場站小隊參觀,小村“對對紅”,勤工儉學組織拾廢品,東尋西**的,有同學就“學”螺絲帽或廢鐵,大人們一般睜一眼閉一眼,六川還偷銅絲賣。一律出板報,寫廣播稿。動態剪輯了,不定期去向教導主任萬國媽—不,此時破格委座校長了--匯報,還有尤老師。如今也有些落魄,紅小兵“排長”給了萬華,但人不氣餒,他是“司令”,指揮了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