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轟隆隆”,大地劇烈地一抖、幾顫,巨蟒翻身,頃刻牆倒屋塌,夷為平地。“轟隆隆”**流波,房頭仿佛過拖拉機,火車鑽山洞,濃煙滾滾就要撞上了,下意識井生向下跳,往外跑,一腳蹬翻尿盆。

“地震了”“地震了”,人影繽紛,外麵亂作一團,腳步雜遝。“小二兒,小二兒”“三兒,三兒” 呼天搶地,“爸嘢”“媽誒”聲嘶力竭,喚成一片。嘎巴嘎巴到處響聲,火光閃光漫天。天旋地轉,汪洋中的小船一樣,站也不知往哪站,站也站不住。猛然間空中炸開一道球形閃電,信號彈一樣,突然想起來,轉身往回跑,光影崆峒裏父親貓腰抱著妹妹,母親姐姐護著攙著踉蹌著正跑過來。

空空靈靈,一時間宇宙洪荒,天地玄黃。慢慢,井生試著站起來,慢慢,活動活動腦袋,四肢。一下,兩下,一點一滴,一毫一末,不動,春夏秋冬,不響,許久了,大地一動不動,四麵八方靜肅。天亮起來,不遠處,房屋一動不動,盡管有的裂縫,有的有些“栽崴”,不時撲棱棱的幾隻麻雀飛出來,出溜出溜燕子穿過去。硝煙仿佛散盡,昨天一樣,太陽蒙羞,蛋清蛋黃。“喀喀”“喀喀喀”,一隻喜鵲站在基地邊歪斜一棵樹上,跳來跳去,左右逡巡,“喀兒”一晃,撅起了屁股。人群忽然**起來,一邊上隋大鼻子低著頭,隻穿個大花褲衩,男人們多數光著膀子,有的彌勒佛一樣,小三角褲的幾個不自然地轉來轉去。女人們更慌慌張張的,左右的不是紅臉,不住地遮遮掩掩,大弟赤誠,一手咬著大拇哥,一手還緊緊抓著,“倒黴孩子”老轉媽不時啪啪的打手。井生身旁的兩位最慘,礦明家房後新結婚的,男的就捂個枕頭,枕巾拖到地上,女的披個床單,瑟瑟發抖。

“噗嗤”,有人出聲。嗬嗬,憋不住了。哈哈哈,氣氛終於一鬆。空氣又流通起來,驚魂初定,越發亮堂起來,劫後餘生,人們體味回憶了後怕,到底沒死啊活過來了,便有些興奮然,議論又紛紛起來。“轟隆隆,正做夢呢,以為小隊放炮了”,一位小夥兒抱著膀子,塊塊‘腱子肉’紅亮亮的。“我當開推土機,可動靜忒他媽大了”,頭上有塊疤的大叔笑笑,摸摸腦袋。“就是,比70年唐家河厲害多了。那次炮兵團防化兵全上了戰炮救火,整列的解放軍中央派的,知道嗎,是總理淩晨親自給警備區副司令打電話,上萬的搶險大軍,十二個晝夜”,小侯師傅聯想,比較了。“再要提起抗洪搶險大堤走水,純屬小菜一碟。”“那就你們家了,吱吱嘎嘎,搖搖晃晃,哎呦哎呦……”,哈哈,“去你奶奶的”,哈哈哈,一片歡鬧。

“李元霸錘震四明山” “孫悟空大鬧天宮”“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爭論著,孩子們跑來跑去,鑽來鑽去的。“後來感覺就像笸籮篩米打擺子”,女人堆裏,理發室阿姨從容些,講邢台記憶,總理三赴災區。薛姨媽雙手合十,微微顫動。姐姐環著妹妹,妹妹大眼迷愣,望著野地方向。衝天辮不時一動一動的。

遠處,多數連根掘起,東倒西歪的一片狼藉,地上裂開幾道縫、翻出黑黑油油的砂子,仿佛傷口還冒著熱氣,隱隱的,一簇簇,一條條,蛇、老鼠、螞蟻翻過的一樣。

突然,房子一抖一顫,跳芭蕾,起跳,落下,腳尖繃緊、抬高,兩手甩擺,轉圈,放慢鏡頭..虛晃飄..‘人民畫報’封頁,起跳,起跳,飛、展、反弓折成海燕、彩虹,大地一忽悠,電光火石,暴風驟雨,嘶嘶電流高壓線**鐵臂鐵翅哢哢交錯咬合,黑灰背景“嘩”一潑紅顏料……抱頭井生蹲下。摧枯拉朽……

一陣狂飆。待緩緩抬頭,滾圓兩隻東西闖了進來,兔子一樣閃著紅眼,不由驚慌,緊緊他閉上了眼睛。

餘震~以後又幾次。不過,越來越小,漸漸平息。大地紋絲不動,藍天白雲,太陽毒毒的熱開來。

“人定勝天。” 紛亂中,大喇叭很快恢複了,“有毛主席、黨中央、國務院領導我們…萬眾一心抗震救災,恢複生產、生活秩序”…“職工家屬同誌們,我們要堅定信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振聾發聵,不斷傳來。廣播最重要了,一般路燈電杆下還會安上小喇叭,每逢“元旦社論”、最高指示發表,不論夜裏白天,無論男女老少,隨時隨地了敲鑼打鼓、載歌載舞、燈籠火把亮似油鬆,你看吧齊刷刷的大人們走在前麵,高呼口號,竄來鑽去磕磕絆絆的迷迷糊糊睡眼惺忪著,大小孩子們跟著湊熱鬧。

人們漸漸穩定下來。餘震間歇,大著膽子搶出衣服、鋪蓋,糧食、鍋碗瓢盆,桌子椅子凳子馬紮,床板,有人還搶出了箱子,孩子書包、玩具。

哄哄的。到了晚上,基地周圍茫然,高地兒露營。盡管四周撒上石灰打了敵敵畏,剛擦兒黑蚊子的大軍就趁火打劫了,反動惡毒透頂。竹竿木棍木板床板、繩子鋁鐵絲麻線,黢汙亂影裏,燭火幾點晃動,孩子哭鬧聲揪心。半夜裏又下起了雨,塑料布雨衣床單破布,七零八落,殘垣斷壁的,顯了曆代災害戰爭流民圖景象,還好沒有離開家鄉,有企業在,希望就在。

這不,一早兒,井生爸就騎上老“永久”去單位了,基地所在新一處的指揮、教導員們趕去局裏報告。這時,廠指揮部機關已搬新三年餘,建了四合院,其區域周圍成了新中心。此刻,院內搭起了野戰帳篷,黨委書記、總指揮麵色凝重,正召開緊急會議,擲地有聲,會場周圍一片肅靜。一項項工作布置下去,一條條指令發送出去,一切在緊張有序地進行著。會後,特交馬學義一項任務,去唐山附近聯係尋找廠裏在那作業施工隊伍的下落。

吉普車頻繁出沒各基地。高音喇叭不斷播送各種通知,播放著雄壯的樂曲。

事後統計,“7.28”唐山大地震波及,震後廠內全部停電,476口機井停產,138座泵站停運。10%廠房6.5%民房受損壞。地震過程中,有5人重傷,256人輕傷。

爸爸的一份文件上,這樣寫道。

第二天,基地開始搭帳篷,“地震棚”。先挖四個深坑,四根木頭立在泥土中夯實,打地基。竹籬笆“葦箔”帆布搭上圍上,離地1米高的位置用繩子或扣件橫向著連接,搭一排厚木板或竹筏排作床,頂部也如此,最後苫上油氈紙,簡易一個地震棚就搭建好了。當年會戰一樣,幹打壘、地窩子都搭過,對此人們輕車熟路。漸漸的,各基地陸續冒出了成片成片的“棚戶區”。三天以後,井生一家終於也最後搬了進去。

“門口”遮塊布簾。大清早挑起,一字排開,姐弟三人刷牙洗臉,咯咯咕咕,兔子吹泡泡,“衝天辮”上下,陽光明媚,藍天白雲洗過一樣晃眼。飯後,姐姐拉進來,小凳馬紮坐下,背公式,背課文,捎帶“育紅班”教材。“姐,不用監督,我知道怎麽做”,井生回頭,有些無奈,不好意思。媽媽笑笑,又背上藥箱走出“家門”,妹妹解放了跟著去地震棚看病,送藥打針,打藥防疫。她是衛生所的大夫,入關前老基地時,家門口有隻紅燈泡,姐姐講,媽媽常背著她,有時牽著小手,迷迷糊糊磕磕絆絆她跟著,挨家去看病,打針吃藥輸液,基地裏多少孩子就是她親自接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忙忙碌碌,幾乎風雨無阻,每天如此。中午,傍晚,趕回家做飯。

到了中午,日頭手槍一般頂在頭頂,頂住腦門,嘩嘩汗滴、流淌,點點曼曼了,“天街”音音影影兒下,大大小小花開一樣,飯菜熟後,一人一碗了孩子大人,找個陰涼所在,蹲著,端著吃。呼嚕呼嚕,“唐老鴨”海碗盆大,張飛一般,蔥薑蒜刺鼻,“小死×瘋哪去了”斷喝,噔噔噔地震,塵土飛揚,呼哧帶喘彩梅風一樣,小胸脯起伏,手攥兩隻罐頭瓶,裏麵白開水飛奔過來,腳下涼鞋打滑,“砰”一隻落地,水玻四濺,嗚嗚血出抱著腳哭,“呼死恩,拋死恩”,沒頭臉的她爸抄起木棍抽,周圍的忙上前拉,罵,一旁鄰家小弟高吊玩意,往碎玻璃上尿脬。皺皺眉,井生走過,“呸”回頭啐口,“尤二狗, 死×貨,挑水去,跳崖去。”

他去找礦明。密不透風,蒸籠一樣,四麵鐵管帆布,鋪塊塑料布,小酒杯,盤腿床鋪上,正吃飯呢。“嘎嘎”麵片,雞蛋和麵,擀薄後切成麵片,溫火焙幹,香脆微甜,就像一枚枚小餅幹,裝在大大個布袋裏,吊在棚頂****悠悠。“救急食品,我媽做的”,半截眉顫顫講,“她說這樣即便棚戶倒塌了,摸黑我們也可以找到吃的,夠3天嚼巴。”腳底嘻嘻,“我哥逮青蛙去了”,另一麵竹筢‘床’下,兩條掏長坑,濕土蓋身上,小弟鑽出頭來。“坐啊,快請坐”,他爸胡嚕胡嚕臉,蜘蛛螞蟻汗澤,大鼻子血紅。

井生退後,轉身跑出去。呼呼,溽熱推,鐵罩一樣。

晚上,“床鋪”上鋪開書本寫作業,蚊子聚夥,燈下嗡嗡嚶嚶,蒼蠅老虎一樣。媽媽搖著柄大大的蒲扇,趕著,陪著,慢慢打盹…

大大的影子,曼曼長長。有天半夜下起了暴雨,騰騰騰,水漫“金山”,基地飄起來了,朦朦朧朧,滔滔咕咕,積水蠻漲,接近床鋪高,冰涼冰涼,小小棚戶,“孤島”一座,七手八腳,熱火朝天的媽媽指揮著挪物淘水補漏捆紮收拾,不亦亂乎,不得不卷起被褥,擠在一起避雨。媽媽抱著妹妹,睡得迷迷糊糊的,腳耷拉水中一下子被激醒,抱緊了,腿往裏蜷蜷,又沉沉睡去,睡著睡著,又一次次被激醒。就這樣,直到暴雨停了積水退去。冰涼冰涼,井生抹把眼。多少年以後,那半夢半醒的不眠之夜,揮之不去。

花分兩朵,各表一枝。苦中作樂中,孩子們美,地震時期,更加自由,上學的又逢暑假,人比較齊,更好一起了,玩瘋。“屋裏”“屋外”的都舒坦。

對於地震,一開始嚇壞了,很快適應些了也就不覺那麽可怕,甚至覺得好玩,尤其看大人們驚慌失措、狼狽的樣兒,沒了往日威風,管得少了,尤其有“兩個家”了,玩起來串起來的更方便。西邊風雨後,可以偷偷打回“老家”玩,比如“摸電棒”,藏貓貓,一個孩子拿根棍子嘛的,房頭背手,閉著眼數數,“一二三……呼啦潮的,其他的四散奔逃,找地兒貓起來,誰被發現找到了,接續進行。基地本就是個大院,誰家有什麽,誰家都沒有秘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脖子上掛把鑰匙,有的直接就放在窗台下,現在更開放了,廣闊天地,一馬平川。直到被大人發現了,火燒火燎氣急敗壞地攆來,揪著耳朵,笤帚疙瘩、雞毛撣子沒命地打,罵,兔崽子,活膩味了,不要命了。東邊日出,更多時“串棚子”。絕對共產主義,誰家好吃好喝好玩的,統統“要西”。大人們格外和藹慈祥,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親如一家,少了多少勾心鬥角、笑裏藏刀,更多當麵鑼、對麵鼓的意思,多了層理解和包容,心靈的洗禮,有點嘯聚山林的灑脫義氣或像澡堂子赤誠相見的味道。幾天以後,偶有餘震,見慣不怪他們越發鬆弛,膽子越來越大,也偷偷潛回近在咫尺的家裏住,隋大鼻子仰著腦袋,背著兩手,不緊不慢大八字步,拐噠拐噠的,尤顯從容不迫。一個晚上,月影飄搖,最狼狽的那兩位又溜走了。四下裏靜。

突然,地震棚一晃,叮叮當當,稀裏嘩啦間,基地裏,嘻嘻嘎嘎幾個小子,一眾大人狼狽不堪,飛一樣奔出來,跑過來,腳步風雲,狼奔豕突。

這段日子裏,井生常去海英家“串門子”。彩梅一見,嘻嘻就走了。“到。我爸在家呢”,海英嚇唬,衝天辮嘻嘻回下頭,背心短褲涼鞋,乖乖坐著呢,海英拿著梳子,正編辮子,“腦袋太大了”,左右擺弄。井生笑笑,機會難得,打小就怵那個八百度的‘進士’。“做賊心虛,我爸有那麽可怕嗎”,“就是”,‘小辮子’點頭,四處**“誇我乖,漂亮”,晃晃長把手電筒,鋁箔的,纏著膠布,“放下,去去去,別費電”,一把井生搶過來。地震棚後來扯了電線,她家“屋裏”常常一亮到天明。一個晚間,礦明指著棚區上空豎的幾根電線杆,大燈泡晃眼,蝲蝲蛄、屎殼郎、大小蛾子的飛來撞去,“這個時候了,這幫家夥還生生不息沒完沒了呢”,短眉毛顫顫,手中揮著一股細塑料絲編的“苕子”,大仙一樣,前後左右扇蚊子。井生笑笑,抹了清涼油,看著棚區平房,星光點點,又抬頭望天,星星點點,遙相呼應,月亮圓了。“啪”的一下拍臉,一隻蚊子掉下來,手裏黏糊糊的。

海英媽不愛講話,一直微微含笑看著,剪著解放頭,長得有點像“冬子媽”,不時撩起右邊的散發,別進耳後,幹幹淨淨一身素衣裳。姥姥卻愛說愛笑,牙齊齊的,米色,小小的,一笑,嘴巴就縮起來,兩邊大大的“酒坑”。自打老閨女生了海英,就從老家過來照看,一直住下來。她精精瘦瘦的,腳不大,身量兒不高,音量卻大,一會兒也不閑著,忙裏忙外,她家的地震棚收拾得比自己家還幹淨,大夫也不是個兒。閑暇時,眯縫著個大眼睛,黑白分明,盯著妹妹看,盯盯井生看,井生不好意思,做了壞事一樣躲,笑。明顯著,這家人歡迎他。有天極偶然,剛進門,他頓住了,結結巴巴,“李叔,好,好”,臉紅了,左右的不是,隻見兩列磚頭踮著腳的“辦公桌”前,“進士”回過身笑笑,厚厚的鏡片,灰白邊,手裏大大個大號放大鏡,一卷圖紙麻花一樣,攤在桌上。“布牆”上,“吳清華反弓”,旁邊海英,頷首微笑。

這時節,小川常過來玩。他大一歲,是欒指揮的小兒子。虎頭虎腦,說話大大咧咧,愛穿改的軍裝,這時是海魂衫,短褲涼鞋白襪子,騎了車子來。

一個午後,棚戶前陰涼地兒裏,礦明正跟井生‘白話’有人偷東西,“兒騙”,半截眉直幫忙,“兒騙,主席保證。”“叮鈴鈴”一串鈴響,一個“亮範兒”,‘刷’地一甩車屁股定住,‘肖飛買藥’,小川左腳踩著腳鐙子,右腳戳地,將將從容。旁邊的隨定,夾著車,高高的個子,黑黑的,瘦瘦的,“哼哈二將”分明。“大鵬,楊大鵬,咱哥們兒”,小川大拇指高高,“自己人”,撇撇嘴。他是楊書記的公子。

四人溜溜轉轉。“滋滋,茲茲”“嘰了,嘰了”的,蟬聲高亢,頑強死擰,一浪高過一浪,使不完的力氣。礦明小弟舉著個大掃把,嗨呦嗨呦地追著撲“媽伶”,小臉通紅,薛姨媽緊隨,遞過小奶瓶。“‘官’兒,‘官’兒,裏的‘官’兒,回頭看你的小老婆”,幾個孩子,左右上下甩著大‘麻伶’,波浪一樣,幾隻菜粉蝶飛來繞去,跟著搗亂。幾個笑了,‘學’根竹竿,小川扛著,尋樹而來,“他奶奶的”,大鵬軍皮帶鬆鬆,伸手要杆兒,小川攔住,輕手輕腳走上前去,套“知了”,原來竹竿兒頭早拴了根揀來的馬尾長毛做的活套,“馬尾巴的功能”,他晃晃,幾個就樂,學校統一組織看《決裂》電影,孫子清話剛出口,禮堂裏,所有男生全笑了。此時,但見小川輕輕走到歪脖樹下,輕輕把杆伸過去,馬尾圈晃晃著,慢緩緩伸到蟬的頭前,有兩個黑的扁平觸角,不時輕碰引逗,蟬慢慢慢伸出前爪兒扒拉著玩,高興了,挪著胖身子,大頭鑽進來,小川瞅準了一扽,一隻蟬,撲棱棱,活蹦亂跳著,就“知道、知道”地被生擒活捉,引得旁邊兩隻支棱著長觸角、亮藍色的“天牛”,60米賽跑似的,出出鑽進樹葉。

蟬翼薄薄,黑絲葉脈晶瑩,蟬腹塊塊股股,爭鳴聲聲,機器馬達白肉身咋這大聲大力,哪是公來咋是母的,小川扒拉來扒拉去講,細爪亂動抓人,黑頭眼小死疙瘩兩點,玩夠了,接過大鵬遞過的撿來的大釘子,他笑著釘在樹幹“示眾”,‘手刨腳蹬’,黑綠的汁液流下來。拍下手,井生皺皺眉。

說說笑笑間,駛向原野。這回更遠,過了煉製廠、“功勳號”,一直往前再往前,更大片大片的野地,莽蒼蒼,盡處是海邊。黑砂子不見了,愈合了,地上隱隱幾線黑印跡,東一塊、西一簇的鹽堿翻翻著,泛泛的,海水褪去一堆髒泡沫似的。呲牙咧嘴的野草野花間,新的嫩嫩的根早冒了出來,油油的,絨絨的,一片片的,趕趟似的。四處隱隱機影忽上忽下,還是不緊不慢,嗡嗡嚶嚶的仿佛耳畔。火炬沒了,倒了。“出,出”“出”..“啵”的一聲脆響,“呦吼,‘四連漂兒’看沒,還是我遠”,大水坑邊,小川得意。熱風送過來,輕飄飄的。礦明捧起溝水,喝。小川丟出幾顆奶糖,三人接過,咯嘣嘣咬,吸溜,一股奶香味。說起地震,大鵬含含糊糊小聲“‘美國之音’上說人死老了,一片廢墟,地獄一樣。搶東西,有的一條胳膊上全套著表”,“刺刀挑衝鋒槍掃…。”“你丫給我閉嘴”,突然小川暴怒,聲色俱厲,井生愕然,吧嗒,礦明糖掉地上。

老半天,眾人無語。

遠方,藍天白雲悠悠,一望無垠。

兩天後,馬學義回來了。帶來不幸消息,廠裏派往唐山、豐南一帶執行任務的實習人員死亡12人,重傷13人,輕傷7人。“23秒啊,短短,一顫一瞬…”他又哽咽了,“一言難盡,不說了”,低頭轉身,默默走出辦公室。“吧嗒,吧嗒”,一截一截煙灰掉下來,欒指揮站在原地,縮了縮手。

晚間,井生偷偷瞥見,地震棚外,爸爸愣著,默默流淚。這是今年第三次,看到他流淚。

幾周以後,警報漸漸解除,陸續人們搬回自己的家,房子都經組織突擊加固了。而人們畢竟後怕了,紛紛將單位發的大鐵床架高了,接上幾塊鋼管、鐵管的焊高、焊結實了,人就鑽到下麵住。為報警,有的還支起臉盆、鍋蓋或將酒瓶口豎立,一聽到響動,馬上就跑。有兩次,警報倒了,一家人就跑,每次井生都踢翻尿盆。

日子,一天天正常起來。

九月初。基地裏忽然傳來公安車和喇叭的響聲。“走,快走。別趕不上了”,礦明火燎屁股一樣,“批鬥,看批鬥去”,拽著井生一溜兒小跑。正午飯時間,三三兩兩,人們湧向籃球場。

人群中,井生踮著腳看。隻見一輛黑灰的工具車後車廂上站著兩個人,低著頭,快鑽到褲襠裏了。北邊的是個男的,五花大綁,簌簌發抖,破跨欄背心,印著藍字看不清楚,綠褲子,胸前墜塊大白牌子,打著大紅叉,黑筆寫著“反革命分子”。

“××漁村流竄,哄搶國家物資。”車前,馬學義義正詞嚴,“教唆他人,破壞生產,罪大惡極”,宣讀罪狀,臉紅紅的,白警服藍警褲,衣領處紅方塊鮮豔。兩個警察死死壓著頭,漁民**肩膀、小腿,黑紅黑紅的壯碩。車周圍一排民兵全副武裝,挺著胸脯,抱著鋼槍,彈匣帶漲滿,刺刀閃亮。領頭的振臂一呼,“打倒反革命分子”,“保護生產,保衛家園”,引來陣陣口號,手臂如林,排山倒海。

“看、看,看看”,礦明滿臉通紅,捅咕著,“說你還不信,看看”,手裏石子早飛過去。一陣狂風暴雨,犯人躲不起,身子往下斜,警察扥著頭發、繩索薅起來。“紀律,紀律”,爸爸喊,有的警察、民兵也挨了石子。旁邊一動不動,還站個女的,披頭散發看不清模樣,不躲,不閃,頭一直低著,身材飽滿。

“打死個‘破鞋’”人群更是興奮,**。“這××還夾著幹嘛”,家屬們尤其咬牙切齒。“打個×養的,看還××癢癢”,嗡嗡哄哄的。薛姨媽雙手合十,上下點著。那人到底狼狽,胸前掛了兩排一大串“破鞋”,還有把雞毛撣子。男人堆兒,幸災樂禍,嘻嘻哈哈,“哎呦喂啊,嘖嘖,可惜了”指指點點,有人直抹嘴,有人東張西望,人群中,有人低著頭。呼啦潮,人群一湧,井生差點擠倒,嗷嗷的歡呼聲中,工具車開走了,喇叭一直響著。意猶未盡,一幫小孩跟著車跑,扔石子。放屁功夫,礦明沒了人影。

回到家,大口井生喝水。“瞧這熱火朝天的,夠賣力啊”,海英諷刺,辮子有點鬆。“人們好像都挺愛看這個,圍觀,不辭辛苦”,姐姐笑笑遞過毛巾,又拉過海英坐下。“你們沒見過,我有點印象,小前兒鬥‘封資修’‘牛鬼蛇神’,胸前一律吊個大紙牌子打上黑字,敲著鑼圍基地轉,扛條長板凳,人多的地方就停下來,放下凳子,站到上麵,造反派就遞上喇叭,讓他講‘罪行’,講完了,低頭認罪。造反派托起三角形的鐵帽子,‘咣當’一聲扣在頭上,一下就矮下去,蹲到地上。身邊常常就陪著這樣剃‘陰陽頭’或掛串‘破鞋’的女人。”“嘖嘖,疼不疼啊”,海英直皺眉。井生牙根酸酸,滋滋唾沫。半天,三個沒言語。

忽然姐姐歎了口氣,搖搖頭,最後講了句“那個漁民其實也怪可憐的。”緊了手皮筋紮好。海英晃晃頭,蝴蝶結顫顫。井生笑了笑。

“好久沒信兒了,也不知他們哪裏咋樣。”開學前,海英來了。“那哪天咱再給他寄封信去”,井生整理書包。

“哎,那就明天去唄,順便看看,再買盒顏料。”

“好長時間沒畫了。再說,又沒考雙百。”

井生停住,搖搖頭。

這年九月六日,星期一,學校照常開學了。天公有些不盡作美,累了倦了一樣,下起了細密沉靜的 涼雨。

2、突然,風馳電掣,一匹騾子衝過來,脫韁野馬一般,迅雷不及掩耳。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爸爸“特”的一聲,甩掉自行車,大義淩然,解放軍戰士一樣,幾個健步衝上去,雙手死死抱住馬的脖子使勁轉,往回拉,又緊緊抓住馬的兩隻大耳朵,使勁拽。鐵塔青鬆一般,頂天立地。工人階級的手是老虎鉗,是大鐵錘,能砸爛一切敵人,一切困難,有條件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建設社會主義,搶救國家物資,保護人民生命。工人階級有力量,我為有這樣的父親而自豪,他就是我們身邊的“王傑”“歐陽海”,是我們紅小兵學習的好榜樣。我們紅小兵要繼承光榮的傳統,高舉光輝的旗幟,永遠走在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上……

比喻排比部分滿滿畫著圈,兩處紅墨水汙了一小塊兒。“寫的好,不愧真第一”,小李老師大聲,紅疙瘩閃跳,尤老師揚著臉,走出去。小金老師白了一眼,又繼續指點,“再挖掘挖掘思想再深入一點就更好了。”“實在不會寫,寫不上去了”,營部難堪,“又沒在現場,爸爸啥也不講。”“他咋不講呢,咋不早說”,範老師惋惜,“誰都是能落後分子,讓人看扁,受人欺負”,她頓頓桌子氣憤。

營部是事後聽小波學的,“當時真啥也不知道了您了”,他後怕。從此,兩家開始來往走動。“村裏沒馬您了,隻有騾子,還有老驢子,沒事就逗弄,呀還踢我呢”,他交代,證明您了。

是匹灰騾子拉的大車,當時礦裏一輛車正經過村裏,可能剛幹了一宿,人困馬乏的,司機打了盹,騾子就驚了,衝向路邊正背著捆兒柴火還是蘆草走的孩子,老李就衝上前,拽著車幫子,生生拖住了。確實不是馬韁繩,是頭青騾子,不是兩匹馬。

磕磕絆絆的,張長清,張叔回來後講,大致意思,心有餘悸,滿麵通紅。“是不當時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看萬山紅遍,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時滔滔,編,編,可勁兒編啊”,王調笑了,斜斜眼睛,“熊色兒,又高了吧。”搪瓷缸往前一推,渾身上下摸兜。“真的,天地良心,頭上三尺有神明”,長清急了,短手指緊指。“當時我正陪老李去找村長呢,老李推著車。他們人不總愛上咱站裏‘拿’東西嗎,看見了,有的也不跑,疲目撒眼的理直氣壯,講老祖宗的地兒、寶兒全讓你們呀公家占了,要不就威脅,扔磚頭瓦塊。巡場的自行車哪個沒被拔過氣門芯,或紮釘子,您不知道。老李可從不讓。那天,他推著車……..”,突然‘咚’的一聲。

“×,媽×也沒個眼力勁兒”,王調惱怒捂著腦袋,著急翻抽屜,一抬頭撞桌沿兒了,吸溜著嘴他睜一眼閉一眼的,“媽巴的整天就喝,扯媽×遠哪去了”,‘假襯領子’扥扥,正正。“你說誰你媽能信了,人王傑是保護國家財產,勇攔驚馬,驚馬懂不懂,不顧個人安危,一個健步就衝上去,雙手緊緊‘薅’住雙馬的畔甲絲絛,泰山一樣穩‘絲兒’沒動”,彈嗽一聲他拍拍桌子,茶缸隨蹦。“你給我老實交代,是不又喝高了,沒事了蛋疼,老鄉咋不來敲鑼打鼓了、送錦旗表揚信立功喜報。”

“當時收秋,晌乎頭,有啥人。肇事的早撂杆子了。”

“好,說的好,忽悠,接著忽悠。再××灌了,媽巴老子就賞你副馬嚼子”,王調團團轉,腦袋直冒氣。“一對老迷糊。媽×閑功夫買包煙去。”

“買你媽×,老子還買你個龜孫子呢”,長清要衝過去,李滿倉硬生生拽住。“滾王八犢子,養活孩子沒屁眼”,“‘刮拉片’便宜你了”,“老子就掉,你能咋著。”踢堂熱鬧。“絕後個玩兒”,長清硬拉著出來了。“沒啥大不了,應該的”,“特”一聲,擤下鼻子。

一天,“特”一聲。營部抬起頭,爸爸臉色鐵青。團部吃一驚,隨即轉轉眼珠,搬凳子,“爸,歇會兒吧。”又趕緊舉過寫字本,“爸,看我的‘花’兒漂亮吧”,米格上寫了字,蓋著小紅花。爸爸笑了,使勁胡嚕瓢兒。封皮上“李團部”,歪歪扭扭,小蝌蚪一樣。

“爸,我乖吧。小雞小鴨早都關好了。”

鼻子一酸,營部低下頭去。

弟弟上育紅班了。去年9月以來,成天背著小書包,上麵有顆大大五角星,斜挎著,長長的,潘冬子一樣。牛皮匣子也忘一邊去了。“媽,啥時再做個軍帽,縫個五角星”,“小孩兒不興戴帽子,不長個兒”,媽媽撫摸,又踩起縫紉機。團部放下小‘左輪’,踮著腳幫認針,手裏當郎個頂針,又捶背。“歇歇吧,怪癢的”媽媽回過身,“哎,你瞅瞅,學學”,營部笑笑。

他真長高了。小軍褂正合適,過了夏天,六歲半,提前上學,和自己一樣。媽媽提前做了,翠綠翠綠的。褲子有些長,細針腳改的,自己的,原來連部的,一直來連營團一路的接續,現在他指不上了,人初中生講究,要新的。小學生沒問題,育紅班的更沒事,玩兒還顧不過來呢,還有“最夠意思”的江江。

“花樣‘海’了去了”,說道玩兒,他可老有經驗了,晃著大腦袋,汗貼毛兒絨有些小卷卷的。捉刀螂,一點不怕,輕舒小手,一下就抓穩小腦袋長脖子,手刨腳蹬也沒用,咬不著。逮“瑪伶”不用“扣”,容易腸子肚子的惡心,竹竿頭插個鐵絲圈,撥浪鼓樣轉,糊滿蜘蛛網一沾,小蟲子不少。扣隻“扣”大母蜻蜓,用竹掃把,最好輕點,最好選那種淺藍色的,公的也行、下麵糊上泥,用線繩栓著,**來**去,引公的上鉤。到了晚間,再去揀油殼螂,蝲蝲蛄,路燈、玻璃撞的砰砰響,傻,一會兒一袋子。抓回去了剁吧剁吧的摻上包穀麵,喂雞鴨。小雞最愛吃“瑪伶”了,幾大口就吞下去,肚子老大,歪在一邊,走路直打晃兒,走著走著,一隻忽然倒下了,吐出黑綠綠的水,一會兒就一動不動了,常哭著去埋。小鴨愛吃水草,細的、寬的、長條的都行,小河溝裏撈,和江江去,他胳膊長。眼睛也亮,晚上,路燈下,成群的蛾子就知道玩命衝,衝,撞,這叫“飛蛾撲火”,江江講,“他們傻不傻呀”,團部不吭聲。

一年四季都好玩。夏天吃西瓜,黑黑白白,紅紅的大砂瓤,甜的鑽心癢癢涼涼的,連部手一拍,立刻炸開,江江的刀都不能碰,營部吃的慢,一小口一小口,“這樣文明”,就他事多。西瓜皮頂腦袋上,“鋼盔”涼快有點黏乎,不能讓媽媽看見了,會說削皮切條做湯利尿,嘻嘻,江江上小學還尿坑呢嘩嘩的他們說是不大西瓜吃多了。每天去遊泳小河溝洗澡,小狗刨,光小屁股,隨便尿尿。大堤不敢上,水深,有時大人也脫光了,一竄一竄的,露著腦袋,青蛙一樣,還噴水。嘻嘻。岸邊有螞蝗,和幾乎每年都鬧的蝗蟲一樣討厭,江江敢一把抓起來,擼下去,搓巴搓巴就成個圓球了,一動不動,死了一樣,才去摸,“不咬人”,江江腿上黑泥,“疼嗎”,大白腿上一個個小紅點,嘿嘿他光搖頭。現在不行了,冬天,結冰了,更好玩,去溜冰,地不平,岸邊總有蘆葦根,底下黑黑的,江江勁兒大,一推,冰車總愛翻,“咱往中間走走吧,那兒寬敞”,“不興去”,營部虎了臉不高興,“嘻嘻”,那次他和小波去玩,河裏打魚的老鄉有小船,說好話了特別是給點東西,可以坐上船上對岸玩,那天過來條大船,青蛙螞蚱一樣,小波一下就蹦過去了,船一動,他笨光知道學習,掉下去了,“水哥郎雞”回來,媽媽翻個打,他一聲不吭,金豆子打轉呢。基地周圍到處水溝,水坑,養魚池裏人最多了,坐冰車、長鉤子,踩瓦片、木頭棍兒,到處小孩,還有大人,出溜出溜到處跑,萬國跟他爸搶冰刀,長長的帶子,戴個絨線帽,棉手套上係著繩子,劃得老快了,誰也追不上。還有就是打雪仗,滿地腳印,髒髒的,下大雪最好了,白白的,一大團一大團的棉花兒,一會兒就滿了,高了,第二天就到江江膝蓋了,小黑皮帽大綠手套,夯悠夯悠地在前走,一踩一個窩兒,一個洞,好深啊,鑽進媽媽做的厚棉鞋了,癢癢,涼涼的,堆雪人了噢,高高的,戴個破草帽,嗬嗬手,使勁搓,再找根粗棍兒當鼻子,圍著笑,有根胡蘿卜就更好了,小花書裏都這樣,可惜小菜窖裏沒有,隻有白菜、土豆。菜幫子可以喂雞,和兒點包穀麵子。可惜現在雞鴨少了,雞瘟最可恨,一片片,基地裏一片片,全是死的,還有“打狗隊”,扛著棒子,有的背著槍到處溜達顯擺。跺跺腳,雪地裏真冷啊,小手紅蘿卜了,不過沒事,一會兒家裏去烤火,火牆熱著呢。火牆真好啊。

冬天就是好,可以過年。過年最好了,過完年就可以讓爸媽再去買小雞小鴨。過年最好了,炸油餅兒,炸饊子,炸蝦片,肉多,吃餃子,裏麵放錢,硌的牙響,還分糖塊,沒人跟我搶。放鞭炮,一小節,一小節,小鞭炮。一個一個數好,一個一個放,小麻繩一點,放在罐子裏,噗噗放屁,插在雪上冰上,一炸一個洞,翻小白眼兒,小“砸砲”,一摔一響,比“響不響,漏不漏”好玩多了,還有香香的煙。連部愛放,營部不愛放,江江敢不捂耳朵,手裏拿著“二踢腳”,“咚”“嗒”的直飛上天,聲音老震了。張叔家後排的“三炮”崩了一隻眼,大大的,“狗眼,知道嗎”,短手又伸過來,討厭死了。

“哥,啥時侯過年啊。咋還不到啊”。“快了,這就快了”,營部笑笑。“謔謔,要小學生了誒。”連部低頭胡嚕胡嚕瓢兒,喉結一動一動的,嘴上一點毛茸茸的,江江一樣。

“學習沒意思,不好玩”,一月裏的一天,團部回來了。“老師講克己複禮。江江不懂,光搖頭”,營部笑笑,搖搖頭。“那左傾右傾咋回事啊”。“啥左的右的對的錯的,管它呢,誰知道,中間最好”,營部笑了,“小毛孩子家家問這些幹嘛。”“挺好玩的呀,我看大人們暈頭轉向的”,團部嘻嘻,擺弄小‘左輪’。上學不讓他帶。

“哎哥,上完學就長大了是不是,長大了我就能當解放軍了。”

“對” 。“那我就當西沙海軍,保衛毛主席。那你呢,長大了幹嘛。”“再說吧,你還小,長大就知道了”,營部笑了笑,胡嚕胡嚕他的

大腦袋,小卷毛軟軟的,絨絨的。

“噔”,‘噔~’“塌兒”,天地回響,房頭直顫兒,‘二踢腳’巨震。這年,春節前冷。“劈裏啪啦”的,一早,斷續傳來陣陣歡快的鞭炮聲。過小年了。被窩裏真舒服。

新絮的棉花,媽媽和張姨羅姨幾個早約好了,去找基地裏來的彈棉花的。一間閑房裏,黑乎乎的,棉花毛漫飛,迷眼,‘蓬蓬嘭’‘噌噌’‘叮’的,彈繩緊響,金屬樣聲音,大‘抬網’,木搖臂,老鄉眨巴眼,身上、頭上、鼻子眼兒毛茸茸的,落滿蒲公英一樣。陽光的日頭下,房頭晾衣繩上攤開了曬,雞毛撣子笤帚疙瘩拍拍打打的,晚上蓋了,暄暄軟軟的,有股陽光的香味。屋裏也暖和,火牆真好。放假了,難得睡個懶覺。一早哥哥弟弟就出去采買了,“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廚房裏、屋子裏,聽著媽媽忙活的聲響。“老家不全講這個,蒸粘豆包,包酸菜肉餃子,初一大高蹺……”她嘮叨,笑意寫滿臉上。營部翻個滾兒。爸爸沒在家,一如既往上班,革命化春節,隊裏還沒有一點歇會兒的意思。哥仨跟著媽媽,一起忙活了。

這時節,家家忙碌起來。基地裏,一派喜氣熱鬧的景象。

就在那麽一天,北風越刮越大,“嗚嗚”地直打旋兒,枯樹枝擺來擺去的,上麵什麽也沒有,隻好趁小些的時令喘幾口氣。到了晚上,風小了,後來竟停了。

夜裏冷,很快鑽了被窩。‘biubiu’的團部不老實,揮著小‘左輪’,子彈亂飛,單著身子躥上蹦下,一會兒又鑽鑽這個被窩,鑽鑽那個被窩,咯咯笑著《李向陽》裏“小寶子”一樣歡騰。後來老實了,被窩不冷,還放了暖水袋呢。火牆正燒得旺。“小波小子幹嗎呢,也鑽被窩了”,昨天來了一趟,送了一兜子炮,“麻雷子您了”,廢報紙包的。“要下雪了誒,瑞雪兆豐年您了”,他看看天,尼亞孜老漢一樣插著腰德行樣“快,‘納烏茹孜’,快去通知楊排,今夜有暴風雪”哈哈狠懟小子幾下。“轟隆隆”爸爸的伴奏聲傳過來,‘冷不冷呀您了’,呀,全黑了,靜了,您了,蝴蝶蜜蜂也停了,迷迷糊糊的,漸漸睡了進去。

呼呼~嗚嗚,起風了,滿耳風聲雨聲,天地旋轉起來。一條大蛇猙獰,慢慢爬出來,扭動著,嘶嘶吐氣,紅芯兒倒鉤。呼呼的,遮天蔽日,黑旋風來了,飛沙走石,瞬間葉梗上壓滿成條成塊成片黃綠灰褐的蝗蟲,穀穗一樣彎,哢嚓哢嚓的鋸齒鐮刀聲,震得耳膜疼,比往年都多。小樹上也是,黑石頭沒了,團部忽然咧嘴哭了,小手伸著張著。嗚嗚地,黑旋風卷走了,漫天腥味兒。一條大船過來了,一步小波跨過去了,船一動,一猶豫,晃,一腳蹬空,萬丈懸崖,呼呼的風聲,“咚”水花水浪,漆黑一片,海裏油裏泥裏,掙不開身,睜不開眼,咕嘟咕嘟水壓,眼睛鼓鼓,漲漲的,越來越漲,越來越難受,巨石壓著一般,喘不上氣,耳朵嗚嗚直響,身子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使勁蹬,使勁踹,拚命抓,拚命刨,使不上勁兒,身子越往下墜,黑黑的,黑黑的,無邊無際,大片大片的水草,勾著,連著,纏著,繞著。忽然亮光一道一閃,“哄”的一聲,地底下裂開一道大縫,汙泥翻滾,濁浪滔滔,所有的東西被卷著、裹著,吸鐵石一般,黑洞黑井,無形無邊,水流越來越急、漩渦越來越旋,往下卷,往下滾,越來越猛,越來越大。忽然一股巨大力量猛地一推,劇烈搖晃。四周一亮,“哇”的一聲,一口水,一口血噴出去。

“營部醒醒,營部,快醒醒”,鐵鉗一樣,鐵錘一樣,營部醒了,天旋地轉,聽見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喊,“團部,團部。”迷迷糊糊踢裏塌拉,搖搖晃晃間,一腳踢飛尿盆,跟著跑起來,前麵跌跌撞撞抱著孩子,沒命地向“紅十字”跑,連部掉了一隻鞋,踩翻了,跌倒了,連滾帶爬。

值班的趙大夫,一邊手忙腳亂人工呼吸,一邊岔了聲地連喊連叫,“快送醫院,快,快。”跌跌撞撞又奔向調度室,王調臉紅脖子粗的,使勁搖、拍電話,跳著腳罵,張叔羅叔聞聲的鄰居們紛至遝來,亂成一鍋粥。好容易來了輛工程車,剛塞滿,顛簸著一路向遠方狂奔。

營部傻了。嘴張著,一動不動,躺在大**,眼淚汩汩小河一樣,周圍幾個女孩大睜著眼睛,幾行鼻涕一點一滴落在臉上,江江緊緊抱緊了。

好長時間,礦長又調來一輛車。王調度、尤老師等跟著,掙紮著擠上了,直奔醫院。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車門打開,還沒停穩,臂上黑紗一閃,礦長指導員就跳下去,營部醒了,緊跟著衝在前麵,跑,跑,飛起來,一腳踏進急診室,白晃晃的,前麵一張**,蒙著塊白布。一把扯開了,直挺挺弟弟躺著頭歪著,臉白白的,嘴唇發黑,拚命搖,他一動不動,僵硬著,一點反應沒有。營部臉緊緊貼在他的臉上,涼涼的,冰冰的,沒有笑容,沒有表情,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熱情,像貼著一麵石壁,像水底的深淵。他拚命搖著,晃著……

一切都晚了。它真真切切地表達了他與我們的不同。一切都沒有了,一切都完了。

“我要弟弟”,大叫一聲,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雪。一片片,一點點,大的如團,小的如豆,一點點,一片片,漸漸越來越大,越來越急,越來越厚,蓋住屋頂、野地、場站,道路,靜靜無聲……。天亮了,潔白的世界。

“滴答”,“滴答”,鐵輸液架肅穆,流淚。“滴答”、“滴答”,不斷匯聚,不舍晝夜,如小河淌水,大堤回聲。

慢慢,慢慢地,輕輕,輕輕地轉動,使勁,營部睜開了眼睛,一片刺眼,潔白,寧靜。

一隻手攥緊了,“爸媽回去了”,趙大夫聲音輕柔,“基地不放心,姑姑留下看護”,輕輕拍著,拍著,許久。

“路,路,太遠了,太遠了。”忽然重重歎口氣,飄飄的,滑滑的“一路顛簸,一路搖,一路向東”“一動不動。一路上,眼睛閉著”,滴滴答答,落到臉上,滾到地上,“一路上隻睜開一次,說了一句話”,莽莽蒼蒼,空空洞洞…

媽,媽媽,我的小雞小鴨 回家了嗎

天黑了

3、東方魚肚白。銀灰,慢慢青紅,倏然間又轉成燦然的黃金。

‘咕’~“咕咕”‘咕咕’大眼明亮,小公雞昂著頭,背著手,神氣活現,領著一群母雞,“咯咯”‘咯咯’“咯咯噠”安詳散步、啄食,“嘎嘎剛剛”的拐達叭叭地鴨鵝也跟來了,基地裏,一派和諧,清靜。

“Duang”~,猛然間一聲震響,羽毛紛飛。鵝鴨驚奔,撲啦啦的雞群四散,“啪嗒”哭喊著一隻母雞不願離開掉下的一枚血蛋,骨碌碌,咕嚕嚕,劃出一道血痕,驚起一群麻雀,帶動幾隻燕子繞來繞去,圍著窩轉。悠悠幾束羽毛,旋落下來。

海濱三大愣愣,停下作文。“你娘的,一天到晚不安生”,三大爸罵,放下手裏活計,坎肩才起頭,披件衣服,騰騰騰地走出家門,出溜出溜,兩人跟著過去了。

這年四五月間,小樹林方向不時傳來幾句悶響。

腿腳麻利,躥上跳下郝勝利正指揮幾個人,用長長的蚊帳布做的漁網,在小河溝撈魚。“介多實惠了,腳不沾水皮兒,我最你媽膈應螞蟥”,比比劃劃著,不知又哪學來倆雷管,氣槍的沒收沒關係,“馬列開花遍地香,亞非拉朋友滿天下”,嗬嗬,小腦袋晃著美。

“力哥兒真‘小豬葛’,有的是辦法”,七手八腳,喜地歡天的,“‘gao’兜子裏,全‘gao’兜子裏,我看夠幾鍋了,回去咱‘家nao’吧”,“貼餑餑也成,小時姥姥家就挨河邊”,正豐收喜慶。

“住手。幹什麽你們”,三大爸衝過來,黑鐵塔一樣。跟著倆人急刹車。

“叭叭叭”,郝勝利見狀笑了,鼓起掌來,“對不起了老絲傅,不好意思,職工改善生活,mao魚。”

“這是摸嗎,有這麽逮的,這不‘炸魚’嗎,禍禍一片斷子絕孫,誰叫你們這麽幹的。”

“跟您呢學的唄,榜樣力量不無窮嗎”,瞥視辣嘴的郝勝利眨巴眨巴小眼,“您老不總講嗎,當年多困難,沒吃的你們就 ‘咂’魚,想法改善生活,逮兔子打野羊嘛的,地球上光剩獅子老虎了。”

“我們那時啥條件,能比,再說了,我們是為生產有力量。”

“嗨嗨,優良傳統不代代傳嗎,憑嘛輕視生活、後勤憑嘛的。”有人又學了,“婦女翻身也要鬧革命嗎”,哈哈哈,笑彎一片。

“你,你,你們”,三大爸臉紅脖子粗的。

“有這麽幹的嗎你們,這不絕戶嗎,都像你們這麽幹了,魚蝦的不都早沒了”,三大不幹了,跟著理論。

“謔謔好家夥,長江後浪推前浪,洪湖水浪打浪怎麽的”,郝勝利嘚嘚嘚,隨即紅了眼。“你算個××,小毛孩子家家毛丫兒還沒長全呢管得倒寬,管天管地,還管了拉屎放屁。”又一指海濱,“還有你狗崽子,沒一個好東西。”

“我×你媽”,海濱罵出來,紅著臉,衝過去。

“叫板似嗎小×,就衝你了還敢‘炸刺兒’”,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我打你個寡婦失業的。”幾個人忙攔,“阿力阿力住手,這是幹嘛呀。”

“我看誰他媽敢動”,三大爸急了,一拽身旁小樹,“騰”的一聲,竟連根拔起,嘩嘩啦啦濕土灑一身,一地。眾人都愣了。

“都給我放老實了,好不好。亂不亂啊整天。”甩了樹枝,他拍拍手,活動活動老腰,定睛看著他們搖了搖頭,歎口氣,“小心點吧,別無法無天了。”聲音小下去,“有人反映,有人傳‘詩抄’,不要命了,你們這幫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嗨,我們能幹那事,誰媽又瞎造謠了”,幾個青工不服,梗著脖子,“恨人不死,缺德帶冒煙”。有人退後,不寒而栗,戴眼鏡灰中山裝的一位低下了頭。

“走,我們走”,郝勝利崴下腳,土坡上下來,拾起地上東西,扭頭就走,幾個忙隨了,背起袋子,急急地跟著。

“別跑啊,能耐勁兒哪去了,夾著尾巴是漢子嗎”,幸災樂禍,倆人逗弄,添油加醋,含沙射影。

“小×活膩味了是吧找倒黴是吧”,走出幾步,郝勝利回轉身,惡狠狠點指,“小×等著,有的是好果子,咱走著瞧。”

“我看誰敢再撒野了,有沒王法”,三大爸攥著樹,啐。

踢踏的,哄哄哄,幾個人溜了。

“什麽東西,撒泡尿也不瞧瞧,看看這是在哪,以為他們家呢家門口”,說笑著,往回走。

“哎,三大,一會兒跟我買麵去,去我家吃。”

“好嘞,吃喜麵了。”

嗬嗬的,餘音嫋嫋,越來越遠。

牆上,路邊,“加強無產階級專政,狠々反擊右傾翻案風”哪哪的貼著標語。把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鬥爭進行到底,招待所牆上繪了幅彩色畫,工農兵意氣風發,攥著講稿,中間工人頭戴礦燈,頸項白毛巾,右手高舉一隻毛筆,分外醒目。

刷拉拉的,兩個飛馳而過。

半個月後。放學路上,郝勝利截住了。“有幫朋友想會會,‘訪訪’”,抱拳拱手的,他表情嚴肅,鄭重下戰書:“麻煩請轉告了,這個禮拜天上午九點,大堤上咱不見不散。”“誰媽不去就是孫子,娘們。”哈哈的,跟著的幾個,前呼後擁著,揚長而去。

“是不是搞大了”,倆人有些含糊,嘀嘀咕咕。

“啪”一掌,剛子哥拍在樹上,樹一晃,幾顆葉子掉下來。“老輩兒講,咱不惹事,鬧事。可真要來了事,咱可不怕事。”大龍點點頭,小鏈子響。“對,幹×剋的”,二虎擼擼胳膊,“還怵了×咋地,腦袋掉了,碗大的‘巴雷’。”

“沒那麽嚴重。”剛子哥笑了,轉身又吩咐大龍,“保險起見,你再招呼些子弟,站腳助威。”大龍點點頭。

麵向三大、海濱,“你倆還是學生,好好學習,就別跟著摻和了。”按住三大,大聲他講了句:

“你倆去回話兒就成,就說子弟們,奉陪到底。”

星期天,上午,風有些勁,熱哄哄的,吹得蘆葦“嘩鈴嘩鈴”搖。藍天白雲,大堤高高。一群鷗鳥飛上湧下,河水微微起伏,遠處幾隻漁船悠悠****。

刷刷的,兩邊廂站定了。劍拔弩張起來。隻見,西邊的一列裏,剛子站在前麵,雙臂環抱。東邊一拉溜兒,來了20多位,高矮胖瘦的,多數軍挎軍衣,前前後後“刁德一”樣郝勝利指指點點,畢恭畢敬緊緊跟隨一位,那人軍帽後翹出兩小短辮,披了件白鬥篷,風吹衣角,不時翻飄。

叫上陣後,兩邊並不多搭言語,兩個人走出隊列,彼此拱拱手。緊張極了,海濱不由看剛子哥,見一側小酒窩現了出來。

打頭陣的,是二虎。對方小胡茬青青,棉紡廠打扮,戴頂鴨舌帽,嘿嘿迅捷,不失英挺,虎虎生風。“下去吧你,師娘教的啊”,咋咋呼呼,二虎不忘文攻,嘻嘻哈哈,“灑家滄州府的,河西山呼莊。”隨之動作加大,探進身去,左拳一晃,右腿踢過去。對方往後一矬,躲過去,猛然一個墊步衝上前,“嗵”一聲,反是一記“黑虎掏心”,二虎一趔趄,對方趁勢左右開弓,劈啪重拳,咻咻二虎,連連後退,臉上見血,敗下陣來。

“好唉,打得好。”對麵炸了,齊聲歡呼,“老傝不行了。”

“牛X嗎還。不服了,再來。”郝勝利挑釁,得便宜賣乖。

滿麵羞臊,二虎擦把血,掙掙地要衝過去。剛子哥、大龍等緊緊拉住、抱住。

出師未捷,海濱拉緊三大,不由手裏攥出汗。

第二陣,比器械。圓活臉突嘴唇,又蹦出一位來,頭發不多,有點少年老成,手持兩根鋼管,“武鬥”產物,戴個藤條帽就更像了,“刷刷刷”起舞,風雨不透賽的,“啪啪”的翻花兒。

針尖麥芒,鐵筆鐵環差不多的“兵器”,不言不語,大龍迎戰,節節叮當,哢哢作響,兩個纏在一起。

一時間鋼花鐵水,稻浪鐮光。遍地英雄下夕煙。

“頂住,頂住”,“別退了,別退”。戰至後來,大龍邊接邊退,突突腳底塵飛。“壞了,壞了”,子弟這邊焦急,連聲有人喊。

“上啊,上啊,大姑娘,別小閨女賽的”,對方陣容歡暢,起哄,啾啾口哨。

海濱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風雲突變,退到後來,隻見大龍猛地向上一架,一架,一架,反擊,反擊,緊接著小棍子交了單手, “嗚、嗚”“嗖、嗖”擺起來,掛動風聲,有時長,有時短,“嗚嗚嗚嗚”甩成一個個圓圈,妙筆生花,最絕的,小鏈子突然活了一般,一搭一卷,小棍兒頭一沉再一甩,隻聽,“刺棱”一個,“刺棱”又一個,“嗖”一聲“嗖”又一聲,如法炮製,“噗通”“噗通”兩下,短鋼管齊奔河裏去了。

“嗷嗷,好誒,好”,子弟這邊,終於歡騰雀躍起來。

“後發製人,龍哥心裏最有數了”,三大不忘評論。

海濱點頭,又盯了對麵。

人群一嘩,分列兩邊,燕別翅排開,隨著“閃開了”一聲,“騰騰騰”幾團白筋鬥雲落處,勁鬆挺立,一扯白鬥篷,擺個“打馬上山”楊子榮的姿勢。

“好啊,姐姐”,鼓噪掌聲一片。

不疾不徐,剛子哥迎上前去。玉樹臨風,主將出馬了。

咫尺天地,桃花源裏。但見輾轉騰挪,貼靠穿撩,跌撲滾翻旋,遊龍擺尾,鳳鳴岐山,高天滾滾,金戈鐵馬,氣吞萬裏。鯤鵬展翅,翻動扶搖羊角。太極“八卦”,翻手雲來覆作雨。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正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風雷激。待從頭,收拾舊河山,朝天闕。

龍爭虎鬥,難解難分關頭,突然,剛子哥腳下一滑,跌跌撞撞,“呦,呦”兩邊驚呼,‘嗬嗬’姐姐嚶嚀,跟進步來,卻“刷拉”一轉影子一閃,電光火石,“騰”一聲,彈簧一樣,一記“戳子腳”,慢慢蹲下去,旁眾忙扶,一把她推開了,好半天沒起來。

“贏了贏了,我們贏了”,子弟們山呼海嘯,揚眉吐氣。“可惜沒看清踢哪了”,哈哈二虎閃眼笑。

“小×晃我”,姐姐大手一揮,呼啦潮,對麵全擁上來了,幾個小子還掏出火藥槍比劃。子弟們也不是吃素的,湧上去。

汀汀湯湯,混戰起來。哎呦哎呦,皮帶翻飛,棍棒齊下,帽子漫天飛,一時間,烏煙瘴氣,滾滾紅塵,充充血腥,紅寶書,紅胸章,紅袖標,赭皮帶,綠軍裝,白襯衣,紅衛兵擼胳膊挽袖子……

正不可開交,天兵天將,放哨的探馬流星趕到,大喝一聲“保衛科的來了,騎著‘挎子’。”

這一聲不打緊,列缺霹靂一般,呼啦潮的,兩邊頓作鳥獸散,流星閃電,怨爹媽少生兩條腿,恨肋間未添如虎翼。市裏的幾個小子跑蒙了,東西南北不分,地形不熟,掉進河裏,那個撲騰,哇哇地灌水。多虧了漁船,老鄉撈上來。

狼狽中,海濱跑丟了鞋,緊緊跟隨了大部隊,迅速轉移。幾瞬間,便蒸發了。

丟盔棄甲,現場一片狼藉。

“刷刷”的,堤下,葦草搖。“嘩嘩”了,水,笑。

一周以後,沒見多大動靜。那個時候,打架的事司空見慣,咋地也一幫孩子,還有子弟,添嘛亂呀。又一個星期天的時候,幾個騎車去了野地,會合了。

“大快人心,子弟們長臉”“總算為周叔報點仇。” 說說笑笑,剜野菜,撿鳥蛋的,意猶未盡。

“大人們不容易。”眼望大堤,轉身剛子哥說了句,眉頭皺緊。“子弟們要堅強,團結起來。”

一時沉默了。

放下籃子,海濱望向遠方,鬱鬱蒸蒸,茫茫高遠,天地無垠。長出一口氣,茫然他低下了頭。

這一年,無法承載,注定難忘。國事家事,波譎雲詭,波瀾壯闊,諸多感慨,無奈感傷,無能言表。小小的少年之心,隻如中流擊水,浪打飛舟。

接下來裏,轟隆隆的地震過後,一切剛剛有些眉目。

一個晚間,家門口徘徊,海濱打著哈欠,抬頭向天,穹幕深邃,星空浩渺,芝麻樣斑斑點點中,倏忽,巨大一顆流星拖著光芒,靜靜劃過天際。

九月九日,這天下午,第二節課正要結束,海濱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突然,學校的大喇叭響了,“梆梆磅磅幫幫邦邦”,傳來陣陣哀樂聲,大家愣了,一時莫名其妙,前後左右看,有的還偷偷笑了。猛不丁的,教室門歪了,跌跌撞撞,班主任跑進來,語無倫次傳達,鼻涕眼淚解釋,頓時大家驚呆了,不相信一樣,慢慢張潔幾個女生哭起來,教室裏從沒有的沉寂壓抑。海濱忽想上廁所,但不敢,挪不動步,斜目三大,難得手背得直直的,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白花發下來,紅領巾收起來,一隊小學生低著頭默默走向基地大禮堂。一陣風過,白花飛了,轉身海濱去追……

小小的禮堂裏,早已擠滿了人,翻江倒海。前仰後合頓足捶胸東倒西歪的人群中,梅姐三大哭著,去扶倒在地上的父親,三大爸頭歪向了一邊,滿身灰土,三大媽跪在旁邊,簌簌栗抖。拚命地海濱推,擠,尋找,後麵角落裏,母親在哽咽流淚,默默海濱站到身邊,垂頭肅立,巨大的哀樂一聲聲,一遍遍,一句句砸下來,砸下來,轟隆隆,轟隆隆,頭越來越沉,越來越重,禮堂的天空旋轉起來,沉毅的鏡架的爸爸的臉浮現出來,又模糊起來,終於,他 放聲痛哭。

地陷了,天塌了。外麵的天黑了。

淒風苦雨,下了幾天。

乾坤鬥轉,撥雲見日。太陽又噴發出耀眼的光芒。一個月以後,震天的鑼鼓又響徹大地。舉國歡慶,“揪出四人幫”。基地沸騰了。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麽響亮,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此走向繁榮富強。

大喇叭揚高了八度,滾燙滾燙的屋頂站不住腳了,撲啦啦的,麻雀們展翅飛向小樹林。

歡慶的鑼鼓隊過來了。“熱烈歡呼黨中央的英明決定,堅決擁護黨中央的英明領導”,指揮和教導員扯著大紅橫幅,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麵,秧歌扭起來,長袖飄飄,載歌載舞,梅姐,三大爸,郝勝利…人群中看見了媽媽,“江姐樣”手撫參半的黑發,穿了件紅馬甲,雄赳赳跟著走,邊走邊呼口號。

各種牆上刷滿標語,到處張貼著“一隻大手攥住四個小人”的漫畫。海濱三大又忙串基地了,鞭炮聲聲,過年一樣,空氣中彌合了炸醬麵的香味。

“下一個節目,快板書”,學校聯歡會,笑嗬嗬張潔報幕,白襯衣,藍裙子,紅領巾鮮豔。

“當裏個當,當裏個當”。“打竹板,笑嗬嗬”,紅領巾白襯衣藍褲子,三大、衛東、文華和李大胖子,四少年風度翩翩。

王張江姚“四人幫”,倒行逆施逞凶狂……篡黨奪權真可笑,跳梁小醜死光光。一枕春夢枕黃粱……

“枕……黃粱。”“當裏個當”~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竇家莊也來演出了,基地大禮堂,煥然一新。“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揪出..嗯..揪出四人幫,啊……”,台上“穆桂英”和“秦香蓮”聯袂,一起高唱著,換了新人。

換了人間,一片花團錦簇。

“咚咚起咚起”“鏘鏘起鏘起”。一個月之後,按部裏指示,廠裏又分出第二撥人馬,去支援新戰場。又是整建製的搬遷。海濱、三大趕到其中歡送的一個現場,人們熱烈握手,相互擁抱,道聲珍重,祝福平安。車幫上,基地牆上展著橫幅,標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出征的將士胸帶紅花,躊躇滿誌,堅毅的表情也分別刻在每個隨行子弟們的臉上。彩旗飄飄,鼓樂陣陣。車頭紅旗招展,獵獵迎風。

剛子哥站在車上,不住地揮手致意,大龍舉起了拳頭,向三大海濱擺了擺。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

浩浩湯湯,車隊出發了,越走越遠,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漸漸消失在遠方。

追上大堤,北風颯爽,幹枯的葦葉隨著嘩嘩嘩嘩直響,低頭彎腰又直立起來,河麵平坦,結著厚冰,一點不冷,紅撲撲的臉,心咚咚地躍跳。

漸夕陽西下,紅霞滿天,金黃變幻,太陽顫顫的,嫩嫩的,明天要托出一輪紅紅的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