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乍暖還寒,又春暖花開了。團結路兩側,多年換土瀝水辛苦,白蠟樹又長高長粗了一些,灰皴的枝上挺出一球球黑綠的葉芽。尤其中間與向陽路交口到局機關“一招”處的西段,水泥砂石砌圍的綠化帶裏,伴著成片的冬青蓬勃油綠,幾簇迎春斑駁疏散,路北側自東向西的“三招”、黨校和機關四合院門前,粉白的桃花正開得好,搖曳生輝,片片花瓣悠悠旋落。
“一招”在最西頭,院內草樹青青,桃李夭夭,院牆外西麵、北麵大片野地,有個高坡。“一招”是第一招待所的簡稱,主要負責接待來參觀檢查指導的上級領導(部門)、兄弟單位人員還有外賓。“一招”往東,一箭之地,便是局機關的平房四合院,庭院深深,對過是通信站、應急搶險指揮中心,東南有廠史展覽館,旁邊向東依次是大禮堂、工會活動室,皆在路南。
機關東麵隔“奮進路”是黨校院子,“721”總校機關、報社也在裏麵,地震後《戰訊報》社原址平房受損嚴重,從原來的“一條街”遷過來,改叫《企業之聲報》,在院子北麵,門衝東,對過是局圖書館,報社北麵隔小馬路是局機關衛生所,衛生所再隔條小馬路往東,有大食堂,小賣部,其前麵東南就是老“三招”的區域,幾片平房,現在主要用作分來人員、學生的單身宿舍,其對過路南有片小樹林後蓋了座運動場,舉辦了幾屆運動會、盛況空前,其他有些庫房等零星掩映,該區域隔小馬路再東到向陽路路口,建了個漫春園,草樹蔭蔭,花朵片片。
在“三招”大食堂區域北麵,衛生所後麵,是機關及區域內單位的兩大片家屬區,其中南麵的之間小柏油路兩側,分布有商業公司糧店、第九商店、郵局,家屬糧站、菜店和機關治保科等工房。兩家屬區之間有條“希望路”,一直往東穿過向陽路,路北以前是片大窪地,填平修整建了學校,門前灰白木牌子上寫著:“第一中學”,魏碑體紅字,有些斑駁,九年了。
井生轉此上學。今年寒假時,2月1日搬的家,走前去跟海英說“沒多遠啊”,海英咬著辮梢笑笑,點點頭,眼裏有些濕。又忙忙亂亂的,2月15除夕,春節裏都沒過好。
開學後,周日下午,井生約了,兩個騎車去書店。太陽暖暖,風清爽爽的,胸前團徽一閃一閃的亮。
進了書店,海英直奔新添的文學類櫃台,井生老地方轉轉,翻翻新上的小兒書,多影視劇改編的,旁邊一函全套的《三國演義》莊重,翻底一看,12元,吐吐舌頭。又來到郵票櫃前,有點冷清,換了個男的,一問原來的,小夥子搖搖頭,低頭又看雜誌。井生挑了三套新出的“猴票”,8分1張,要成四方連,雕印版,大紅底,油亮一隻小猴圈身抱腿坐著,腦袋微揚,小嘴撅著,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壹圓紅“拖拉機手”湊整,找兩張貳分“飛機”紙票。“奉上領導一套”,海英笑笑,點點頭。
倆人出來,開車鎖。突然,“嗞,吱”的幾聲,傳來急刹車,倆人忙抬頭,見一旁東麵250路口,衝出兩撥人,互相指著,對罵,推推搡搡。前麵往北,“工農”“開拓”道路交叉路口再往北不遠,就是東風大橋,井生望望,苦笑笑,搖搖頭。
慢慢蹬車往回走,車鏈子刷拉拉響。創業路兩邊依然人來人往,商店等熱鬧。經過醫院時,不約而同,兩個側了下頭看。
西路口左拐,回了向陽路,兩邊小樹輕輕搖擺。“哎,咋不講話了”,井生側過頭。陽光晃眼,“唉,想想生命有時真的脆弱,我們班楊小雲她姐就在車上。”海英歎口氣,車把扶直了,‘噌噌’的有車飛馳了。“她緩了多長時間啊,想想親姐姐啊,‘郊二’上市裏, 2月12,差4天就過年了。”“唉,真是真是。”井生也歎氣,“我爸他們更忙了,處理事故,搬家剛消停,本以為能過個好年,媽媽講文件上說了今年開始以後每年春節都放假,不像以前‘革命化春節’,說起來革命,實際是缺德,幹一年了還不歇歇,是人嗎,心裏不長草,加個屁班啊。”“‘不興這樣講話,你還像個黨員嗎’,我爸一本正的樣吧,他們就‘嘰咯嘰咯’”,井生笑笑講。
一路說著,快到老基地了,故意騎的慢。“就是,媽媽說得對。我爸也說那些形式早該扔進太平洋”,海英加了點速,扭頭輕笑笑,“去我家坐會兒吧。”井生擺手搖頭的,“我佛到雷音了,徒兒也該回家轉了。”車子擺頭,招招手,飛起車來,不時回頭,那人兒還倚車站著,恍若觀音。
四月芳菲,天青雲朗,嘰喳躥飛陣陣麻雀,空中也在交談。路上,大車小輛、行人許許匆匆。團結路東頭與250公路交接,兩側空曠些,葦草又長高了,幾處坑窪,水溝邊尤甚,一隊解放軍又在鐮鋤筐收拾,路北有駐軍,平房、野營房豆腐塊樣板正,大院門口一側,荷槍有戰士站崗,外人莫入。這是守衛企業的,十數年了,整天操練,一行行一列列的,遠近隔門口的老百姓就來看、讚,有時出去,義務勞動學雷鋒,參加廠裏、周圍單位活動,軍民聯歡,“八一”、節假日時,相互慰問,魚水情深。其對麵路南區域,有庫房,消防隊、永紅化工廠,職工宿舍等幾排房子,個別站點淹沒,點綴著野地,並不荒涼,其南麵和右前方,煉製廠、新一處大片的平房區,蜿蜒在望。
此處往西,過了“騰飛道”,直到向陽路交口處,大抵的曠野地,路南近向陽路處,有向陽院交通車站,幾年前“一條街”醫院旁的老簡易車站搬遷過來新建的,旁邊就是保衛處,緊靠交叉路口。路北零星房舍的區域在希望路南、對著的路北就是“一中”所在區域。一中後身的向陽院小學在東側路口,交叉騰飛道的路叫“興盛道”。兩學校後麵,也是大片曠地。此時,對對燕子在前後大水坑的溝邊、柳樹的細辮子裏穿行,一圈圈的水紋擴散,吐著水泡,墨綠中小魚竄來竄去,倏爾鑽進水草,蝌蚪晃來晃去,有的長了腳。書聲琅琅,有時沉寂,“咚”一聲,水花高飛,哪個小屁孩扔塊磚頭。一中院內,一根旗杆高聳,紅旗鮮豔,顯得西麵家屬區的天線杆矮小、淩亂,雜樹光杆林一樣。
學校西南斜向不遠,“三招”後麵家屬區,第二排東側房頭有棵歪脖樹,枝幹挺拔,樹上有個窩,幾隻喜鵲忙碌,喀喀叫著點頭。這是井生的新家。
一個周日上午,爸爸帶著他去欒總家拜訪。
欒總住在局長樓,幾排平房,三大間或五小間的為一戶,樹木綠化更好些,長尾淺藍身黑頭比喜鵲小些的鳥,撲啦啦的一群,黃翠的“樹溜子”噌噌地飛來竄去。局長樓在機關防空洞、人防會議室後麵的區域,後麵的希望路口北側是小車隊,大門衝南,其東側往前不遠,是機關家屬管理站,家屬理發室,澡堂子,再往前到“奮進路”交叉路口,大小幾片平房,水泥的,是副食站,冷庫,冰棍房,小食堂,年節時機關職工分東西在此。過了路口,就是機關區域的兩大片平房,北側平房區的後麵,有個新工地區域,挖掘機推土機拖拉機的設備機具,水泥砂石木料鋼管預製混凝土大小水管的熱鬧。其餘散落一些單位平房,幾個磚樓、平頂的旱廁外,機關區域裏其時曠地野地的可不老少呢。
“稀客,貴客,鄰居啊”,哈哈的,欒指揮轉身站起來,報紙放到寫字台上,讓座,寒暄。
“又長高了誒”,拍拍井生肩膀,有點重。取過紅暖瓶,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幾上,自己端著大茶缸子喝了兩口,光腳穿著大橡皮拖鞋,大腳趾躥出來,幾個指甲蓋兒疙裏疙瘩的,井生往後縮縮腳。
“嫂子呢,孩子呢”,爸爸喝著水,身子往前探探。
“小三陪著上市裏了。老大加班”,又衝外麵的小間喊,“小麗,也不出來見見你馬叔。快,去洗幾個蘋果。”
“馬叔好”,‘的的’地欒小麗笑著走進來,大聲問好。“井生也來了啊,又長高了”,閃下眼。“我去洗蘋果”‘的的’的,半高跟皮鞋,有點胖。井生笑笑,四處端詳端詳,三大間,簡簡單單,跟家裏差不多的,這屋沒咋進過,牆上有個大相框,一堆小照片裏有張大的黑白的,一個軍人神情嚴肅。下方櫃子上,擺著台黑白小電視,右邊幾個鈕,左上角有個金黃小方塊,“北京”兩字看的清。
“也不削削皮兒”,欒指揮埋怨。“削不好,不好看”,小麗紅紅臉。“不用不用,挺好的,”‘哢嚓’爸爸咬了一大口,“不用客氣了。小麗,你忙你的去吧。”小麗笑笑,‘的的’的回了屋。
“這孩子你說能幹點啥。”欒指揮笑了,揮下手,“上護士班呢,在技校,新增的。”說著時,看看井生,“明年該考高中了吧,以後大學、狀元呢。文化好啊,像我就部隊裏學的,明理還是從前村裏老秀才起的呢。娃們都趕上好時候了,瞧咱井生多出色啊,打小我就看好,嘿嘿。”說得井生紅紅臉,直搓手。
“看您說的,能好哪去呀。”爸爸擺手,“他們這些孩子啊,子弟,吃過啥苦,受過啥累,會幹啥能幹啥了,不行,差著遠呢。”
“就是,不省心呐,有的還不服管呢,也沒個穩當勁兒,企業真要交他們手裏了,哪能放心啊”,欒指揮也搖搖頭。
說得井生低下頭,手插在兩腿間。
“嗨,不說這個了。”欒指揮見狀笑笑,揮揮手,話鋒一轉,皺下眉問,“哎,那件事全利落了吧。”
“哼,區裏這幫×們。”爸爸罵起來,井生抬起頭,有點吃驚。“要說企業容易嗎,又辦社會的,這麽多年下來,生產生活兩不誤。你說啥素質了,‘2.12’血淋淋一車死咱17個啊,還是階級兄弟嗎,你看這幫×們咋處理的,那個磨嘰推來推去的,奶奶的”,茶杯攥得嘎嘎響,“尤其那個局長才他媽上轎幾天,黑痰桶一樣,還搖個扇子,都啥時候了,學著普通話,竟媽打官腔。我真想撲上去咬×尅的。”
“得得得,別說了”,欒指揮連連搖手,驅趕煙霧一樣。“聽人家的吧,誰叫人腦袋大呢,大小也管你。”轉來轉去,大拖鞋“呱嗒,呱唧”的,大腳豆猙獰。屋裏沉靜了會兒,隱約隔壁模糊的女人唱歌,井生耳朵尖,好像是鄧麗君..‘喝完了這杯,請進點小菜’……小川的偶像。
“唉,不服不行啊。夠窩囊了。”欒指揮又揮揮手,輕歎一聲,“哎老馬,說起來我又想起了去年,你沒在場啊,區裏正式成立大會。黑壓壓一片全周圍地方的,好多村裏鎮裏頭頭的過年一樣。不少咱都認識,以前常打交道嗎,客客氣氣,有的點頭哈腰,企地企地的工農一家,少了求咱了,離了咱他能玩的轉,用工用電用氣啥的不全力支援。嗬現在抖起來了,別的不說,就說‘支工辦’那位四爺吧,好家夥那小脖揚的小步邁的,×,××揍性,猴子屁股、小孩兒臉。我們幾個企業的站一角,人單勢孤,哼哼”,他臉紅紅的,揮揮手。“你再看咱‘牛’大指揮吧,一堆黑臉裏小白個臉,站一邊,低著個頭,小媳婦樣,想想都可憐。”
爸爸冷笑笑。“要我說,活該。”濃眉毛擰著,有些結巴“就是活該自己找的,自己蹲茅坑,給別人拉屎,埋坑,再自己跳。也許不合適反動反攻倒算,要不主席講‘宜將勝勇追窮寇’呢。工農一家,以前笑臉彼此相迎,說心裏話,就真瞧得起人家,吹吧,大國企比得了。現在變了,大把子握人手了,你以為人家不記得,變本加厲,咱公事公辦,較真起來,小鞋兒多著呢。誰叫你當初放棄,市裏當初不明明要你企業牽頭嗎,企地共建,多大啊,這麽多年發展,條件好了,有條件依托你,人家也省事,更放心,你大企業啥素質了啥條件。上趕著你是吧,你就這麽牛,不識抬舉不是東西”,又指指腦袋,畫個小圈,“不是我說,有的就單為這個著想,怕有閃失旁落,就這點出息,是我狹隘還是想庸俗。這下好了美了高興了吧,好日子在後麵呢,也不想想,就是以後孩子們就業啥的,城區城市建設多好,需要多少人,多好的機會、出路,就這樣白白丟了,扔了,送了。”說完直咳嗽,停了停,又擺擺手,“我全胡說瞎說,別人我還不說呢。算我啥也沒講,或許這就應了那句話,上趕著不叫買賣、不是事。”
“對,對,說的好。”欒指揮踱著步轉著圈,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的,“喝口水,多喝點”,又找水杯,井生反應過來,趕忙各自倒上。說得嘛咋回事,他有點累了,沙發軟,連打了兩個哈欠。
“嗬嗬,講的太好了,我又想到一件事”,欒指揮轉身停住,笑了,“細想想其實大小事一個理兒,上趕著就是不叫個事。就像你們那位鐵姑娘,真是個好姑娘啊”,他笑了笑,拍拍額頭。“我家老大,就上趕了。哈哈,真好啊”,‘咚’地頓下大茶缸,茶水濺出來,爸爸忙找抹布擦,井生也手忙腳亂的。
正在這時,“哐”的一聲響,三人嚇一跳,忙向外麵看,隻見院子的鐵門四敞大開,頭發淩亂,小川媽慌慌張張跑進來。
“快,老欒,快去”,氣喘如牛,車站…打架…等車…拔創..,薅起來了,“快,快,快去,撈人”…“趕快撈人”
“‘日八慫’,兔崽子。淨他媽惹禍,給老子丟臉”,“找死啊。死他媽外麵、監獄裏得了”,罵聲不絕中,急抄起寫字台上的紅色電話機,“喂喂”地咆哮著。
“叮咚,叮咚”,電視上方,幾隻小雞出來了,旋轉著,芳草悠悠間嘎扭咯扭的,響了十一下。
一會兒,悄悄的,井生跟著爸爸出來了。
“當當當”,牆上掛鍾敲了三下。
井生翻個身,打了個大哈氣。
家裏清淨。“女同誌們”去市裏了,歡蹦亂跳地,妹妹可跟著走了。她上四年級了,招人煩了,懂臭美了,以前就愛瞎摻和,現在敢拿著大火鉗子,對著菱花鏡子,門簾劉海“燙花”。
到了月底,星期天下午,寫完作業,井生伸伸懶腰,拿起一邊的橘子水喝了兩口,躺向**,隨手伸向床旁的小櫃,夠著了集郵冊,打開翻翻,《齊白石作品選》湊齊了,一共16張,漂漂亮亮的,茅舍田籬,花鳥草蟲,回頭再攢一套,送給海英,準保她喜歡。
好不愜意,他軲悠軲悠。
“當當當當”,四下時,還不見人回來。
他笑了,背過身去。
“咣咣咣”,有人砸門。“誰呀”,踢裏趿拉的,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咚咚咚”地,土匪一樣,小川進來了。神氣地拎著台雙卡收錄機舉舉,鼻梁上架副蛤蟆鏡,麥克.哈裏斯式的,一角貼著個小圓白標,長頭發,大鬢角,襯衣的白領子翻出來,下麵小短腿,長長絳紅色一條喇叭褲。
“回國了是嗎,海外赤子,咋又來了”,井生笑了,揶揄。
“不歡迎是嗎,索尼的,可原裝貨”,小心他放下,擋蒼蠅的紗繃子往裏推了推,大剌剌坐下來,大口喘定後,拿起剩半瓶的橘子水一飲而盡,抹了下嘴。“虎哥那借的。玩兩天,他繳獲的,從市裏一小子那,他爸外貿的。”他笑笑,挑挑大拇哥,擠擠眼。說話間,順手口袋裏摸出盤空標簽的卡帶壓進去,滴滴****唱起來。“傻丫這回叫‘呲’了,幾個小子堵了,虎哥出不去了,一下急了,‘哢嚓’三角刮刀,大腿紮進去,咳咳。”
“快收起來吧,靡靡之音,別讓我爸他們聽見了。”
“嚇唬誰呀,他人在嗎”,小川笑了,“我還不知道他們呀。”“再說了,嘛叫靡靡,嘛不靡靡,好聽了就行唄。他越說,我越大聲。他砸,我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損壞東西要賠償。他管得了我,姥姥,管天管地,他指揮得了千軍萬馬,可到我這了,不好使。”小川得意,晃晃長頭發。
井生也笑了,搖搖頭。
“哎,你家電視行了嗎”,“行,沒問題,換了根天線杆,倍兒清楚了。哎我告你說,拿個彩色的塑料片擋著,可以看彩色的。”小川笑了,“這我已實踐過了,哎‘加裏森’看了嗎”。“除了我爸,我們都不愛看。我姐喜歡麥克,我媽喜歡伊麗莎白博士,集集不拉。”“嗨,那哪有那個刺激了好看啊,吉斯,高爾夫,酋長,虎哥最喜歡卡西諾了,開鎖保險櫃,做炸彈開坦克裝甲車的丫嘛都會”,小川搖頭晃腦的。
“哎對了,寶貝兒就先存你這幾天吧,我得躲躲了,也不能拿著它滿世界跑了。”他又笑笑講,“老頭子可不好惹,背靠大樹好乘涼還得指靠他老人家呢”嘻嘻,井生搖搖頭,“嗨,哥們幫點忙唄。擱大鵬那不成,他爹楊大書記厲害著呢。”
過了會兒,小川站起來。“對了,我還得先去辦點事。完事了,找個地兒洗個澡,整點好吃的,舒舒服服看電視。我先走了。”
走出門,又折回來,“哎,對了,過幾天,我找個小車,我請你,咱去區裏頭轉轉,三進山城啊。”井生笑了笑。
送走他,望著大錄音機直發愣。
晚上,一家人回來了。吃過飯,井生溜出來,說去海英家借書。妹妹要跟著,“忙了一天,你累不累啊,小姐”,井生虎著臉,能帶著她了。然後,迅速出家門,騎著車,風馳電掣去了老基地。
晚上有電影,機關大禮堂。
“我也跟家裏說了,和楊小雲去看電影,散散心。”路上,嗤嗤海英笑了,絲帶飛揚,鈴聲響悅。
好家夥,大禮堂內外,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那時還不興買票,都是單位“發票”。兩人停好車,掐著點,海英有塊生日時爸爸送的小表,然後隔老遠的,分別進入了光影綽綽的場內,揀最後幾排,隔幾個座先後坐下了。這時,照例的《新聞簡報》到了盡頭。
不一會兒,隨著黑幕中間帶白圈的“靜”字轉過,一束巨大的彩柱猛地一亮,打在舞台中間的白幕上,頓時影色聲光齊放,聽得清背後高處小房間探出的放映機輕快的噠噠聲,一彎醒目,三個紅字跳入眼簾,《廬山戀》。
銀幕上,清新婉約的風光,藍天白雲,山影飛瀑,天上人間,世外桃源;清純灑脫的人兒徜徉其間,流連忘返,而後深情一吻,若雲若煙,如詩如畫。銀幕下,光影倥侗間,井生斜覷,齒白唇紅,黑白剪影,恍若天仙。
“我看你怎麽那麽像周筠”,回去的路上,井生飛快地蹬了車子,跑到前麵……。
“行啊哥們,我都瞅見了,蜜絲‘盤兒’夠亮啊”,小川嘻哈,又燙了頭,獅子賽的。
“去你的,咋哪都有你呢”,井生懟了幾下。
期末考試後一天,兩個去逛新城。
東麵250公路,沿途幾個小村,破破爛爛。西麵有個大廠子,塔林一樣,高高低低的,比煉製廠大。中間穿過一條大馬路,是家屬區,有十多棟樓房,比較顯眼,進到裏麵,俱樂部,醫院,幼兒園,食堂,商店,糧菜店的等都有,比較親切熟悉。新區政府機構以此為依托,錯落周圍,整個區域沒有廠裏大,最多到‘紅磚廠’的位置大小,幾條街路,周圍全在大興土木,坑坑窪窪,高高低低東一塊,西一塊的,堆滿鋼筋、鐵管,砂石木料,磚頭水泥。
“這是嘛地界兒啊,城不城村不村鄉不鄉。”邊走邊看,“還新區呢,比咱那兒強不到哪去,也差不多”,嘻嘻哈哈,兩個品頭論足。不時躲閃揚起的塵灰,地上踩著的石頭子。“哎你還別說,人家看起來就是集中,特集中。不像咱那裏,羊拉粑粑一樣,一疙瘩一塊。”
“集中優勢兵力嗎,拳頭握起來。”
走過熱鬧的地方,又來到了緊北麵,幾片大的平房區。“驢糞蛋表麵光,瞧這堆破房子。”明顯低矮,東一塊,西一塊的,毫無規律,歲月年久,鹽堿侵蝕,用手一擦,唰唰掉沫,房頂鋪了油氈、雨布,有的壓著磚頭,有的千瘡百孔,參差披拂,長出長長的野草,電線東扯西拽著,沒有多少豎立的電視天線。
“瞅瞅瞅瞅有啥好的,東倒西歪,跟咱比,遠著鶴呢。”小川不屑,比比劃劃的,“這幫老鄉農村老傝,多大踢打了,高粱花子,整個土老帽,貧民窟。”
“砰”的一聲,“呀×的說誰呢”,一顆“子彈”擊中手臂,“哎呦”,他縮了手,還挺疼,估計是那種塑料管的。“叭叭”“叭叭”幾隻火柴槍噴火了,發出清脆的聲響。“吧吧”,“啪”的,幾顆砸炮響在井生腳邊,冒著青煙,一股火藥味。呼啦潮地,衝出一幫孩子,半大、多半大,各色裝束的都有。
“乃們咋了,招誰惹誰了”,“這是乃們的地界,有你們的嘛”,“誰你呀老傝了”,“你們這幫鬼子,啥了不起,輪上呀說兒話了”,“跟呀廢嘛話打××的”,“上啊,打呀×××的。”
小川沒吭聲,一低頭,順手抄起旁邊砂子堆裏的一把鐵鍬,胸前橫劃拉著,帶動風聲。“我看誰你丫上,試巴試巴”,這陣勢倒真震住了那幫小子,“活膩味的,盡管說話。”趁這幫崽子愣著、儍了的當兒,他丟個眼色,三十六計,“撤,我掩護”,出溜出溜,離開了戰場,急步走向人多熱鬧的所在。
“誒誒,嘿嘿,哈哈哩哩”,小川頻飛響指,等在路邊,招手搭上了一輛廠裏標記的卡車,勝利返程。
“嘀嘀”,“滴滴”。‘新區’漸漸被甩在了腦後。
井生回了下頭,鬱鬱蒸蒸,苒苒生機。
2、呀,哇塞。寶石藍的天空,白花花的海浪,海鷗上下翱翔,一隻長臂靜靜伸向海中,長長的棧道。
扶住欄杆,周海濱難抑心潮起落,驚濤拍岸。
登上飛簷八角、熠熠生輝“回瀾閣”,憑軒眺望,不遠處的“小青島”,好像一隻巨大的海螺橫臥在海上,滿目輕綠蓊鬱、樹影婆娑,其間一座白塔掩映,玉立亭亭。繞閣周匝,海天澄碧,那岸上山腰裏的綠林捧出了紅瓦頂,山巒綿延,小馬路曲彎有致,水橋上遊人絡繹,合影留念,夕暉下踏浪漫行,俯拾貝殼,水天樹人合一。
這年暑假,海濱參加了局裏組織的夏令營,來到了青島。一行20多人,晚上就住在靠近棧橋一所學校的教室裏,盡管睡在成排的課桌上,大家的興致絲毫不減,寶斌偷偷告訴海濱,他留了“到此一遊”的紀念。
沈寶斌二中的,家住“小隊點”,說離不遠有個“二部”基地,那的子弟上初中去他們那。他又瘦又高,細細的小胡子茬下喉結有些突出,滿臉長了太多的紅疙瘩。他是夏令營的小班“頭兒”,幫帶隊老師看管營員。
“沈寶斌,眼睛給我盯大,盯大,再盯大”,小李老師摘下墨鏡,掛在胸前,掏出小手絹,擦擦短頭發,平平的臉。“好容易組織大家大老遠地來開開眼界,就算‘老傝進城’,咋也不能給我弄丟人了,或‘丟了人’,別給我掉鏈子聽見沒”,插著小腰,不時吩咐了。她是帶隊的,局教育處的,上麵還有局團委的領導。
“擎好吧您了,‘頭兒’”,立正,二指斜伸寶斌敬禮,帥極了。幾個都笑了。“她‘二部’過來的,教語文,當過我班主任,我班長。不是冤家不聚頭,這不又相遇了”,私下裏他講。
“怪不得呢,熟人走後門唄”,韓文彬笑嘻嘻,一口‘小四環素牙’雅致,長得有點像《小花》裏的哥哥,他來自基建公司學校。
“去你的,我又不‘萬能膠’‘油水大’,徐姐,來倆果頭兒”,寶斌掰扯,越發紅痘痘可愛,海濱看著直樂。
說真的,公認寶斌“夠份兒”。他也愛幹這活兒,屬那種天生愛操心的人,不煩事無巨細,井井有條,沒讓老師多操心。他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時不時地一人發一塊“高粱飴”,當地特產,自掏腰包,吃著就是甜。
海濱喜歡這樣的“領導”。一天,棧橋公園啃過苞米,池中荷花綻放,嬌豔欲滴,文彬便拿著“老海鷗”照相機,請旁邊的一對情侶照相,“向我這看”,男青年熱情極了,“預備,看齊”,三人側側身,頭揚著,向著遠方,憧憬未來的樣子。“哢嚓”,海、文、寶,“三兵”的有,留下倩影。當晚偷偷摸摸,來到海邊空曠處,“‘顧達明’”一本正經,文彬排老大,高高舉起帶來的綠軍壺“為了不受壞人欺壓,背井離鄉,尋求光明出路”,海濱笑了,踏前一步“‘靳恭綬’,為了,為了”接續了,“躲避官府追殺,逃出家鄉”,‘噗嗤’寶斌噴了,“為了反抗父母包辦婚姻,餘宏奎,不,老四楊如寬”,腳下一絆,軍壺灑了,“為了美好的未來”,哈哈,三個對碰,一飲而盡。“今後定要情同手足,生死與共”,三人大聲,劉關張、秦瓊單雄信,嶽飛王貴張顯湯懷,對著海、山、石盟誓,桃園結義。墨藍墨藍的海麵起伏,星鬥高低,悠遠深邃。
上嶗山那天,大家尤其興奮,“嶗山道士”“穿牆術”的故事家喻戶曉。“我有三套‘小花書’呢,一本電影的,兩本人畫的”,人群中,汪曉紅講,頭頂一蓬頭發高梳、上麵紮著個粗的紅皮筋,白白亮腦門,雙眸清澈見底。海濱笑笑,紅了下臉,往後退退。
“嶗山,譽為‘海上名山第一’”,陪同的當地老師熱情,邊走邊介紹,尾音帶點當地味。
山海相連,海天相依,渾然一體,一碧天光。人在畫中遊。
“嶗山花崗岩,儲量豐富,多含白色石英,耐腐蝕,可作建築雕琢製品,人民英雄紀念碑的主體,就是她”,老師又講,大家表現出敬仰之情。
來到“道教全真天下第二叢林”時,海濱沒跟著,不感興趣。殿前一棵大樹,盤根遒枝,碩壯招展,鬱鬱蒼蒼的,隱隱花香。“山茶樹”,背後忽然小聲,海濱回頭,見是汪曉紅指指點點的,近前嗅嗅花枝花葉,一股好聞的味道,海濱笑笑,“我剛正琢磨在那見過、那本書上講過呢。”曉紅笑笑,穿著件小碎花裙子,寬條X字形塑料涼鞋,“這棵樹,應該就是蒲鬆齡說的花神‘絳雪’,我媽講過,她喜歡《聊齋》,《香玉》注釋裏有,我看過,挺有意思的,她是語文老師。”“怪不得你語文也那麽好。功課裏,我最不喜歡政治”,海濱說,低下了頭。
“咱去那邊坐坐吧”,曉紅指指旁邊的石凳,海濱跟著過去,坐下時,往旁邊挪挪。
“好快呀,就要初三了”,她搖著手裏的花枝,輕輕吐出一口氣。海濱也笑笑,身子往後仰仰,雙手托著頭。
“哎,長大了你想幹啥呀”,曉紅側過頭問。
“再說吧,也沒想那麽遠”,海濱回過神,笑笑往旁錯錯,“方正考完高中再說。”
“我也是肯定高中”,曉紅坐直了,悠悠地望著山茶樹。“以後上了大學,我就不會回來了,咱這兒太小了,也沒意思”,說時兩手撐著,兩條腿**來**去的。
正聊著,大部隊出來了,寶斌點數的聲音,“在那呢”,文彬一指,眼睛閃了一下,兩個笑著跑過去。
一個傍晚,餘暉尚天,周圍景物剪影一樣,海濱獨自一個人去棧橋,潮退了,平緩的海麵平靜,微漾。‘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遠處傳來歡笑,“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歌聲手風琴悠揚。20年,20年,什麽樣子,20年後,我在哪裏,我在幹嘛。忽然鼻子有些酸,媽媽在幹嘛呢,眼前一片模糊。
最高興的一天來了,也是最後一天,參觀國產導彈火炮驅逐艦。插滿了各色小三角旗,龐然那樣一個大物就靜靜地停靠在碼頭,海浪輕拍著他結實的“大腳”,發出“啪啪”“啪啪”的回響。渾身油漆鋥明瓦亮,摸著、扶著、敲著、拍著那些巨大的炮口、炮身、舷板、欄杆,海濱幾個恨不能坐上炮台,轟它幾炮,放它幾槍。
“同學們,這是我們自己的軍港。曾經多少鬼子在此登岸,欺負我們,多少不平等條約,喪權辱國。今天,我們站起來了,我們要自強自立,我們要做共產主義接班人,好好學習,發憤圖強,建設四化,振興中華。”小李老師伸出了胳膊,小家夥們揮起了拳頭,嗷嗷直叫,驚起滿天的鷗鳥。
揮手依依,頻頻海濱回首。一路顛簸著,歌聲笑聲不斷,下午又到了來時“打尖”的凱旋局的駐地,要住一宿。這裏是本係統的兄弟單位,當年本廠支援的也去了不少。自然親親熱熱,熱情招待,一家人嗎,彼此不分。
吃完飯,傍晚時分,幾個人周圍轉轉,熟悉的氣息。說笑間,迎麵走過個人來,挺胸抬頭,瘦瘦高高的,身體結實,走路飛快。一側身的工夫,電光火石般,海濱覺了似曾見過,“大龍哥”,脫口而出。那人猛一回頭,寒星一閃,隨即沒了,“海濱,海濱,難道真是你,海濱”,一把抱住了,舉了舉,海濱腳離地,胳膊生疼。“走,跟我回家吧。”
兩間的平房,跟家裏一樣。寒暄過後,進了他的小屋,兩個妹妹和媽媽在大屋。簡單幾件擺設,一張單人床,牆上斜一把寶劍,紅纓穗垂著。
“龍哥,小棍子呢,還練嗎。”一杯水遞過來,換了汗衫短褲,大龍笑笑,“一直沒斷,在單位呢”,細腰窄背,胳膊一蜷,隆起一大塊,嘎嘎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