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人高馬大,“高架炮”美帝裝備一樣,撞拐不行(一腿獨立,手扳另一腿至膝蓋以上成三角形作“拐”)。“騎驢”時,誰也不願跟他玩,因為“輜重”太沉。所謂“騎驢”者,乃一人靠牆作驢頭,數人彎腰撅腚、前後相扶作驢陣,陣外一騎士助跑飛跨,越近驢頭越好,並與之“釘鋼錘”。騎士贏,則被騎之驢喚作驢頭,騎士繼續馳騁疆場,騎士輸,則人變驢,驢變人也。一呼百應,他在叢中笑,身經百戰了,指揮戰役“中”,“攻山頭”拿手,一陣“鳳凰山”“摩天嶺”,不願做“平原遊擊隊”,野地高坡,廢棄的磚房,沒落的場站,兩軍對壘了,土塊石子兒作武器,冬天雪團。當看著各式裝備各色戰服的“子弟兵”衝鋒陷陣摧營拔寨之時,少劍波一樣,禁不住了他要“啊哈啊哈哈哈”地仰天長嘯,氣貫雲霄。

隊伍中,營部不積極,打仗危險,媽媽從不許團部參與。江江可是最好的“同誌”了,一貫捧場,盡管報名參軍困難,抓“壯丁”也沒人要。可他不惱,會不時獻上螺絲帽、蛤蜊殼嘛的,偶爾幾根江米條、幾粒花生米。子彈統統扔掉,劉司令正色道:“易傷友軍”,但對有次從家裏提來了那把新疆小刀來見極為滿意,準許空手白玩了好幾次,並留在身邊,直到王調找上門來,回家軍法伺候,爺爺還有根舊皮帶呢,上麵有好些疙瘩。

閑話少提,萬馬戰正酣,陣地吃緊時,司令胸吊塑料小望遠鏡,手提木製大“指揮刀”督戰了,剛喊聲“餃子給”,才出破磚門,一顆大土坷垃就擊中腦袋,鼓起小包,“衝,衝,弟兄們,快給我媽衝。”營部笑了,繞過去伏在土堆後麵。“哈哈”地,司令直搗氣。

激戰過後,嘻嘻哈哈士兵們休息了,席地而坐,三三兩兩,有的倒在地上。江江滿頭汗,大紅的臉,水蘿卜一樣。六川帶著“拉富”“朱三”過來慰問,笑個不住。營部坐在地上,扔石子,渾身酸軟,扔不遠。

躺了會兒,江江又湊過來。懷中掏出本小冊子,卷卷的,司令捂著腦袋接過來,“咦”一聲,手放下,幾個忙圍過去。薄薄的,脆脆的,一股油墨味,粗粗的字少,畫著畫兒,“‘要西’,大‘家巧’,江江的”,“光頭呢”。又急急翻,“棗饅頭”嘻嘻聲越來越小,小洞洞尿尿的六川抿著嘴嗤嗤“老五滋滋的,他媽嘩嘩的。”哈哈營部一下臉紅了,背過身去,心突突狂跳…地上幾個紙團,犬牙呲互牆縫洋灰稀鬆,長短條有眼..假裝蹲著,一點點挪…水聲岸邊…血淋淋長布條…下火似大太陽,茲啦茲拉蟬磨電鋸,正午白晃晃,沒有蔭涼。黑影“咚兒”一聲,一塊磚頭扔進後麵的糞坑,狗攆兔子般,六川褲子都邋遢地了,老彪大白臉那個白呀……

哈哈哈,笑聲一片,蛤蟆吵坑。“噅噅噅”地,不遠處家屬管理站稻場的驢棚裏,醜黑驢蹬地刨腿的,又**郎出多長。

傍晚時分,筋疲力盡回了家。外麵小廚房裏洗洗,洗著洗著,忽想看看下麵,臉又紅了。腳底一絆,是天然氣的塑料管,太長了,蛇一樣盤,還有一根當郞著,細鐵管連通屋裏火牆,冬天取暖。幹嘛都不行,營部踢了腳。走出廚房,進了屋。

晚上,心裏煩。拄著腦袋看會兒書,有些倦了,上床睡覺……弟弟骨碌進哥哥身邊,媽媽的“蝴蝶”又蜜蜂一樣了,嗡嗡嗡,嗡嗡嗡,越來越輕…………

遍地花草,瑩瑩紮眼。戴黑氈帽頭的老鄉又來了,據說來自上遊,“特”一聲擤下鼻涕,大爺胡子上沾著,大袖筒抹。“嗵,嗵”,幾隻大長抬杆土槍劇烈地往後坐兒,冒著青煙,砂粒噴出去,水花四濺,一大群野鴨“特特特”地飛起來,繞著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快跑快跑,“好啊好啊”,團部小手緊拍,‘哈哈哩哩’,江江手一鬆,一隻氣球輕飄飄‘大桃子’飛了。撒腿團部就追。“呀慢點,這邊有船”,一把小波拉住了,**悠悠隻小船,渡過對岸。“沒了沒了吧笨手笨腳”團部跺腳,即沒進去,蘆**深深,葦葉搖搖。“鴨蛋,鳥蛋”,蒲團花朵,不時抬腳,“小樹,黑石頭”,曲柳一隻挺拔小樹一樣,枝丫顫顫上下點頭,時沒時露了,汩汩水吞,苔綠鏽顆小圓石油亮。嘩嘩劈啪的水舔岸沿,大小泥洞,吐吐泡沫,螃蟹亂走,有蛇進出。飄**黏連成條成塊成片成縷蛙卵眼睛星星一樣。岸澤草間,枝上,刺刺拉拉,生生不息,蝴蝶粘尾,蜻蜓連環,螞蚱蛤蟆重疊,雞鴨踩蛋,小狗趴高,淅淅索索,旁若無人。嗬嗬蘆葦牆,一處高平,野豆角野花野草鋪褥,“歇會啦”,四仰八叉團部大寫,小腿緊蹬。高天流雲走馬,陽光旋照。嘿嘿嘿,江江臨風,站在不遠排水閘上麵,高架水炮,歪把子,汩汩滔滔,抖抖湍流…“有次瞅見爸欺負媽,光屁溜兒”,小波莞爾,咬了耳朵。嗤嗤吃吃,一拉褲襠,“呀,呀”,“滾,滾…

…滾犢子”,翻身營部坐起,使勁推,“滾”,滾,咚咚鼓跳嫋嫋,戰戰身後錯錯,上下浸透,些些涼意。

天氣涼下來。11月8日,立冬。

‘特’一聲擤下鼻子,爸爸回來了。風塵仆仆,一走半年,帶回不少好吃的,還給團部買了把小左輪手槍,“啪啪”的轉,六發,膠皮子彈。一家人喜地歡天。

轉過天是禮拜天。一早,房頭前麵,丫樹枝上落倆喜鵲,“嘎嘎”地歡叫。

中午時分,笑嘻嘻,小波來了,照例帶點家裏土特產。

“波兒啊,再不興家大人外道了”,盛滿飯的時候,媽媽埋怨。

“大姨呀您了別見外,就一點小意思您了”,小波停下筷子,大左撇子呱唧呱唧,說話有禮貌總帶“您了您了”多個‘了’,聽著總想給‘了’去了。“大姨呀,我媽說了咱不親誰親您了。哎,我大呢”,“張叔家串門子,他們才回來”,“我弟呢”,“快別問了,江江那沒跑”,媽媽夾菜,小山一樣,“可口嗎,哪天來,咱攤煎餅”,“不用了您了,這還不好吃您了”,小波滿眼笑,低頭吃飯。

“咦,大姨呀,咋聞了有股氣味。”他嗅嗅狗鼻子,四處亂找。“可能火牆溜的吧”,媽媽說,營部指指,屋子中間牆垛掏了火牆,兩層磚,屋外小廚房聯氣兒,裏麵接上“葵花爐”,冬天點,兩邊屋裏暖和極了。

“呀氣呀真呀好東西,一根洋火做的飯,不像乃們家燒火呀點柴火呀,到處冒煙”,小波羨慕,“呀真地吃香的喝辣的您了。”

“你‘樂’個屁呀”,營部學著笑。

“不興這樣”,媽媽瞪一眼。

“村裏不挺好嗎,自在。”

“呀嘛也您,支書村長凶著呢。寧要社會主義草,呀不天天開會學習組織討論,積極著呢,認地幾個字了您了。”

“平沙學校也不錯嗎”,營部隻好笑。

“不錯嘛,呀換換。”

“換換就換換。”

“說的倒輕巧,舍得嗎您”,小波頓頓,揮揮左撇子。“不過我媽說了,你們不厭棄乃們了,咱就是一家人、您了。”

“醋打哪酸,鹽打哪鹹,這磕兒打的啥棄不棄的,占了你們地兒,說啥了,少幫忙了,工農一家,都是社會主義建設嗎。”指導員一樣,媽媽笑笑講,“再說了,將心比心,哪個不打農村出來的,能忘本了,誰還嫌誰了您了。”

兩個聽了,都笑了。

吃畢飯,臨出門,晃悠悠爸爸回來了。“特”,擤下鼻子。

“老李啊,別忘了拾掇拾掇爐子,早點兒點了,燒火牆呢。”

下午,走過基地。看見連部在前,萬國在後,正往調度室趕,“哥”,小波叫了聲,連部回了下頭招招手。倆人來到小賣部。

不大一間平房,花花綠綠的糖果糖豆放在白玻璃罐子裏,歪把有個塑料蓋擰著,紅色的。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外,櫃台上靠牆斜著個長方形木匣子,一格一格的,擺著幾盒香煙,紅色的“永紅”,粉色“墨菊”,“戰鬥”軍綠色2毛2,還有“海濱”牌,1毛九,底下細藍杠標簽粗筆寫著呢。摩挲著褲兜,營部掏出把鋼鏰兒,玻璃麵上一頓,買了盒“小奶糕”,5角錢,共有12小塊。這是攢了半年牙膏皮換的錢,自然理直氣壯,朋友在身邊嗎。牆角還有隻大黑甕,扣著蓋兒,圓鼓肚中間菱形紅紙鬥大黑字“酒”,對麵牆上,貼著張工人師傅畫兒,柳條帽,拄著根大鐵鉗,並臨一張是農民姐姐抱著金黃稻子,短發齊耳,後麵大草帽,大眼閃亮,大臉紅撲撲地笑著。屋裏陶醉一股熏熏哄哄陳舊淡淡的氣息。

出門不遠,一邊角落裏,坐著個“崩爆米花”的老頭,臉黑黑的、深深的皺紋,穿著黑棉襖,戴個氈帽頭,簷兩片兒耷拉了在額前,兩邊拉下蓋住了耳朵,一手搖把,一手拉風箱,黑色寶葫蘆一下下轉著,周圍圍滿捂著耳朵的小孩。

倆人趕緊走。“嘣”“嘣”回響聲中,穿過基地奔了北,含著“奶糕”嗚嚕嗚嚕,邊走邊講。

沒有什麽風,軟塌塌的太陽懶懶的。“職工家屬同誌們”,撲撲,“今晚7點禮堂,竇家莊慰問演出”,撲撲,走過稻場時,調度室後、基地前空地上樹的電燈杆兒上,廣播響了,播送通知。

小波一聽就笑了,指指點點“離村了不遠。報幕的乃們村,會計家老幺。尋下廠了的,就是‘小隊點’的,男人小個,幹狼賽的。”

“是嗎”,營部笑笑。斷斷續續。旁邊養魚池,水墨深不動,有地兒薄薄一層冰碴。幾時了鐵絲圍個簡易網,放上螃蟹殼、皮皮蝦殼,一提小網,總有小魚小蝦收獲。池水清清,水草搖搖了,和弟弟、江江盤腿坐在水閘兩邊水泥台上,甩下細銅絲彎的小勾、勾上一點小蚯蚓,“釣蝦”,媽媽說蝦米是“水裏的傻子”,陽光下曬會兒,直接放嘴裏,脆脆鮮鮮的,一段一段。現在什麽也沒有,隻有小波在身邊。

基地遠了。向大堤的路上,兩個少年邊走邊吃,說笑著。淺白淺藍的天空高遠,一點一塊的雲彩,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一直走進記憶裏。

“哥,知道嗎,我又上大堤了。”大風一個晚上,團部端著盆回來了。“奇了怪了,有螞蚱,大蝗蟲,嘛季節了,我的小樹上也是,它們不冷吃嘛呀。”台燈前,他轉著眼珠講,“下午我們去的,玩冰車,江江使勁推,大手套,皮帽子,我倒了。江江說多穿點嘿,小凍雞賽的,說看見青蛙螃蟹藏在泥裏洞裏,還有幾條小蛇呢。”

“不許瞎跑”營部笑笑,胡嚕胡嚕瓢兒。

“不過挺好的,我逮了不少全塞書包裏了,他們也不跑,全慰勞雞鴨了,老高興了他們。明天我還去。”

“哥,我能幹吧,我好吧。”大眼明亮,桌前拄著下巴歪著頭。剛洗了澡,小臉蛋粉嘟嘟的,小頭發黑亮黑亮,一股香皂味。

3、陽光散散,斜斜的,有些空落、幹燥、晃眼。“撲撲嚓嚓”的,禮堂房上,麻雀動起手來了。

“×,沒完了是吧”三大撿起塊水泥塊扔過去,“嘩啦”四散,悶頭趕快跑,“啪啦”“啪啦”糞毛雨點。“此致革命敬禮”,海濱罵,說笑著,倆人往前走。

十字路口,一瘸一拐,有個身影正走過來。“嗯,這不郝勝利嘛”,兩個愣住了,“這麽快就出來了”,三大嘀咕,轉身往回走,海濱一把拉住了。

“嘿嘿不肖子孫黃敬波。”破‘棉猴’迎著走近了,“想不到吧山不轉水轉,胡漢三我又回來了”,小眼得意,上下打量。“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劃清界限憑嘛的避瘟神是吧,是漢子嗎。”撇撇嘴又笑了“都尋思我死是吧,妹門兒。跟我鬥,爺似好惹的爺爺誰,×他老姨還敢打我,也不問問爺兒眨眼了嗎。也不問問老爺子是誰,還問那槍兒呢,似裏帶底憑嘛的,老子不就打倆鳥嗎”,指指戳戳,揉著膝蓋,“呸,沒媽一個好東西”,罵罵咧咧,一瘸一歪向招待所走去。

“咋回事。”一頭霧水,兩個邊跑邊嘀咕。

氣喘籲籲進了校門。“哎,周海濱”,經過校廣播站門口時,張潔出來,喊住他,“下午排練,別忘了啊”,大眼明媚,短辮俏翹。海濱笑笑,招下手,追著三大,進了五班教室。

這裏是向陽院小學,10年前最早還在市區邊上的子弟小學遷過來的,一處葦塘高地之上挖墊整發展起來的,接收廠機關及周圍區域指揮部的孩子入學。“企業重視教育,好傳統,也有辦法”,即如隨著子弟們長大,到了初中年齡的,原先的老子弟隻能轉到市裏去上,極為輾轉辛苦,因此廠裏在部分小學逐步增設了初中部,1971年3月27日向陽院小學的初中部分離出來,在小學南麵就創建了企業的第一所中學,“一中”,同年又建了“二中”,在‘小隊點’基地,72年建了“三中”,在廠區域中間“紅磚廠”附近,初步解決初中教育問題。1974年又在“一中”增設了2個高中班,子弟精英們就此匯聚了。這些都是媽媽聽班主任曹老師講的,兩個對脾氣,家校聯係緊,“她媽挺喜歡你的,說學習好懂禮貌”,海濱搖搖頭。“她原來是學英語的,俄語也行,你林阿姨最清楚了。”無可無不可地,海濱點點頭,她教語文,“老婆兒”厲害,怪不張潔也厲害,走路帶風。

年底學校聯歡,迎接1976年元旦的到來。提前就準備了,還要參加局教育處組織的選拔賽。年級裏7個班,其中曹老師排了個節目,《向陽院的故事》,恰巧同名,去年組織看電影時,大家就滿場興奮。最後海濱和三大都被選上了,三大演黑旦,海濱竟演了鐵柱,張潔扮雪花,還有其他班的,像石爺爺是蔡衛東,吳舒曼紅杏,扮演壞蛋胡守禮的陸文華等等。劇本是“山虎子”的爸爸改編的,他太胖了,狗熊一樣,可人爸工宣隊的,最後還是給了他。排練幾次了,都挺賣力的。回家後,媽媽給講解,又請了林阿姨來把關,爸爸也在旁指點。漸漸海濱有了信心,興趣起來,怪不哭著喊著人們爭著演戲,演戲,“這玩兒多好玩,有意思,神魂顛倒,生旦淨末醜,粉墨出場。”

這年,下小雪的那天下午,沒上課,排練完回來,彤雲滿布,飄飄灑灑了。家裏油桶空了,三大瘋去了,獨自海濱去打油。邐邐迤迤,想著台詞,哼著歌,薄薄輕快,幾行腳印。

糧店裏暖暖的,始終有一種好聞的香味。窗口伸出個大鋁皮漏鬥,糧本遞上去,服務員就拿那種紅藍鉛筆在上麵一劃,附帶還有個小紙條也一劃,遞出來,開始秤米麵。隻見他拿個手提式大鏟鬥往大漏鬥裏倒,鬥下麵就是稱,分量夠了,一提大漏鬥,皮鬥傾斜著翻過來,海濱三大趕快用帶來的空口袋接住,嘩啦一下,紮緊完事。再去打油,糧店一角有個大的打油裝置。有個大罐,比人還高,半透明一根帶刻度的粗玻璃管子,裏麵黃潤的豆油,下麵有個龍頭,一擰,油就流下來。兩人常癡了看。

此刻,海濱小心地把帶來的塑料桶放穩,口對著龍頭,胖胖的阿姨走過來,沾滿麵粉的小白手,輕輕按下按鈕,那玻璃管裏的豆油慢慢慢慢爬高,她操控著速度,快到頭了,就讓豆油緩緩地停在刻度的水平線上。最後輕輕一擰龍頭,豆油就神奇地流下來,裝進小塑料桶。也裝進了心裏。

打著響指,一路低頭,雪打在臉上,越來越癢,紛紛揚揚的。忽然,一輛公安車疾馳而過,濺起雪漬。“誰家又出事了”,海濱躲在路邊。不由加快了腳步。幾行腳印雜遝,家門口圍滿了人,聽到母親少有的吵鬧聲。忽然幾個人扭著,父親強掙著回了幾下頭。

“咚”的一聲,塑料桶落地。刹那間,天塌了。

黑了。

仿佛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什麽也沒了。海濱蔫了,整天低著頭,心事重重,一放學就趕回家幹活。有時一個人走,小軍挎“啪嗒”“啪嗒”地拍著屁股,小布袋裏裝了鋼筆、鉛筆、尺子,三兩本書外,放一塊磚頭,有時是把菜刀,熟銅鐧目標太大。同學疏遠了,有的笑,有的指指畫畫。有幾次,有意無意的,路上遇到張潔,她的眼神悠悠的,欲言又止,海濱低頭,轉身跑了。三大死皮賴臉的,常拉著扯著,到處走,引他玩,故作輕鬆,講笑話,大牙閃亮,更多時睜著無神的雙眸,看眼海濱,低頭不語,轉過身去,靜靜望向遠方。

禿凸的,好冷啊,幾場大雪後,天寒地凍。轉眼過了元旦。

1月8日這天,北風刀子一樣。大禮堂裏傳來陣陣哀樂聲,門口站著解放軍,刺刀閃光,小學生們低著頭,門口領小白花,別在胸口,跟在老師後麵,隨著大人們走進靈堂。遠遠海濱躲在角落裏,小心髒縮成一團,沒瞧見媽媽的影子。那一刻,空氣仿佛凝住,凍死了。

漸漸的,鞭炮聲起了,密了,空氣中有股怪怪的味道。四處亂走,三大默默跟隨,從不提演出大獲成功,張潔還被選去局裏,參加匯演活動呢。

過年前,小樹林方向又傳來歡笑聲。郝勝利和一幫青工回不去家,繼續逮“家巧兒”,雪地上掃出一大塊,支起網,細絲魚線的,若有若無,撒上糧食,還有幹的螞蚱、蜻蜓,設個巧機關,半天不動,麻雀蹦蹦跳跳,雞喯碎米,也不著急,任它們美全無感覺,隻待多了,輕輕一拉埋線,撲棱棱,一勺燴。炸一盆,就小酒,雜毛、雜碎的刨坑埋起來,房前幾棵樹壯。

“小×最可疑,淨花花腸子”,嗬嗬三大滿嘴白煙,點住鐵簽子,冰車“刷”地一掃,定住。海濱低頭,手裏鞭梢兒無力,‘冰尜兒’小心轉著。他不願回家。

家裏冷清。每天晚上,媽媽坐在台燈下寫申述材料,有時整宿,窗影深深。外麵朦朧,飯香陣陣,鞭炮聲聲,海濱捂耳跺腳搓手吸溜著鼻子,看萬家燈火溫暖。媽媽兩頰深陷,原先濃密的頭發有些斑斑點點了。梅姐不時來,默默不吭聲,有時拉著手抹眼淚。“你要堅強”,林阿姨有時來,以前的同事,“周主任是好人,大家都知道”,語氣輕柔,穿著‘列寧服’,“更要注意身體了,還有孩子呢”,拍拍肩膀,媽媽淚流滿麵,撲進懷裏。海濱抹著眼睛,輕手輕腳走出門去。

“哼,冤有頭債有主,哪天收拾收拾×剋的,看血口噴人,逍遙法外”,三大講,咬緊牙關。“跟三大能不能少點往來”,媽媽有時脾氣暴躁。

海濱彎腰抓住‘尜兒’,使勁扔出去,“當”一聲響,冰上小點,‘骨碌碌’地,旋出多遠。

“咚”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熟銅鐧斜飛,頭撞到樹上,一陣金星銀針。麻雀驚掠。

三大紅了眼,爬起來,又衝過去。“我打打打,臭老傝,盯著我幹嘛,欺負我外地的”,郝勝利手腳並用,下手越來越恨,勒住了脖子,“服不服,兔崽子,還鬧雜兒。”三大使勁掙,手刨腳踢,翻著白眼,海濱猛撲過去,一口咬住敵人的手。“哎呦,小××的”,“咚”的一拳,鼻子一酸,血飛出去…。

樹林裏靜下來。嘰喳幾句,禿樹枝越發空曠。熟銅鐧不見了,海濱袖子一點一點擦著血跡,眼裏淚光點點。三大翻身蹦起,拍拍身上的雪土,揉揉脖子、胳膊腿,指著招待所方向狠狠地跺腳,“小×,你等著,我找剛子哥去”。

冰裂了。

不久,春暖花開了。鳥鳴啾啾裏的一天,兩個來到機修廠基地。基地後麵隔著開拓路,就是高高的大堤。

剛子哥家住這裏。

“提他幹嘛”,梅姐閃眼笑。理理雲鬢,紅發夾漂亮。

他出生在甘肅,老家山溝出蘋果,2歲起就和母親隨了礦,後來跟著出了關。“當年我們一起來的。他家老大。父母沒嘛文化不說不道的,倒跟你家最好呢。”“是嗎,我咋不知道”,海濱摸摸腦袋。“阿姨隨後來的,當年結婚隻請了幾家,裏麵就有他家。他家單職工,每月老家寄一半剩不下啥。他說別看周叔不愛講話,周姨總說剛子啊你要好好學習,他們沒少幫忙。他們是好人,他一直記著,一定要報恩呢。”倆人笑笑,捅咕捅咕。

剛子大1歲,比較沉靜。他講“父母老實本分,嘛髒活累活的也拉不下。弟弟曾有條黑褲子,屁股蛋補丁上抹上黑墨水,怕臨座小胖子笑話多長了兩隻大眼。每次去小賣店打醬油,妹妹扒在櫃台上看來看去的眼神讓他剜心。”他還說,“他一瞪眼,別說班長就是隊長少說多少廢話。小前兒,他最愛看蛐蛐打架,用小草棍兒捅它撥弄小須子,兩個家夥就咕咕的抖翅揪在一起,總有一隻猛衝猛打的‘哢嚓’咬下一隻大腿,受傷的那位掉轉了屁股畫著弧緊跑。有一次,他印象深刻,基地裏一隻雞鬥敗了,出血了,其他的一擁而上。”

“其實他挺好的。一笑左邊旯還有個小酒窩呢。”“姐,你是不喜歡人家了”,有幾次三大嘻嘻,“滾一邊去,小毛孩子懂個屁”,姐姐紅了臉,扭身昂頭走了,‘人說山西~好風光…’哼著歌。

哈哈兩個大笑。

“可找到真神了”嗬嗬,星期天上午,找到他時,他正在基地後麵家屬站的稻場地上蹲馬步,站樁。東邊有棵樹難得的好,雖然有些不直,但粗壯有力,顯得其他的矮了半頭似的,樹蔓舒展,嘩嘩枝擺,太陽更好,柔柔的,有點風。他頭上微微冒著些熱氣,穿身黑絨衣,兩邊帶道,白球鞋。一旁還站個更瘦高一點的,“‘大龍’”,他介紹,那人點點頭,手裏握隻“兩節棍”,棍之間三個小環,叮鈴鈴轉,響。手扶著腰、前後擺著的是“二虎”哥,他壯一些,也矮一些。倆人比剛子哥小幾歲,前後腳來廠的子弟,二虎住別的基地。

他收拾東西。“師父說過,什麽時候都別忘了基本功。”兩個答應一聲,騎車走了,虎哥還回頭嘿嘿,揮揮手。

三人回了家,在基地最後一排。基地也不算大,兩溜十幾排平房,比較整齊。家屬區東邊,一溜大廠房,有幾個門,傳出“橫橫橫”的車床聲和叮叮咣咣的捶打聲。他指指南麵幾間舊廠房,小聲講,“以前那兒造過槍炮呢。”又指指東南方向,遠處有個高高的土坡,“‘紅磚廠’在那,當年進廠,遍地蘆葦,到處水坑,這附近區域地勢最高,是塊小島,漁民老鄉的劃船在此歇腳打尖。”

說笑著,進了屋。“坐啊,坐啊。貴客呢,沒見過呢。”剛子媽停下縫紉機,讓座,倒水,加了滿勺紅糖,上下打量,個子較高,西北口音,顴骨處黑紅嶙嶙的直動,“家大人都好吧,住過兩年鄰居呢,可沒少麻煩了”,海濱笑笑,往裏錯錯。

“去,尕娃,買點吃食去”,轉身她找錢,抽屜裏翻出個舊荷包,仔細檢出兩張貳角“長江大橋”綠票,小弟出溜出溜跑出去,看樣子,個兒跟自己差不多。大家笑笑。

屋裏整潔,靠窗是架縫紉機,幾件舊家具,高低櫃上擺著個小相框,大點的一張上,兩個大人坐在中間,胸口別著像章,男人兩手攤開,放在腿上,女人側點身,抱著個嬰兒,左邊站個男孩,鼓鼓的棉衣棉褲,右邊一高一矮倆女孩,大點的梳著兩條小辮,小的穿著近膝的罩衣,兩腿分開,手垂在一邊,直勾勾看著,也沒笑。一樣的,三個孩子,心口處,右手舉著個語錄本。

海濱頭次來,局促,新鮮,裏麵一個上下兩層的半截櫃,深棕色漆,櫃門兩對,中間橢圓形白底,上麵畫著大朵大朵紅紅粉粉的花兒,“這是山丹丹”,“圪碗子”,“那是……”,鮮豔挺拔,剛子哥笑笑,沒言傳。“這些全剛子畫的”,媽媽笑著講。

“小學三四年級,差不多的時候”,說話時,一挑繡著幾隻小熊貓圖案的小布簾,出了大屋。剛子哥領著,“老爹加班去了”,又指指過道中間小間,窗玻璃上幾張紅剪紙,“妹妹不知道又瘋哪去了。”

說笑著,走進西屋,哥倆房間。

簡簡單單,沒有腳臭味,也沒掛些“武器”。緊角有張單口桌,裏麵擺滿幾樣工具,桌上有把鐵錫焊,擱在波浪形的細鐵架上,蚊香盤大小一個鐵盤,桌沿兒彎著一架車工燈。牆上釘顆釘子,垂下一隻灰帆布袋,中間橢圓白圈,斜個紅閃電標誌。窗台上有台舊收音機,個頭較大。“我自個兒找料攢的”,他笑笑,左麵真格兒有隻小酒窩。

“哎,你家咋三大間了”,閑聊時,三大問。“幹部升遷了,留下的。咋著查戶口啊,咱家人口多”,剛子哥笑笑。

正說著,紅撲撲小臉小弟跑進來,晃著手裏攥的羊角羹、果丹皮,小長方盒,小長條塑料紙,鼓囊囊又左掏右掏褲兜,C形軟糖一包,花生米、“老虎豆”(蠶豆)、崩豆,小包包,灰白軟紙,三角形可愛,統統擺在桌上,“吆西,吆西”。

海濱笑了,直不好拿呢。三大咯嘣咯嘣響脆。

不久,開飯了。剛子哥下廚,灰藍套袖,紮個白圍裙,上麵點點小絨花。

“媽,您快過來吃吧”,他招呼,小木桌上,清爽幾色。“又不是外人,您別忙乎了。上桌,上桌。”

“不忙不忙,你哥幾個先吃。你弟有條褲子,再趕幾針。”

飯菜豐盛,海濱又香又快,好段時間沒好好吃了。桌子中間還有盤醉螃蟹,層層疊疊,縮手縮腳,團團朵朵,紅亮紅亮,熏熏酒香,海濱新鮮。螃蟹倒不稀罕,咕嘟咕嘟,小河溝邊,張牙舞爪出溜出溜的小玩意緊倒騰,大堤裏更有的是,疏疏密密,一條條水網,插著杆兒,一旁圓的幾架絲網上,成排的大螃蟹懸懸吊吊著往上爬呢。晚上,手電筒閃過來,‘呀呀的’看網的漁民追,跑不快的,可得挨揍啦。新鮮的是這個季節還能吃到,倆人不解,放了拘束,海濱問。

“這就所謂藏龍臥虎了,民間、江湖處處有高人,有的是辦法。”剛子哥笑了,撫撫濃黑的小短寸,小酒窩陶醉。“其實說起來也簡單,就看你尋思不尋思、琢磨不琢磨,下不下功夫了。我師父告訴我的,用一種酒喂,反複幾次吐淨倒盡,再滿滿浸了小缸,背陰地兒裏藏儲起來,蓋蓋換氣,夏天也不怕。小點的螃蟹更好,越小仿佛越長呢。‘大直沽’‘二鍋頭’糧食酒都成,關鍵是酒佐,其實也尋常,大堤裏野地裏有的是,講究寒對寒來毒對毒,君臣搭配了,講究相生相克,相克相生,關鍵是分寸。就像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打拳也一樣。”“說起練武來,當年來廠時,最早我們到了廠外,以後轉回來的。我爸交下個當地人,就是我師父,會武術,‘戳子腳’一絕,據說祖上傳下的,早年間他們那鬧義和團、紅燈罩的時節,他爺爺當過河東程家林總壇的大師兄,他們攻教堂,殺洋人,滅贓官,專和官府幹。我一直跟著學,他規矩多,人家回民,他們抱團。不像咱漢人,有些…。”話題正中下懷。

“那你咋一直不教教我呢”,三大一臉委屈。

“你啊,猴洗孩子不等毛幹,上房揭瓦,下河摸魚,腦袋長角,屁股長釘,一會兒閑著的功夫也沒有。哈哈,不敢打擾,愛莫能助。”“再說了,學武可也不是隨便的,要講理、循‘道’,就是守規矩,講道理,可要看人,可也不能光看人了……”

“說這些幹甚。”吃的差不多時,剛子媽才上桌,“講講學習了”,看眼小弟,小弟嗤嗤,剛子哥低頭不說話了。剛子媽紅紅臉,低頭揀剩菜飯“打食”。

“媽,我帶哥倆兒出去轉轉啊。”吃畢飯,他推開媽,刷鍋洗碗,“老家講男丁再小,女人也不能上桌。”海濱長出一口氣。

收拾麻利後,三個人出來了。

有點起風了。一五一十三大講了,包括事情的判斷,海濱補充,剛子哥不時點頭,眉毛立起來。他歎了口氣,走在前麵,低著頭,腳底一塊塊踢著石子,“咕嚕嚕”飛出好遠,幾隻麻雀忙慌慌飛過,三大側側脖子,撿起石子,衝背影丟過去。海濱低著頭,跟在後麵。

剛子哥站定了,轉過身來,“我答應”,輕輕地說,酒窩動了下,不見了猶豫。

海濱心頭一喜,抬起了頭。

傍晚時分,麻雀們興奮地擠在枝頭,偶爾忍不住了嘰喳幾句。風小了,不一會兒,對麵齊刷刷,來了七八位,郝勝利走在前麵。那時,講究“叫號”,就像古代下戰表一樣。講“單挑”,兵對兵,將對將,彼此簡單明了,一般不會,一窩蜂一樣,大菜刀一片,呼啦啦的全上。這不,在稍寬闊些的空地上,郝勝利左擺右晃,哈腰撅腚跳大神賽的,據他講練過什麽“哈其馬”,引得一邊的“跤友”“哎呀”“哎悠悠”地讚歎。三大跟著笑了,海濱禁不住瞅緊剛子哥。

隻見他左腳尖微抬,兩眼老鷹一樣銳利,頭微微地動。眼瞅著郝勝利前後左右晃,不時近身試探當兒,突然一閃,右腿彈簧一樣“噔”一聲踢出去,正中膝蓋,“撲通”一聲,郝勝利跪了下來,隨即翻倒,“哎呦哎呦”地抱著右腿。

“誰再上,”剛子哥低聲,小拇指勾勾,眼睛雪亮。對麵的“跤友”們麵麵相覷,大眼瞪小眼。海濱和三大拍起掌來,“啪啪啪”“啪啪啪”,齊齊的,“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西哈努克親王。”幾個人低了頭,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最後誰也沒動地兒。

“英雄,嘛也不說了,算我栽了。”郝勝利扶著兩人站起來,拱拱手,一瘸一拐地,咬著牙,領著一幫人灰溜溜地撤了。

簌簌刷刷,風吹林葉,衣角飄揚。

郝勝利還算義氣,在此後一段時間裏,還真沒找海濱三大的麻煩。麻雀們少了騷擾,自然又歡天喜地了。

海濱心裏多少有些寬慰。期間,他又和三大去了剛子哥那幾次,瞞過媽媽。媽媽每天晚上,仍在台燈下寫材料,已經遞了幾次,到處去投、去找。海濱每天上學,回家幹活。閑暇或休息就去找三大散心,玩。基地本尋常,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日子一天天過去,誰也不可能知道更大的事情在後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