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簌簌的,天空中飄著碎屑的雪花。春風化雨,秋水漣漪,兜兜轉轉,蒙蒙著太陽。

一早,營部來到學校。教室還沒開門。門前悄然,一位女生靜立,眼睛平視,淺駝色小半大衣,係帶黑皮鞋。營部低下頭,條絨棉鞋往後錯錯,臉微微有些燙。那人一動不動,點點曼曼了雪花,靜靜地落在身上、發端,那邊角真的有些卷誒。

她叫易慧,男生私底下都喊“卷毛兒”。她是易指導員家的老三,爸爸來報到後去過她家,媽媽押著去的,講挺好的人家,兩個姐姐老漂亮了。因為“刮拉片”,不,更是弟弟的事,無比感傷。劉爺爺也走了,“當時咋不告我呢”一直埋怨,臨終前老人笑了,“這樣也好,一頭一尾我們常見麵了”,就在那年年底的冬天,大雪下了好幾夜,鐵管都凍裂了。一年之後,家裏終於搬了。自從換了新基地,特別是見到了易慧,營部才感覺冬天仿佛不再那麽可怕了。

學校大,有小學和初中,所在年級就有五個班。來到新學校後,第一次期中考試,他就比過了原先一直第一的五班的那個女生,陳朝暉。又一次爸爸抬起了頭。幾次下來,易指導員連說“你家老二要多幫幫我家老三啊。”

“遠來的和尚會念經”,營部知名度飆升,連寫“8”字時封不好口的陋習,也在較嚴肅的數學黃老師眼裏不算缺陷,有點雅士趣聞味道。一段時間了,三班的營部快成唐僧了。

“你小子還真行,才來幾天。”明顯葡萄吃不出人參果味,班長顧勁鬆高個子,兩隻吊吊眼,人白,左眼角到耳側間,隱隱有點胎跡,紅紅地直蹦。“咚”的一聲響,大石橋旁,石子扔出多遠,濺起大朵大朵圓圓慢慢消散的水花。

“他喜歡小易,我們都知道”,方向東憨憨厚厚的悄悄告訴,攤攤手,方頭方臉,眼睛一擠一擠地笑了,“這下可好了。‘芙蓉芙蓉二月開,一個教師外鄉來’。”哈哈。

營部笑笑,禁不住臉紅了。

小易家住在基地南麵第一排,旁邊有座大石橋,底下小半圓弧,兩邊舊水泥鐫刻字帶花邊一側為“抓革命,促生產,促戰備”,另一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這時節,粉碎“四人幫”後,撥亂反正、氣象萬千,生產蓬勃發展,生活不斷改善,平房開始統一蓋院,規劃還要蓋樓呢,汙水明溝也疏浚了,有的蓋上石板,往東向集中排放,石橋下麵就是職工家屬們早年挖的一條長溝渠,主要做防洪排澇用,汙水也往這裏排。‘兩岸’邊還栽了幾次樹,稀稀小小的,有的‘鍋蓋頭’,不少‘光杆司令’杵著。

前麵過條小馬路有個衛生院,小易媽是那的大夫,來學校講過衛生防疫愛國衛生,屁顛屁顛的顧勁鬆總往前湊。這時候,營部又有了新朋友,其中與向東勁鬆最要好,經常一塊上學,一塊玩。勁鬆爸是個大隊長,他媽在財務。向東父母都在研究所裏上班。此基地是“一部”機關所在,二部是其下屬三級單位。那年暑假離開時,少年惆悵,跟誰也沒講,臨走又上了趟大堤。

“唧唧呱呱”,春日裏一天,大石橋旁,易慧和幾個“小妖精”在一塊玩,聽出陳朝暉笑的最響,她梳兩個小“抓鬏”、翹得老高,小瓜子臉紅撲撲的,穿個粉花褂。她爸是工會幹部,向東愛寫愛畫的,沒少找她“學”紙張要顏料。

此刻,朝暉推了把小易,左手指著一邊新安的飲水龍頭說,“你就喝一把吧,嚐嚐,倍兒甜。”“嚐就嚐,嘛了不起的”,小易湊過去,櫻桃小嘴真就吸了一口,“呸呸”吐了出來。那時還喝苦井水,氟高,要不子弟牙不好呢,每個基地都建了處理站,但效果一直不好,因此經常各單位還要組織去外麵拉水。

“八格牙路,老傝來了,老傝來了”,幾個男生嘻哈亂喊,勁鬆衝過去,還扔了塊磚頭,“咚”一聲激起橋下浪花朵朵。幾個“花姑娘”咯咯笑著跑了。向東也笑了,舉起“八字”手槍,“巴勾巴勾”射擊。“我們比賽,看誰喝的多,營部,你先來吧”,勁鬆推下,營部笑笑,湊上去。

“噢噢,親嘴了,親嘴了”,勁鬆拍著手、跳著叫。大家笑。

營部咽下吐出來,臊紅了臉。

“該,該。‘餘宏奎餘宏奎,叛變革命叛變黨’,想不到你小子也有今天,叫你再‘得瑟’。啊哈”,向東感到解氣。

“你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勁鬆不止一次挖苦了,特別是近期。倆人‘發小兒’,光屁股長大。“撒尿和泥,放屁崩坑,我還不知道你小子,打小鬼主意多,圍著老師轉,組織活動淨向著女生”,嘿嘿他笑了,也有‘鬧雜兒’冒傻氣演砸了的時候,止不住高興,營部的到來,有對手,有改變了。他明白,也和多數同學感覺和默認的那樣,營部這小子和易慧有那麽點意思,“倆人好”。沒誰規定了,就像每個少年心中都曾默默有塊領地一樣,沒有理由,根本不需要多說什麽,他喜歡陳朝暉的樣子,就像他喜歡裴老師的畫,在學校操場的大影壁牆上,有幅巨幅的女籃運動員畫像,主題叫“團結緊張,嚴肅活潑”,也是短發齊耳,側著身左手拍籃球,紅撲撲一張臉,他特別喜歡。

從小他喜歡畫畫,屬無師自通,那時也沒少年宮嘛的有人教,可一出手就比同齡或大些的孩子高一塊。像小學時有一次,媽媽蒸饅頭,他正跟著忙活“剪刺蝟鉸兔子”,有同學奉命來叫,他拍拍麵手,不緊不慢去了,很快畫了幅“王傑攔驚馬”,小花書上的。“看看,大家比比,學學”,裴老師抖著畫表揚。那次廠裏學生繪畫比賽,他得了二等獎,難得爸爸笑了,直拍肩膀,媽媽眼裏竟噙出淚花。他功課一般,“好好學習啊”,爸爸總教導,“整這些‘副業’沒用,沒出息。”向東低著頭,不敢吭聲。從小就怵他,他愛攝影,好像唯一高興的時候,就是跟著他在暗房裏(菜窖)洗照片,兩個盆裏漂浮著,一邊顯影一邊定影了,小桌上還有把小“鍘刀”呢,小向東使勁地一壓一鍘,一張笑臉就出來了,齊齊的“鋸齒”,爸爸滿意地撫撫他的頭,慈祥,牙白白的。

以前他愛畫老虎,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之類的題材,這時迷了畫“古代戰將”,嶽雲錘震金蟬子,高寵槍挑鐵滑車。他還有套寶貝《三國演義》連環畫呢,勁鬆多次威脅說再不夠哥們義氣的話,就別怪哥們不夠意思了,他大大咧咧的,一點不愛惜,借過的,有的給人畫眼鏡,女的畫胡子,“小禿”畫成“三毛”都算客氣。去年底,幾個去上學,向東非要跟著一塊抄近道、養魚池溜冰過去,可就他笨,書呆子一樣,陳景潤撞樹撞電線杆子,他掉冰窟窿,成了基地裏每年都有中的一位。營部當時一把拽上來,他狼狽地直搖手“別跟家裏說啊”,棉褲都濕了隻打哆嗦。“哈哈,乖乖地,繳槍的不殺”,勁鬆大手一伸,哈哈,瞬遂心願。

他畫戰將,其實更多是因為喜歡畫兵器,像青龍偃月刀和赤兔馬,大戰長阪坡,三英戰呂布,轅門射戟。還有《敵後武工隊》、《鐵道遊擊隊》裏的歪把機槍、大肚匣子、王八擼子、三八大蓋等。他的畫,像是極像,照著畫,隻是有點缺憾,上色兒不好,有時髒乎乎的,大打折扣。

“小前兒就這樣,畫老虎,虎皮色兒總上不好,隻好找鄰居江叔叔幫忙”,他皺皺眉講。江叔住一排、隔三個門,媽媽說是個老高中,能寫會畫,拉一手好京胡,“比你們尤老師還好呢”。可不知為啥,總不受待見,和爸爸一個隊,他搬運工。他送過幅花鳥“四扇屏”,家裏受寵若驚。“搞個工會啥的,咋也比陳向陽多幾把刷子”,爸爸有次忽然說。向東也說,“我媽講,朝暉爸部隊轉業的。確實沒人家畫的好。”“唉,可惜了”,他歎了口氣,“不過,朝暉挺好的,哪次要紙要東西,人都老熱情了”,說著說著,臉竟紅了。

營部同情,隻好笑笑。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很快,‘五一’過去,‘六一’也快到了。某日下午,窗外知了“知道,知道”地亂叫,滿騰騰的桌上,粉筆盒,書報,幾卷紙,大三角板,一本扣著的《黑板報設計》下麵,壓著本16開的小冊子,舊舊的,邊兒角兒有點翻,封皮寫著《詩詞格律》,下麵出版社印著“上海古籍書店”幾個字。隨手營部翻翻,停住了這頁,有點費勁,裏麵都是繁體字。

“哎,這個念嘛呀”,向東翻本雜誌,指著‘亍辺’,“‘辺’,‘道’知道,前麵的呢”,“笨蛋,街道的‘亍’唄簡化字,猜也能猜出來”,營部笑笑。“那這倆呢”,指著‘ 苧芘’,營部鼻子哼哼,隨眼一撩,“‘蓖麻’啊”,“還麻痹呢”,向東也笑了,又翻美術冊,盯了“人體”,嘻嘻。正在這時,裴老師進來了。

“久等了,不好意思”,搓搓手他笑笑,“校長那了,要抓緊呢”,邊說邊去一邊抱起個紙箱子。趕緊放了,兩個搶上前抱了,“小心啊,托著點底兒”,裴老師叮囑,急匆匆三人向活動教室走去。在校園最南麵一排,有兩間大些的教室。過道間,正碰見勁鬆,比比劃劃的,正和小易、朝暉說笑著,朝暉招招手,小易笑笑,待看到了營部,紅了下臉,頭轉向一邊。營部也紅了臉,低著頭夯夯地加快了腳步。

到了繪畫班教室,營部跟著忙活,擺好箱子裏拿出的幾組幾何形狀的石膏像,還有幾個外國大鼻子的臉和半截身子,悄悄他退出來。裴老師站著,比著量著講,幾個學生坐在小馬紮上,每人腳邊豎塊斜的小架子,夾著張大紙,神情專注向東,用小碳棒劃著描著,背後的牆上,並排掛著兩張領袖像,穿著中山裝。兩邊牆上釘著素描、速寫,有的是學生習作,有的黑乎乎的,顯了其中裴老師的油畫,《蒙娜麗莎》安詳神秘,《小女孩》側著身,蓬蓬金黃長發,頭邊一條天藍色的魚,旁邊黑衣的《無名女郎》黑帽邊白絨毛,頭微揚,目光斜視,冷峻高傲,紅臉蛋雀花斑點黑衣銅扣紅褲子軍服三角帽的少年稚氣,斜挎根銅的,橫著隻小木笛在吹。透過玻璃,營部假裝欣賞,心裏癢癢的,支楞起耳朵,一會兒,隔壁的教室,就傳來異域腔調的音樂聲。迫不及待,他轉換陣地,趴在窗台上往裏瞧:

已換了裝。隻見幾個小子,光著膀子,臉抹的黑鍋底一樣,腰裏捆著稻草,“嘿呦嘿呦”地搖頭晃腚、跺腳、拍胸脯,勁鬆打頭,最賣力氣,“哦呦呦”的聲音最大,稻草亂晃著,母雞下蛋一樣,又使勁抖腳,地上是磚地抹上水泥,“哎呦呦”的踩上什麽了,抱起腳直吸溜,眉毛鼻子擰在一起。“咚”的一聲,營部往前一湧,撞在窗玻璃上,金星亂蹦,鼻涕眼淚的笑彎了腰,一下坐台階角上,渾身一勁地亂顫,捂緊屁股。“笑嘛笑”,勁鬆嚴肅地抹把臉,一眾“非洲孩子”蹲著,笑岔了氣。

接下來,換了場景。

“咚..巴郎咚鏘,也巴拉奇西妹夫,呀嘞”,隨著叮咚婉轉的音樂,一小隊女生扭扭噠噠地走過來,盡管隻是腰肢初顯,更多不好意思,舒放不開,倒也有幾分婀娜嫵媚的樣子,小易領頭,練習“罐舞”,比較自然,眼睛平視,顫顫悠悠,隨後朝暉幾個跟著,顯了有些矮。這時頂的是書包,演出才“實物”呢。營部陶醉了,向東講裴老師說了,“美術組的好好畫,到時用你們的罐呢。”廠裏聯歡何時來到啊,大家都盼著呢。

熱氣熏然,下了幾場雨,總算涼快些了。一個傍晚,連部聲音高起來,“跑什麽跑,一天到晚的省點心不行。”“不興這樣講話”,媽媽歎口氣,又說“老李啊,你就跟易指導員好好說說,我覺得那人不錯”,“說啥說。啥錯不錯的”,爸爸不耐煩,“大不了,老子還走”,‘特’一聲,擤下鼻子。“你,你,什麽老工人”,媽媽急赤白臉,“都像你這樣,誰受的了”,說完背過身去。繼紅姐忙上前安慰,又衝連部連連擺手,連部紅著臉止住,亂轉,“唉”地重歎一聲,一甩手,摔門走了。屋裏一陣安靜。爸爸不掉“刮拉片”了,改注水又跑了水,營部低頭,咬咬大拇哥,聽說第三次了,他胡嚕胡嚕搖搖頭,一會兒,也走了出去。

此時,院外一片歡騰。飯菜飄香。小孩子亂喊亂叫著,追來竄去。一邊上有幾個人,圍著幾隻雞,隻見自家半大的金紅公雞,正炸著脖子,羽翅鮮亮,冠胡亢奮,撲拉拉地正和一隻大白公雞打架,一口叨住了雞冠子,血就流下來。旁邊自家的老蘆花雞,撲棱棱扇著翅膀,花白幾根羽毛落下來,大“白拉克”挺著高胸脯,嘴下短冠子擺來擺去,“咕咕”地叫,神氣地走來走去。“×,家大人也不管管”,勁鬆爸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子,搖著大蒲扇趕來,轟開了雞、人,“廢物點心”,使勁踢一腳,“咯咯咯”大白公雞飛起來,跑了。

眾人哄著,散了。營部家其時住在基地中間的最後一排,後麵隔小馬路是另一大片平房,以後小馬路兩邊起了商業門臉,逐漸熱鬧,成了小商業街。營部向前走,小轉盤路再一左拐,右側就是養魚池,圍著鐵條柵欄,此刻,水麵微漾,清風徐來,閃光耀眼的一片酡紅、金色。魚池前麵東側高大的二次供水塔的旁邊門口幾座小房子就是基地活動室、廣播站,大喇叭嗡嗡正播送通知,“晚上7點半在籃球場,放映印度電影《流浪者》。”

前麵隔小馬路,就是籃球場。正加緊操練呢,有比賽。哨聲清脆,圍滿了大人孩子,人歡馬叫的。那時常搞籃球比賽,每個基地都有籃球場,本單位還是強隊呢,得過局裏第二名。

“哎,營部”,向東一邊叫了,營部走過去。“一會兒上我家去吧,吃完飯,咱去看電影”,營部點點頭。

“×,輕點不行”,場上起了爭吵,“又不贏天贏地。”“×你媽,罵人是吧”,佟大個子橫著膀子,幾個推推搡搡。“×,小×還不服是嗎”,佟大個兒拳腳上去了,“這是幹嘛呀”,工會幹部、觀眾上前拉。“×,臭流氓,牛×嘛”,背心短褲幾個‘運動員’被拉出人群,“×,等著瞧,以後有你媽好果子”,悻悻走了。

人群一會兒,也散了。

“這×倍兒壞,倍兒野”,回家路上,向東不忿。“就該打×尅的,別看駱駝騾子個兒大,心眼針鼻兒,最壞了。打球也不老實,小動作特多,四處亂撒摩,瞅瞅這家小媳婦,盯盯那個大姑娘的”,‘呸呸’向東啐,“不要臉,最媽不是東西了。”營部也惡心,聽過他的段子,扒基地澡堂子,被人狠狠揍了幾頓,大板磚拍的他直流血,惡習難改。勁鬆還偷偷告訴說,這小子褲衩裏縫了個兜兜,整個一二球,神經病。一次他還拉著我,指指對麵走過的易二姐,說你看她挺的多高啊,大洋馬賽的,肯定愛吃西紅柿,吃的還不少呢。你不想嚐嚐,鮮的流水,嘿嘿,滿臉猥褻的笑。勁鬆直惡心,趕快借口走開。

營部沒吭聲,心裏七上八下。繼紅姐挺好的啊,佟家仨女孩,她行二,跟連部一個班,經常來找連部。胖乎乎的,一笑倆小酒窩,文文靜靜的,到家就幫媽媽幹活。營部也挺喜歡她,二姐二姐的叫的可親,跟小易倆姐都沒過過話。媽媽說,連部,你長點心好不好,對人家好點。連部滿不在乎樣,有點愛搭不理的。看來五個指頭,真的不一般齊啊。營部笑笑,搖搖頭。

到了晚間,籃球場上一會兒歡笑,一會兒憂傷。“阿邦拉古,噢..噢噢,阿邦拉古,呀噶雞西妹夫啊啊啊..”,小拉茲載歌載舞,小手輕輕伸進大胖子的褲兜,“你去偷,去搶,去殺人,去放火”,紮卡小黑胡子亂顫,“壇子打碎了還可以收拾,可女人的貞潔碎了就再也無法收拾了”,法官振振有詞,“法官的兒子是法官,賊的兒子永遠是賊”,“拉茲,拉茲”,被拋棄的母親呼喚,泣不成聲。

“拉茲,拉茲,看看我吧”,“我是麗達,麗達”,黑白分明摳摳著的大眼睛裏淚花滿溢,緊緊攥住拉茲的手,長裙子,拉茲低著頭,黑衣服緊身,頭發卷卷的,營部心裏發酸,眼前有些模糊,他強忍了下去。禁不住,他轉頭四處找,見前麵不遠處,光影變幻著,人堆裏,顧勁鬆張著大嘴,癡癡地看,朝暉挽著小易,小易拿著塊小手絹,不時擦下眼睛。“噠噠噠”地,人群後架起的放映機,不緊不慢“噠噠”地走著,唱著,轉著……。

這年,連部要去技校了。九月一過,營部也要初中了。來到“一部”,整一年光景。

“七一”時,禮堂裏,人聲鼎沸,座無虛席。基地大石橋,隔著排水溝,東麵是條大馬路,向陽路。衛生所後籃球場前的小馬路,一直往東穿伸過去,就是廠部機關,衝南一溜的大平房,四合院式,對過幾間是研究所,東麵有個大食堂,旁邊就是大禮堂,比二部的大多了,外牆紅磚,斑斑駁駁,裏麵更加高大,兩邊垂著大紅猩猩幕布,前麵中央是大舞台。

此刻,“落實崗位責任製,狠反‘低老壞’”大檢查啟動大會後,文藝演出正到**。大合唱、舞蹈、配樂詩朗誦,“罐舞”之後,舞台中央,齊刷刷走上兩個報幕員,男青年白短袖,藍領帶,女的藍黑裙子,半高跟皮鞋,立定站好,長杆兒話筒前,大聲宣布,“晚會最後一個節目”,昂著頭,“電子合成器演奏,新上映羅馬尼亞電影主題曲”,抑揚頓挫,“《沸騰的生活》”,一左一右兩隻手臂高揚了,滿堂喝彩。

“噔…噔…滴噔噔噔噔,滴滴滴滴噔…”,一架琴台,不是揚琴,也不是鋼琴,上麵幾個鈕閃著紅光,發出嗡嗡嚶嚶、深沉的鼻音,中間又像吹口哨一樣的聲音,幽幽遠遠,自由自在。海上一望無垠,浪花翻卷,海鷗翱翔,岸邊健壯的造船廠廠長騎著白馬踏浪奔馳,一大串字母滾動,人們陶醉其間,營部張著嘴,兩隻手一直伸著。此刻,一道光圈跟隨著,易慧打了紅臉蛋、紅嘴唇,低眉信手,微微仰俯,氣定神閑,恍若天使,雪白短袖,竟穿了條紅裙子。勁鬆等暈菜。

散場的時候,透過紛攘的人群,易慧隨著家人一起走向出口,快到門口時,她站定了,回頭張望,身材高挑,長頸項,短發微卷,一臉盛裝,幾多嬌豔。那是永遠留在營部心中驚鴻的一瞥。

暑假裏,百爪撓心,營部出來進去,坐臥不寧。家裏地震過後一樣,破東亂西,一片狼藉,繼紅姐跟著忙活,連部低頭不說話。一天,老基地的張叔、羅叔忽然笑嘻嘻地走進來,水都沒喝,一塊幫著收拾東西。屋外幾隻雞安靜,“回頭都捆走吧”,媽媽流了眼淚,“夠了,我們養夠了”,“特”一聲,爸爸擤下鼻子,梗梗脖子,又犯錯誤了。“不行”,營部衝了出去。一會,騎著車跑向大堤,這時遠,晚上才悄悄回來。大衣櫃捆滿了破布,鏡子處墊著厚厚的毛氈,昏黃的燈影下,顯得孤單,鶴立雞群。

完了,晚了。熱風,涼雨,輕掃著耳畔,一個聲音在心底回響,別了,小易……。

2、“阿爸拉姑,嗯嗯嗯,阿壩拉古。”這年,“拉茲”一樣,他又到了第三個基地。比一部小二部稍大些,屬後勤單位,負責供應生產物資。基地南頭就有座大院落,是庫房區。順250公路往北過煉製廠、一條街老機關區域,再過與“開拓路”交口、往前是東風大橋,過橋不遠,西側有個地方電廠,在其西南方向還有個轉運庫房區,通小火車,到市區邊上的一處老貨運站,廠裏拉運儲存生產設備、煤、木材、鋼管等重要物資,爸爸調到此地的水泥庫上班。庫房東麵隔著250,斜對麵往裏有廠裏的兩個負責運輸、基建的輔助生產單位的基地,彼此連著,周圍農村幾個小村圍著,老鄉們不時來兩處兒“尋門調戶”的,爸爸講,周圍窮溜達,趕也趕不完。

新基地中間是機關區,其對麵隔火炬路,過個大石橋,就是廠裏主要的生產單位之首--新一處的機關區,其西麵和西北麵是兩個家屬區,大片大片的平房,頗為壯觀。新基地衛生所後有個大養魚池,以此為界分成了東西兩片家屬區。營部家住東區最後一排,爸爸因禍得福,家裏住了三大間,中間小屋子堆點東西,比較整潔。周圍鄰居不是三代或四世同堂的就是領導家,顯得比較特別,後勤事本不少,又老弱病殘的多,又“老人”的更多,爭來爭去,不好平衡了,因此外來的李家就撿了大“瓜烙兒”。

基地裏隻有小學。因此營部隻好跨過橋,火炬路兩側都是排水溝,明渠,和其他基地一樣,隻是更大,跨過“鴨綠江”後經過機關,再穿過家屬區,去新一處子弟學校上初中。

九月第一個禮拜六傍晚,上技校的連部興高采烈地回來了,“知道嗎,我剛去報到,知道嗎,見到誰了”,眼角眉梢都是笑,“萬國,萬國,趙萬國,老德老德喊”,臉上紅疙瘩開了花。去時,他自己去的,誰也不讓跟。一家人跟著他高興。

不久,營部也漸漸穩定下來,高興起來。新學校更大,小學在東麵,共用個大操場,初中在西麵,年級六個班,分在了一班。學習還是不錯,第一次期中考試,就考了個年級第三。各方麵情況比較滿意,營部又自信了。

“字寫得不錯啊。”一天,年級裏出板報,營部仿宋體,幾隻彩色粉筆交替,端端正正寫下四行大字:

攻城不怕堅,

攻書莫畏難。

科學有險阻,

苦戰能過關。

笑眯眯的,井生在版麵四周畫上大花、圓規、三角板、顯微鏡、衛星環繞著地球,一行飛去的海鷗。營部撲嚕撲嚕身上粉筆末,滿意笑了。第一次走進教室時,門口,同時倆人愣住了,“那年是你吧,書店”,還是馬井生先說了話,隨後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畫完板報,各自回班拿書包回家。六個班呈拐角形分布,西北側有個長過道,房頭一個高個女生,低頭等著,倆辮上係著藍絲帶,小胸脯一起一伏,營部經過時,看了一眼,二班的,笑了下,忙轉身,低頭跑了。

一會兒,井生走過來,跟著走了。

時空流轉,光陰荏苒。不覺轉過年。“騰騰騰”,腳步沉重,春夏之交的時節,一個星期天下午,欒小川來了,井生嚇了一跳。

“嗯,憑嘛意思”,低頭一瞧,奇怪一條褲子,“嘛裝備,重裝啊”,他湊近前,擺弄擺弄巨型“矩形”的邊角褲邊。

“喇叭褲新鮮,沒見過,沒吃過豬肉還沒瞧過豬跑。”“見過,買麵還使過呢。”小川笑了,“得,別咧咧了,老帽吧。市裏街上早穿了,人家講究。大鵬還有哥們‘港衫’呢,大鬢角長長,人講‘玩派兒’。”“哪‘學’的你”,“我媽照做的,我逼的。老頭子總想拿剪子鉸了,嘿嘿,我能幹嗎,說要剪一塊兒都剪了吧,他們就沒轍了”,小川笑模兒滋的。“想起嘛了,好看嗎,麵口袋,家屬掃地行了”,井生笑笑,遞過杯橘子水。“要不人說‘老傝’呢,《望鄉》沒瞧見,那個記者穿的嘛,小娘們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可丫浪。還有《追捕》,矢村警長戴墨鏡穿喇叭褲鬢角倍兒長,比杜丘拉個驢臉豎個領子裝×可帥多了”,一飲而盡,他抹抹嘴,又四處瞅瞅,“哎夠清淨誒,人呢。”

“我媽值班呢。姐姐妹妹去海英家了。我爸甭提了,又忙活去了”,井生笑笑說。

“就是,成天就屬他們忙,一會不閑著。”“哎,聽說沒,過段時間據說有個大人物又要來咱這了。你不知道,不關心,當年不光榮傳統嗎。”

“去你的吧”,井生笑了,給了一下,“老皇曆了,黃花菜。”

嗬嗬小川也笑了,又一臉神秘,“他們議論呢。背著我,當我不知道”,‘啪’地打個響指,“好歹咱也幹部子弟,有的是渠道。”又笑笑,“你說他們也太革命了吧,就說你家吧,機關上班這些年,咋還不搬家呢,中心區多熱鬧。”

“就是,快了,快了,我爸說,光說快了”,井生皺皺眉。

“哎沒事吧你,跟我走吧,上我那去”,小川說明了來意。“哥倆好長時間沒坐了,我請你撮一頓,晚上正好大禮堂放電影,《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倍兒好看啊,我看兩遍了,還不夠。”

“有事,不好意思,真有事”,井生攤攤手,笑笑。“不給麵子是吧”,“兒騙,真的有事,回頭再說吧”,井生有些緊張。

“哈哈,我地明白了”,小川點點手,一臉壞笑。“行啊小子,長本事了,會女朋友是吧,行,行,好,重色輕友是吧”,說完站起身,“本想找你來好好嘮嘮。得,咱有眼力見兒,不耽誤,拜拜了,您那”,說話間,出了院門,一“片腿”騎上車,招招手,搖搖晃晃揚長而去,一路鈴脆。

井生舒口氣,回了屋,擦把汗,又看看牆上的‘北極星’掛鍾,差不多到點了,紅塑料梳子攏了攏,扥扥襯衣領,拍拍褲子,便出了門,鎖好院子,向學校方向走去。

“你咋才來呢”,班長曹天放迎上來,拍拍肩膀,學河南話,他父母‘雙高’幹部,隔壁住處長是個河南人,他家外單位搬過來的。後麵的劉文革也是,嘻嘻哈哈的有點小自來卷,一把拉住,“我說起碼了要‘三英戰呂布’,一個都不能少,營部小子有事,你要再不來可真要‘崴泥’了”,說著時他指指天放,晃晃大腦袋。

井生笑了笑。上了初中後,班裏人多了,學校區域周圍新增幾個單位,子弟又多了,學校也發展了,同學裏,文革最有意思了,嘛都湊熱鬧感興趣,愛發言,課上接下茬,課下裏愛打聽消息,事事關心,然後各方麵情況的,會“一個比索兩個盧布”的跟你掰開了、揉碎了分析、講解事情的來龍去脈,無論麵對誰。“對,哥你說的對,真全麵,我懂了”,小幾班的孩子也愛聽,不遠萬裏過來請教,吸溜吸溜還沒長大的‘鼻涕蟲’,大袖子一抹,“就按哥的方針辦,我辦事,你放心”,結果常常是上課繼續瞌睡,放學回家挨揍。他最熱心各項公益活動了,是班裏公認的“活寶”,少了他真跟少了點嘛似的。此君還有個絕活,廁所裏寫作文著“文章”,古代趕考一樣,一泡屎的功夫妙筆生花,就是蒼蠅也隻圍著他一個人,跳“集體舞”。

井生點點頭。明白這次天放是主角兒,打擊“師道尊嚴”。那個體育老師是可恨,海英也說過。

天放一直比較關注海英班的楊小雲,講托所兒時就同學。此時,短頭發,大眼睛,瘦瘦的身材,合體的衣服,更是出落得清清爽爽,處處透著颯利。學校裏有位體育老師,衣服外愛套個紅馬甲,腿不特長特愛踢球,沒事了就帶著男孩子去踢球。文革叫他“薩賓斯基”,白胖白胖的,活像《小兵張嘎》裏的翻譯官“別說吃你幾個爛西瓜,老子城裏下館子還不要錢呢”,就那麽個NB勁兒,此人也知青,據說家裏有戳,文革打聽了,天放再借他眼鏡戴就更像了。隻是天放恨不能拿起嘎子的“真家夥”,給他“打眼睛,捅屁股”,他年紀不很大,頭發卻不多,有時送過去長發,地方支援中央。最可恨一點不守“婦道”,跳馬嘛的最愛扶女生的手、腰身的特別麻利,楊妹子尤其受照顧,人家皺眉了也不理會。氣的天放直咬牙,恨不得拿起“武二郎”的哨棒,端起小鬼子的“三八大蓋”。

“獵戶們”也看不過眼了,營部就主動請纓,還要幹“老本行”,可惜今天沒來。大家就公推了文革站崗放哨,主要是怕他義憤填膺了瞎咋呼,他最愛聽評書:

一日傍晚時分,師兄弟們幾位大俠收拾的緊襯利落了,偃旗息鼓,馬蹄上包了碎布,鴉麽巧做趕赴戰場,幾處平房相連,曲裏拐彎,長過道杳無人蹤,隻教研室前,孤單單一輛自行車,風聲過處,鈴鈴錚錚響脆。曹天師兩手一分,親自出馬了,隻見他壓抑住滿腔怒火,得勝鉤、鈕式環上掛定了八寶馱龍槍,下探手百寶囊取出一物,撩虎裙,踏魚尾,躡足前蹤,龍行虎步,待走馬看花、大氣喘定之後,猛孤丁上前,來了招猛龍過江,夜叉探海,力叫丹田,輕舒猿臂,說時遲那時快,耳輪間隻聽 “噗”的一聲,納鞋底的錐子狠狠紮進“薩賓斯基”的車胎。還不待逃離現場,戰鬥隊形迅速四散,站定各角落隱蔽了觀敵瞭陣。當中,劉大俠灑脫,悠然吹起口哨,“啊朋友,再見” 。過了會兒,隻見大搖大擺“司機”出來了,“咯噔”“咯噔”一勁兒還緊捯呢,沒走幾步,車把搖來晃去,幾“栽萎”差點摔下來,狼狽的他下車巡看了,怒目盯住車軲轆,長發幾根風中飄舞,東張西望亂“撒摩”。掩體裏小哥兒幾個那個樂啊,偷偷貓了腰跑。少俠井生斷後,幾次差點暴露目標。

還好,評書結束。

海英笑了。

還好,一切順利,都沒耽誤。

到了期末,兩個考得都不錯。

放假前,騎上車,一前一後分別到了新華書店會合。欣欣然,海英挑書買雜誌,井生買了套“四化”郵票,8分一張。

店內裝飾一新,花紅柳綠張燈結彩的,“老搖把”換成轉盤撥號的,電報換了台新的。沒有寄信,地震以後,好久沒來往了。

暑假裏輕鬆。八月的傍晚,院子裏,妹妹提著小桶,跟著姐姐、媽媽給花澆水。磚鋪的地上,牆角抹了一圈水泥,時間一長,磚縫間就冒出小草,井生負責拔草。媽媽養了幾盆花,“死不了”“大麥熟”,“它們頑強耐活,鹽堿都不怕,不像咱兒這綠化換土的光一棵樹瀝水隔墊的要好幾百呢,多大代價了”,她擦擦汗講,身上淡淡好聞股來蘇水味。院子中間,爸爸搭的葡萄架正一片蔭綠,掛著葡萄,湛青碧綠的,果實相對少而個兒大,再過段時間,秋風一起,一咬一股水兒,比糖、蜜的還甜呢,樹根就種在民兵打靶訓練用的那種彈藥箱廢了的木板箱中。

門口鈴聲歡悅,爸爸興奮地回來了。洗手洗臉打香皂,然後仔細地從隨身黑手提包裏一摞文件夾著的一份中,取出張放大照片,放到桌上,“看看,看看,8月8日,終於來了”,眾人伸過頭去,井生把妹妹的大腦袋推推,“上麵有認識的”,爸爸點指,“瞧,這不欒指,這是楊書記。”“哎,這不海英爸嗎”,姐姐興奮,“別搶,小心撕了”,井生縮了下手。“參觀了幾個現場,首長講要技術革新,技術改造”,爸爸激動了,“講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要勇於改革,積極探索創新,打破過去的條條框框。最後還給咱廠題詞呢,鼓勵再創輝煌,那小字墨筆字寫的真叫個漂亮”,他眉飛色舞。“那你在哪呢”,媽媽笑笑說,“哪能輪上我了,我靠邊站”,爸爸一邊哈哈大笑。“爸,中間這個爺爺是誰呀”,“大人物”,爸爸撫著妹妹的頭,“大人唄”,和媽媽相視一笑。井生趴過去,“哎別說海英爸還真挺帥的,戴著眼鏡文質彬彬,以前沒覺得啊”,一家人都笑了。

假期裏,難得爸爸開心,整天有說有笑的,葡萄架整了又整,興致蠻高。這天,他又馱著井生去打靶,小前兒可沒少坐他自行車後座,去看打靶。靶場在廠裏最南端的一角,奔學農的方向走,周圍一片荒涼,民兵在此訓練,投手榴彈,射擊,打靶,後麵有高高的土堤,企地合修的,防澇大堤,廠界最東麵還有防海堤呢,每年防洪抗汛的,爸爸和民兵們不亦樂乎。靶場的遠端,豎著幾隻圓圈靶標,爸爸槍法準,手槍步槍的都行,有時能打“十環”,打完手槍後,愛吹吹冒煙的槍口,神氣極了。那也槍斃過人,有個大土坡,後麵蘆草瘋生,地震時的那個漁民就在那解決的,當場尿了褲子。廠裏一直備戰備荒打靶放哨的有傳統,以前的民兵現在的武裝部,常常訓練,還出了聞名全國的“女子高炮連”,企業的巾幗精英們沒少出其門下。颯爽英姿五尺槍,姐妹們不愛紅裝愛武裝,尤其日落西山,彩霞滿天,打靶歸來,姐妹們那個漂亮啊,姐姐描述過現場盛壯,滿臉紅暈。她笑了,這時正上廠裏的“721”,這是爸爸明確指的道。她相信他,一切都聽他的。

一天晚上,爸爸又來了興致,竟要了輛綠吉普,帶著一家人還有海英,去局機關大禮堂看電影。基地裏,幾個圍著看,摸來摸去的,撲棱撲棱的紅纓布直響。井生拿出麻花掰了幾股,摸摸大弟頭,小子一掙,咬著就跑了,小辮子早沒了,上三年級了。礦明擺擺手,半截眉短短,轉身走了。他在五班,學習仍不好。漸漸很少來玩了,慢慢就疏遠了。原來的彩梅三年前已隨父母第一批跟著隊伍轉戰海洋了,走前兒和海英倆抱頭痛哭。

大禮堂寬敞,前麵是寬大的主席台,兩邊插十麵紅旗,左右各五,垂著黃絲絛,頂端三角形帽盔金光閃閃。中間垂下個大白銀幕,可以上下收放的。一排排座椅整整齊齊,兩邊落地大窗垂著猩猩紅的大幕布,地麵微坡形,越往上越高,後麵伸出個小房子,一注巨大的光影發射出來,隱隱“噠噠”的機器聲。此刻,濟濟一堂,切切私語聲。禮堂裏攏音,重映好幾次了。

“空氣在顫抖,仿佛天空在燃燒。”

“是啊,暴風雨就要來了。”

“我要放大一張表妹的照片。”

“你有底片嗎。”

光影下,妹妹擰著小眉頭,側著臉看,大眼睛一動不動。左右手緊緊抓著姐姐和海英。

“在戰爭裏,有些人犧牲、有些人叛變、有些人在等待,你是個姑娘,應該等待”,爸爸的胸脯一會兒一會兒起伏著。

“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使命,接下來,看我的吧。”媽媽眼睛大大的,閃閃的。

老鍾表匠謝德平靜地打發走了線人,靜靜地翻出手槍,轉身對徒弟說“我要走了..去找我的歸宿…年輕人不要虛度自己的一生。”然後單刀赴會。

“薩拉熱窩公民們,德軍司令部最後一次向你們公告”….,前麵心愛的女兒倒在敵人腳下,謝德深陷著眼窩,慢慢地,沉默著,獨自走上前去。瓦爾特和遊擊隊員們跟了上去,然後是其他的…廣場上所有的人,勇敢地跟著走了上去。鏡頭拉高,“噹.噹噹..噹噹噹…”音樂響起,井生禁不住流下淚,趕快擦掉。模糊中,看到海英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閃亮,牙白白的,笑了幾笑。

回到家裏,安靜了好一會。另一個房間裏,“你靜下心來,好好想想”,爸爸平靜的聲音,“你還年輕,看遠點。”姐姐點點頭,緊緊咬住下嘴唇。“家庭不家庭,工人不工人的,也不是原因。”意味深長,爸爸吐出一口煙,隨後掐滅。

井生輕輕,走開了。門,半掩著。

3、“吱扭”,清晨裏,房門響,撕開團雲霧。輕手輕腳,一個女人走出來,手裏提著包。“唧唧”,屋簷下,小燕雛無力叫了聲,顫巍巍扶著翅膀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光著屁股呢。真冷啊,又凍又餓了一宿。此刻,太陽公公還不出來啊,蒙蒙的飄著霧水。“吱呀”,女人輕輕帶上院門,回頭望了一眼,滿眼閃光。隨後一低頭,走進茫茫霧海裏。“爸爸媽媽咋還不回來呀,不要我了”,無聲的小燕雛哭泣,“真的不要我了”,簌簌發抖,幾分絕望,“媽媽,我要媽媽”,使勁它伸著翅膀,要撲入媽媽的懷抱,“啪嗒”一聲,掉了下去。

須臾,周圍一片安靜,隱隱的蟲子叫。

××老傝,追著我幹嘛,就媽認我。拔毛,拔毛啥意思,你講清楚,拔啥不行,明擺這不喪心病狂罪大惡極嗎。我哪是那樣啊伯伯兒,收拾家巧兒隨口咧咧,冤枉啊我我哪敢了,再說了那高深語言我哪懂啊,上這些年學能學嘛呀您說,冤枉啊我,又沒前科,不就招待所那娘們告耍流氓給開了嗎。這些全吐嚕了,別的實在沒了不都交代了嗎。瞅瞅像個好人像個工人嗎,三大爸氣樂了,不是你是誰,前腳走,後腳周工進去,他得罪你啥了你血口噴人栽贓陷害,誰不說他是好人。拍拍胸口有良心嗎你。

良心,嘿嘿,多錢一斤了,郝勝利笑了,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虧得有老爺子沒要我命。有媽好人嗎,當麵一套,過河拆橋,勾心鬥角,大難臨頭各自飛,各掃門前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聽得見的還少了,你們這幫老傝,就知道做套聯合了欺負我外地的。瘋了一樣衝過來,我媽跟你拚了,就你告密邀功請賞,限期破案,你咋不說你自己呢,還有那幫×ב條子’是媽人揍的,法西斯,不信你試試,下手那個黑啊,打的我腿肚子轉筋到現在一陰天還媽針紮一樣疼呢。

該,該,狗×的軟骨頭王八蛋,卜誌高。怒不可遏三大爸端起氣槍,連連發射,‘哎呀,哎呀’郝勝利跳,滿身槍眼,就是不死,饒了我吧,放了我吧爺爺,撲通一聲跪下了,屎尿流下來,也不死,還笑。三大爸急了,哇哇暴叫,發髯紛飛,突然掏出一把手槍,對準姓郝的後腦勺,使勁一摟扳機,‘啪’的一響,血、腦子崩出來,濺了一臉,熱辣辣的,黏糊糊怎麽撥也撥不下。

“啊”的一聲,海濱跌坐起來,捂住胸口,心咚咚地狂跳,到了嗓子眼。好半天才長出一口氣,躺了下去。屋裏靜靜的,“得得”馬蹄聲響亮。彎脖台燈下,壓著張紙條:

海濱,單位出差。多保重。媽媽。

“叮鈴”,中午,下課鈴一打。“快點,快點”,屎尿頂門一樣,三大拉著緊走。“慢點誒,趕火車呢”,海濱顛顛跟隨,“去我家聽吧,我媽不在,昨兒一早就走了。”“真的”,三大樂了,小跑著兩個向基地趕去。

穿過招待所,幾隻電線杆下,圍了一堆小孩,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揚著臉,看上麵的小喇叭,幾個大人站著。

院門開著,夾竹桃旁立著個警察,海濱嚇了一跳,連連往後退。“梅姐”,忽然站住,愣了,姐姐嫣然,麵賽桃花。“保密工作做得不錯嗎”,滿意衝三大點點頭。“姐,你咋在這裏”,三大回過神,摸摸後腦勺。

“昨天出警了,實在過不來,抱歉啊”,姐姐笑著,邊說邊往外走,“好了,飯菜得了,你們吃吧,我先走了。”

“謝謝啊,一塊吃點”,海濱傻笑。

“還用客氣嗎”,姐姐清脆的聲音,“阿姨走前告訴我了,說照顧下你。我知道怎麽做,不用教。”車鈴婉轉,瑤瑤而去。

“你小子不夠朋友,嚇我一跳,憑嘛回事。”海濱回過頭,點指指三大。

“我姐不讓說,她調公安了。”三大不好意思了,呲呲大牙,“要不還能瞞你了,華主席保證。”

“去你的,少廢屁,你小子也淨玩裏格隆。”海濱高興,飯就扣在幾隻盆下,看著就饞,大大的‘要西’,夠兩個人的,嗯嗯,“憑嘛嫰沒眼力勁兒”,他努努嘴。

“噢,噢,瞧我這兒笨的”,三大拍拍腦袋,躥過去,擰開收音機。“紅燈”牌,7管3波段的,右邊1大鈕、2小鈕,左邊一串小燈交替亮,一家人常圍著聽。以前爸爸裝過個“礦石”的,有根長導線,接一根地線,有時聲音小,得趴過去聽。“大吊車真厲害”,有次爸媽不在,聽到過一個台嗚哩哇啦斷斷續續的,‘路邊的野花不要采’一個女的唱歌…我要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遙遙的,軟軟的。

“啪”,驚堂木一響,這回書說的是“大鬧武科場,槍挑小梁王”,劉蘭芳清脆的聲音,炒爆豆一般。津津有味,倆人頻頻點頭。“啪啪”,“啪”,四雙筷子攪在一起,“熟銅鐧,雙股劍”,“我嶽飛,你金兀術”,嘻嘻哈哈。“你郝勝利”,三大叉批,“我是剛子哥”,話音剛落,海濱停住筷子,愣了下,又指著菜說,“少廢話,快吃。”埋頭兩個吃飯,聽評書。

一段時間裏,屋裏充滿了歡笑聲。

“姐,咋回事啊,我媽還不回來”,一個晚上,海濱皺著眉頭問。一天三頓的,梅姐每天來做,偶爾一起吃。

“沒事,就是出差嗎”,姐姐刷著碗說,“過幾天就回來了”。收拾利索,“多看點書,功課別拉了。”海濱點點頭。

送走梅姐,家門口站會兒,望了望空空的燕巢,抬頭又看看天,點點小星,激靈激靈地直哆嗦,歎了口氣,他回屋看書。

大課間,七班房頭,幾個人聚在一起。“竹內後來走了”,顫微微三大的聲音,一指,有個大高個溜進一邊的廁所。‘阿崎婆’還真挺像的,海濱笑笑。“××準去抽煙了”,一旁的陸文華靠著牆,瘦瘦的,大嘴撇撇,“有種講玩鬧就別媽鬼鬼祟祟的”,扥扥褲腿。他坐海濱後麵,考試時抄抄,有個條件,幫擦皮鞋。

“哎,哎,快看,××過來了”,蔡衛東探著頭,腳踩著後牆,鼻子哼哼,大奔兒腦門,眼睛摳摳著,小團體裏的“老四”,又高又壯的,明顯不符。隻見,一個女生挺著胸,甩著小波浪、幾個“大花卷”走過去,邊走邊掏個小袋裏的東西吃,緊身上衣,高領粉毛衣,斜喇叭口褲子包著屁股,一扭一扭的,小嘴唇紅紅的。

“吃×死孩子賽的”,三大鄙夷,“謝娜這××,沒事了就拿個小鏡子照啊照的,照你媽嘛,火簽子不燙死個×的”,又學妓院裏的日本娘們弓著腰,趿拉著竹板,吧唧吧唧的,腰裏“別”個床單,拐達拐達的樣子,幾個又笑了。

正說著,段新生走過來,廁所出來了。“有嘛好事,哥幾個樂的”,他搭訕,理理‘高倉健’板寸,立立狗舌領子。幾個人笑笑,沒吭聲。他“覺了悶”,又說了幾句閑話,打個響指,昂著頭走了,褲腿晃來晃去的。

“這個大××,動不動包裏揣把菜刀嚇唬鬼啊”,文華看不起,“還你媽‘玩鬧’呢,××用過麽,跟川哥、虎哥的差‘飛’了”,頭一側,“撲”一聲,飛出一記水彈,幾隻蒼蠅哄起。

海濱笑了笑。這×賤,欠抽,傻×扇過一個耳光,他一直記著,長這麽大頭回挨打。

上學期有次,正路過時,“人家外套呢”,謝娜拉緊小‘港衫’,幾條彩道緊裹著,“嘛外套內套的脫下來看看,嘛牌子的”,段新生舔個‘×’臉湊合,“嗯嗯,人家不方便嗎”,海濱看了一眼,“看嘛看,找死啊”,“啪”的一聲,上前一嘴巴。海濱當時愣了,低下了頭。三大也沒敢吭聲。

憋了幾天,三大樂了。轉天上午課間,房頭,段新生哈著腰,笑著直拱手,“大水衝了龍王廟”,親熱地拍後背,“不是故意的,那天哥們喝多了,不好意思,該打,該打”,說著說著,真輕拍了幾下自己的臉,舔著臉直笑,“想不到老鐵一塊兒呀。”三大鼻子哼哼,臉扭向一邊,海濱笑笑,抬起了頭。

“叮鈴鈴”,上課鈴響了,撒丫子幾個跑向教室。海濱回下頭,姓段的和謝娜走出校門,××留了兩級混吃等死,能跟他一般見識。

“知識改變命運,要有本領專業技能,做有用之人”,爸媽常說,耳畔如雷。

“永攀高峰,建設四化”,教室牆上,應著八個字,紅底黑字紙。海濱打開文具盒,“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啊。”教室裏安安靜靜的,“咯吱咯吱”粉筆聲起膩,心裏跟著癢癢,起煩。

一個晚上,風有些冷,禮堂放電影。跺跺腳,海濱跟著三大走進去。皮鞋有些冷了,該換棉鞋了。

“你看,多麽藍的天啊,走過去,一直走,不要往兩邊看,融化在藍天裏”,杜丘擰著眉,噘著嘴……

“跳吧,跳吧,昭蒼不是跳下去了嗎,唐塔……”,苦口婆心矢村警長,家屬站長一樣,“你倒是跳啊”,‘啪’一槍,三大打個激靈。

笨手笨腳,杜丘開飛機……。真由美騎匹白駿馬,策動了馬群,東京街頭飛奔,頭發飛揚衣著時尚駿馬飄逸朦朧悅動。“我是一個逃犯”--“我是你的同謀”,“你為什麽救我--“我喜歡你”,聲音俏皮,陽光活潑,海濱喜歡。看幾遍了,總想到隔壁班的汪曉紅,有這麽個勁兒、樣兒,她學習好,成績也總在年級“八匹馬”行列。

“拉呀啦,拉呀拉呀啦”,嗡嗡嚶嚶回響著,自由自在,“拉呀啦”,“拉拉拉”,“拉呀啦”,自由飛翔,拉高,禮堂攏音,頭頂上空一片藍天白雲……,劈劈啪啪的,座位響……。

第二場小雪的那天,咯嘰咯嘰,海濱低頭走著。到了家門口,一抬頭,猛地一甩書包,蹦了起來,笑吟吟,媽媽站在眼前,小雪片撲撲噠噠地落滿身上。媽媽回來了。

本回書說的是:嶽母刺字,八盤山。“啪”的一聲,驚堂木一震。小餐桌上,小筷子翻飛,筆走龍蛇一般。“慢點,慢點啊”,媽媽看著笑,不錯眼珠,又盛碗湯,放到桌上。明顯她瘦了,頭發又有些白的了。

“我睡大床。”晚上海濱拉緊手,“你到底去哪了,這麽長時間。”媽媽掖好被子,拍拍手,“回頭再跟你講”,她慈祥,“好好睡吧,過幾天不要考試嗎”,海濱點點頭。又說了會子閑話,媽媽拉滅燈,一會兒鼾聲起來。海濱側過身去,迷迷糊糊的,一會兒也睡了過去。“滴答滴答”,蹄聲響亮。

“你大了,也該懂事了。”考完試這天晚上,媽媽輕輕歎口氣,“有希望了”,“可也沒那麽簡單”,掖掖被角輕聲講起了上訪的故事:

你爸是好人,有口皆碑。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想不到災難偏偏落到他的頭上,姓郝的那個王八蛋千刀萬剮,該下油鍋地獄,他陷害誰不行,偏偏輪到我們。看著就不像個好人,可人家有門路,以前哪個革委會的主任。你林阿姨講,她組織部的啥都知道。為啥來咱這,守著哪都近唄,咋也比那些天南地北的農村農場沙漠高原熱帶雨林北大荒強啊。你爸是被誣告的,他倒黴冤枉,那些人管啥呀,大事化了交差了事就得,天理何在,保住自己腦袋、烏紗就行了。

你爸這一走,我知道災難來了,我不哭,哭也沒用。“酗酒作樂的是浪**鬼;醉酒哭天的是窩囊廢”,你爸喜歡郭小川,年輕時寫信就總有他的詩句。我不能消沉,不能倒下去啊。忙完工作和家務,我就拚命寫申訴材料,我要鳴冤,我要抗爭,我要還丈夫、自己和家庭一個清白。找這找那的,遞材料,申訴,哭訴,好長時間裏,石沉大海一樣,沒找落,沒結果。還有那臉色,真的讓人受不了啊。

我快絕望了。不過好心人總是有。像你林阿姨就一直鼓勵我,繼續找,繼續申訴,相信組織,撥亂反正,真理大討論,中央有政策了,糾正冤假錯案,落實知識分子政策,還有“三中全會”召開了,經濟建設為中心,不搞階級鬥爭了,“四人幫”那套要徹底砸爛拋棄。又小聲跟我講也可以靈活一些,指指天上。可你知道,你爸隻知道埋頭鑽研,知識掛帥,咱家哪注意、哪懂、哪有上層建築,人際關係啊。我就犯了難,找誰去說說,通通,管管呢。

危難之際,絕望之時,你知道嗎,老天真是開眼,想不到,冬梅姑娘幫了大忙。她不是從鐵姑娘隊鍛煉出來,進了保衛處嗎。她帶著我去找了幾次他們單位一位姓馬的處長,一見麵我就傻了,大高個板著,眉毛特濃,一下我就認出來了,當年你爸走,他就在現場,沒說什麽話,皺著眉。可沒成想那人可熱情熱心呢。直說抱歉,臉紅紅的,說周主任他認得,了解他,好人一個,肯定是無辜的,那些所謂蛛絲馬跡的材料騙鬼去,鬼都不信。可是他沒有權利,也決定不了什麽,這樣的事也司空見慣了,因此愛莫能助,隻能袖手旁觀。連聲道歉。接著他又仔細分析了情況,說這種事事關重大,牽扯麵廣,極難辦理,局一級層次的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因此一定要想法再往上走,一步一步怎樣,出了不少道兒。還說現在情況就更好了,平反冤假錯案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希望更大。我急得要哭了,說我們倆眼一抹黑,可去哪再找人啊。

他皺著眉,背著手,屋裏打轉。冬梅姑娘在旁邊一個勁兒地央求,說好話。最後,忽然昂起頭硬邦邦甩了句話,沒頭沒腦的:“再這樣,我就更不答應了。”我正難堪,納悶兒,急的直擺手。

沒想到,他卻忽然停住了,哈哈大笑起來,連連指著她說“好,好,像我閨女。”又轉了幾圈,他拍了下腦袋,搥搥桌子,笑了笑,下定決心一樣,重重吐出一口氣,又自言自語講“找找任技術員啊試試,對,試試,就這樣。”

我丈二和尚,迷迷糊糊的。走出辦公室,他送,最後低聲講,“別說找的我,相信你們是好人”,又一臉嚴肅。

就這樣不久之後一個下午,冬梅姑娘陪著我,坐上他們單位的車,直接去了個叫二部的地方,找到了個範老師,就是任技術員的愛人,家裏兩個孩子,講明了來意,沒想到,她一拍大腿,馬上就答應了,還說:“知識分子受了這麽多年的鳥氣,也該痛快痛快了。”然後約了時間讓我等信兒。沒成想,很快,那天清晨,向陽院車站會合後,她帶著我上了北京。

是一座小樓,見到了他父親,板板的一位老人,說話聲大,穿著軍便服,看樣子是個老幹部。“孩子,你受苦了”,他對女兒說。範老師多大了,還像個小姑娘一樣膩著爸爸。接著,說明了情況,老人二話不說,點著手杖,黑白參半的胡子亂抖,“這幫雜種,兔崽子”,寫了幾個條,交給女兒,“你帶著,去找你那些叔叔大爺的。”中午留了吃飯,下午範老師就帶著我去各處找了。

說起來容易,哪那麽容易啊。接下來裏,這門出,那門邁的,耽擱了好長時間,高矮胖瘦,什麽樣臉的都有。也難怪,哪個人啊,信訪屋裏屋外的全擠滿了,有的幹脆就拿了鋪蓋,在外麵馬路邊打地鋪,多冷啊。腿都溜細了。

“去我家吧,有地兒,落實政策了”,到了晚上,範老師幾次邀請了,“說起來咱一個地兒的,也算老鄉呢。”

“我沒事,不用了”,我連說謝謝,“沒少麻煩老師了。”跟著我跑了多少趟,後來才走的。你說我能再麻煩人家嗎。

“不能”,海濱被窩裏答應,含含糊糊的,腦袋一陣陣發沉。

“這孩子”,媽媽笑笑,掖掖被子,坐直了。“後來我又去了市裏,晚上住在531,咱廠的招待所。”

在北京時,我找了家地下招待所住下,臨街,樓房下麵。裏麵髒乎乎的,陰暗,潮濕,地下室外麵的便道上,紅磚、水泥塊間有那種黑黑的小草,沒下雪,冷不怕,我蓋上自己的衣服,上麵棉被,一股臭味我忍著,枕著我的‘上海’包,心裏高興。北京老大了,一片片的樓房,平房,破四合院,大晴的天,特別是清晨,朝陽裏,一大群鴿子帶著響哨,飛來繞去的,孤苦伶仃,我的心也像插上了翅膀,飛向了家裏。

“哎,你聽著沒有”,海濱動動,翻個身。

“你知道嗎,情況複雜著呢。”媽媽又笑笑,喃喃地說著:

外麵大著呢。不知道的太多了。還有,你想的出嗎,我就一直納悶,冬梅個小姑娘家家的,還挺能個兒。我就納悶了,她哪那麽大的本事,肯定不會是家裏,他家情況我們都知道。你說,進了鐵姑娘隊,又出來,又去了保衛處。再有那個馬處長怎麽那麽客氣,讓著她護著她,聽她鬧,你說奇怪不奇怪。我一直有些納悶,後來,你知道嗎,怎麽回事,私下裏我問林姐,你知道嗎,原來裏麵有這麽個梗子,欒指揮看上她了,不,是說給他大兒子,也在一線當工人,想結親呢。估計是馬牽的線,林姐分析,他不管公安,保衛嗎,鐵姑娘不少就是高炮連的,你說巧不巧,廠裏就這麽大,轉來轉去的,就轉到一起了,也像村裏鄉裏的一樣親戚套親戚,老鄉繞老鄉,就是找對象找來找去的大致也不出圈呢,有意思吧不定有什麽事呢。林姐家隔壁,就是欒指揮家。我一想真是巧啊,無巧不成書,真真的天無絕人之路。

“哎,海濱,海濱”,睡著了。媽媽含糊地笑笑,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倒了下去。重重的鼾聲又響起來。

此刻窗外,雪花越來越密,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夾竹桃旁,“大麥熟”昂著頭,光禿黑綠的枝幹,輕輕地搖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