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思瀚陪高中同學“杜老茂”來看牙。杜茂德,成都電訊畢業的,原來井生班的,一直搞計算機,現在深圳,“華為”公司,搞什麽CDMA移動通信。

網絡改變世界,手機改變生活。都有體會。迅雷不及掩耳間,剛剛十年下來,計算機就普及了,手機更不用提,哪家沒幾個淘汰的。自然說道了信息時代,信息革命。

舒服地老茂躺著,笑眯眯的,不咋愛多講話的,還是以前的印象,當年物理特好。這次回來,是奔母喪,也是癌症,去了不少同學。

智能主宰未來。“10年前,‘深藍’就贏了‘卡帕’。10年後,保不齊圍棋也不是個,別看現在他韓國人牛叉。”思瀚發揮了,燒腦了“人腦隻開發3%,愛因斯坦頂多4%,都有控製的。人不自覺,得隴望蜀,總覺‘人定勝天’。人有疲勞的時候,而機器不一樣,那麽多指令係統信息的無邊無涯,縱橫經緯,天馬行空,保不齊了就電子對撞、核裂變一樣,摩擦碰撞會產生出新的思想火花,人根本想不到的,控製不了,嘿嘿,‘道高一尺魔也能高一丈’,還不說別有用心的人啦。機器智能了,有一天武裝到牙齒,一般人就全是老實‘人’了,五個指頭還不一般齊呢,再有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一樣一樣的。因此保不準了會有那麽一天,就像外國電影裏演的,看著吧,未來也許就會是機器人的天下。沒準那時的‘人’高興了,會牽著一串真人滿處溜,‘寵物’一樣,‘黑奴’船長《女奴伊佐拉》,市場上隨便參觀,選,挑‘牲口’一樣呢。”

“是嗎,有那麽邪乎,聽著可怪嚇人的。不得有人管管啊像聯合國嘛的不成立個組織啥的跟邊看看,別沒邊了,限製限製,光圖方便了個兒人舒服可不行,就像有說智能馬桶嘛的嘛都能幹了,那還要手長手幹嘛”,營部連笑,手裏忙活著。

正戲說展望未來,突然急火火雪君進來了,花容失色,弱柳驚風,這還是頭一次,營部愣了,忙放下活計,招呼一聲,跟著就跑了。

“哎,哎”的,思瀚在後麵喊。

“兒子不見了。周圍找遍了。”進了樓道,雪君撲進懷裏哭了。“我看書累了,剛打個盹,一轉眼發現人不在眼前了。”營部腦子嗡嗡直響,安慰著,心跳不成個兒。

即刻兩個出了門,路口截住輛出租,先順上次路線,又擴大了範圍,最後上了大堤,草窠翻遍了,蹤跡皆無。不知不覺間,太陽落山了,兩個傻了眼。

“還是報警吧”,司機好心,的費也不要。

打110,找寶生,公安派出所的,又找電視台的,插播尋人飛標。能動員的全動員了,像以前基地裏大喇叭一響,社論指示評書小說的,全基地都知道了。

幾組幾對的,連夜又分頭四處找。沒有結果,疲憊地回到家中,聚滿了人,小安徽兩口也來了,他老婆哈氣連天的。“井生海濱三大...你們先回吧”,實在過意不去,午夜後才走。“別著急”,文革最後還勸呢,眼圈紅紅的,說歸說,都鬱鬱的。家裏老人更是徨徨,又不敢大聲哭。一家人熱鍋螞蟻一樣。侄子高高壯壯的,坐在一邊低著頭啃手指頭,半截塔一樣。“哥嫂,你們也先回吧。明天上課呢”,雪君笑了一下說,有氣無力的。

茫茫沉夜,四海茫茫。“會不會跑出了咱這”,嘀嘀咕咕中,等待天明。

又尋找了一日,文革思瀚帶著人,四處貼廣告。市裏也撒開了人,又找同學朋友,登了報,公安局的也問了。人海茫茫,幾天裏,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一時間陷入了絕望。

“叮鈴鈴”,手機響。沉靜中,中午時分,顫巍巍,是媽媽摸出了‘小靈通’,字兒大個頭可不小。

“啊,找到了...”,瞬時涕泗交流,差點沒堆萎,仗著身體好,強扶住桌子,黑發亂抖,直畫十字,“萬能主。菩薩保佑”。一家人炸鍋了,“在哪,在哪”,營部眩暈起來,扶住雪君。

“老二部。”媽媽兩眼放光,腿動不了,“老教友,以前的阿姨,說看見和江江在一起。江江媽王姨去江江那,發現有個孩子,陌生的孩子,不認識”,哆哆嗦嗦的,幾個老人圍著。年輕的早跑了。“對了,我們也去”,醒過神來。

幾輛小車飛馳著,紅燈看不見。營部坐海濱頭車,恨不得飛過去,身旁雪君攥緊手,冰涼冰涼的。“怪不昨晚夢到了團部”,前座連部回過頭來。嫂子等隨後車,井生斷後呢。

急急魚歸海,忙忙鳥投林。兜兜轉轉中,來至二部,麵目全非。“具體在哪,找人問問吧”,還是雪君提醒了,車至路邊小飯館,營部跳下來,大步進去,腳下一崴,原來門口高些,一人扶住了,“營部”,驚詫了,“營部,老營、營部”,隨即抱住了,“六川”,營部眼前一黑,一亮。

急急趕到一處。眾人進去,眼前圖景:

“嘿嘿的”,笑顏如花,老江江,背心短褲,胖胖的白白的,黑白參半頭發短短的,小頭倍兒亮,人蹲著,濟公大肚彌勒一樣。

“哈哈的”,對麵馬紮上,大頭大眼烏發,鼻直口方齒白唇紅,少年翩翩,還是走時的紅運動服,‘三片樹葉’有些皺,在說著笑著。地上幾把彈弓,大紙盒裏‘溜兒溜’‘piaji’畫片糖紙的,一個個小盒,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桌上凳上油紙,方便麵盒,肉骨頭參差,桔子、香蕉皮,半拉蘋果。一側櫃門裏舊報紙雜誌,小黑皮帽大綠手套舊了折了,紅五角星暗了。小左輪手槍一把,深鏽斑斕,旁邊彌舊牛皮小長方匣子錚錚。“biubiu”的仿佛小團部瞄準,滿地撿子彈,營部晃晃腦袋。

小屋裏,一樓院,老式鐵玻璃門,通進屋裏,簡單幾樣老式家具、沙發、床鋪,收拾的四白落地,絲毫不亂,大電視,最新款的,靜靜無聲。

“白姨,白姨”,江江抬起了頭。

“還記得認得”,媽媽抱了。

一團人圍了,落淚了,笑了,心終於踏實了。

“回去一定給主再捐些錢”,媽媽呢喃,劃著‘十字’,‘特特’的,爸爸點頭,直拉警報。媽媽終‘皈依’了。近些年來,不少一些退了的老人,家屬職工的都有,跟著‘信的’。“她白姐啊,挺好的呀”,周圍鄰居裏就有,相互串門時就有說道了,旁邊不遠的‘北區’就有,教友捐的,家裏活動場所,“白姨啊,大家在一起有說有道親親熱熱的彼此幫助一家人一樣,不好嗎”,也有年輕的登門,更能說,媽媽不好意思,隻是笑笑。

春節前她住了院,甲狀腺癌,此地碘高。營部打聽了宋坤,巧的是以前常來宿舍找老三下棋的葉欣就在腫瘤醫院,有頭頸科專負責本項,做了副主任,赫赫北方一片也有名的,親自主刀。“滌飛現在幹嘛呢”,營部近乎,套同學,他笑笑眼鏡後搖搖頭,撐起來了,黑半白頭發。連同麻醉的順風順水了,連部照章辦了,並一直陪著。親不親的無所謂,手術非常成功,一家人高興。住院期間和回家休養時,不時的就有信的起先陌生的人就來看了,祝願小冊子外又送雞蛋箱奶八寶粥嘛的,素昧平生的親切熱心極了,媽媽終被感動感染了,病好之後就跟著去了,參加集會,定期的,每次回來都興高采烈的。“主講了,說了”,“歌最好聽了”,描述盛況聖景感覺,有時會帶幾本講義的回來要複印幾份,大字,全是歌,人名地名的可不少,“媽,這些你懂嗎,上麵外國名記得上來嗎”,營部直笑。“反正挺好的,勸善,讓人做好人辦好事學雷鋒,跟著唱就行了。”媽媽嘿嘿笑了,假牙特增光。完事找井生,單位複印裝訂好了拿回來,媽媽仔細再每本上套個保鮮袋嘛的,下次聚會時,用自己做的布袋帶過去。

“‘河南村’主教我也去過呢,人老多了”,她興奮地講。去的可夠遠的,井生講‘河南村’區域是老大難‘釘子戶’頑疾,在‘火炬路’南一側,原先的一片野地之上,90年代以來,河南、安徽等地來的外地打工的自發聚集了形成區域,規模,私搭亂蓋,東倒西歪,非法侵占企業用地,私拉亂接,偷水偷電,亂排亂放,衛生髒亂差,年久更是不堪,著過幾把火,幸好沒傷人,企業頭疼,又沒執法權,聯合街道、地方的綜合治理過,幾次回潮後,越來越大,無法根除。路標醒目,教堂是有人原租借企業平房擴建的,成了規模。涉及信仰自由問題,穩定工作,更是難辦,還有一處在水電公司區域,有人建了“福源寺”,早先的“薛姨媽”是骨幹,一眾人等又組團包機的,各地名山寺廟的敬香朝拜了,不辭辛苦。

這次也是多虧“組織”連線。江江媽也教友,她住得遠,在發達小區。偏巧病了幾日,沒回二部。王姨也是不容易,閨女嫁的哪都有,指望不上,幸福不幸福的,倒並不所謂的,反正家家差不多的,就像老伴王調長退休後,享受副處待遇住96大房子了,別看胖了些,到底又小又瘦的也沒能逃過“三高”魔掌,整天哼哼唧唧的,還得繼續伺候了,“嗨,常見病,主說了,大家都一樣”,倒是不咋在乎,隻放不下個老兒子,哪也不去,整天要媳婦的就剩他可憐。因此病剛好時,便趕回二部,發現多了個孩子,一下想起來,就給媽媽打了電話。“虧了福音”,電話內外傳遞,心花怒放。

“回頭再來啊”,最後江江也勸了。好說歹說的,寸步不離地看著,雪君做思想工作。兒子終於同意了。

眾人長舒一口氣,歡笑著走了出來。

“妹妹,妹妹”,走過小廣場時,原先東西基地之間修的小廣場,兒子忽然掙脫開手,跑了過去。一旁的運動器材上,搖晃著個小姑娘,四五歲、七八歲,碎紅花衣裙曼飛,滿頭是汗,可勁地搖啊晃的神氣直回頭呢,小臉紅撲撲的,大眼睛,寬腦門,小童花頭一甩一甩的,小瀑布一樣,微微有些卷。

“你咋不去上學”,兒子忽然開口講話了。營部一下愣住,雪君緊緊拉住手,顫抖了。

“我幼兒園大班”,小姑娘笑了,大眼玲瓏呼扇。

“跟我回去吧”,兒子竟上去拉手。

這哪行啊。雪君忙上前拉開,眾人笑了。一旁的父親笑笑走過來,“下午演節目,剛回來”,外地口音,說完拉著小女孩走了。小女孩特特丟丟的,一直回頭看呢,一會兒,漸漸走進樓棟裏,消失了。

“走吧,大寶,走吧”,雪君拉拉兒子。兒子順從,邊走邊回頭,有些依依不舍的。營部笑了笑,崇拜地看眼媽媽,老太這樣偉岸。

此刻天邊,太陽圓圓,紅紅白白的。熱流滾滾。

出了“老基地”,左拐又右拐上了開拓路。路明顯寬了,“哼哼”的空調涼爽,刷刷的營部側目,大堤矮了,雜草蔥蔥。

“我有個叔叔是嗎”,安靜了半天,兒子忽然問了句。

“...”營部渾身一凜,上下天光,電流血壓。

“我們去大堤看看吧”,又說了句。

雪君顫動了“大寶,今天晚了,大家都累了。改天吧,媽陪你去”,後座上,緊緊攥著手,一行一雙對對。

兒子不說話了,低下了頭。鼻翼兩側水,營部趕忙擦擦,“海濱,明晚吃飯,一醉方休”,他大聲,聲若洪鍾,春暖花開。

“滴滴”,海濱愉快,使勁摁喇叭。

“滴滴”,一路歡暢。

又一場虛驚過去,雪君不敢大意了,成天也不出門。營部聯係上老茂,簡單,寄來組紐扣樣小玩意,門口安了,兒子一走進就響,“寶兒,讓媽歇會兒吧”,雪君哀求,兒子就笑了,不玩了。

生活安定下來。又一月之後,一天雪君吐了,“媽,你咋啦”兒子問,雪君笑了,“媽沒事,媽累了。”兒子遞過一杯水,雪君摟著,哭了。

晚上,兒子睡了。雪君笑了,揪住了耳朵,“說,咋回事。”

“輕點輕點,謀殺親夫了”,營部連喊疼,又嬉皮笑臉,“偶然失誤,安全期也有例外。”

“放屁”,雪君又掐開了,“翅膀硬了是吧,小子學兵法了,會使連環計了。嗬嗬高人啊膽肥了。”

“夫人饒命”,營部連笑連躲,又緊緊抱住,“你就再聽我一回吧,啊,讓我做回主吧。”

“沒見那天兒子見了妹妹,妹妹妹妹的隻喊,他太孤單了,也許這就是天意,我們都有老的時候”,說完竟跪下了,眼淚落下來。

雪君笑著,拉起來,淚流滿麵,抱緊了,“老營,我知道,我知道。”

營部撫著秀發,頭拱著,呢喃著,“最好是個女孩,女孩。”

第二天,門口裝置拆除了。

3、“你跟我回去吧。你有車方便,多條腿。”營部多少有些緊張,上次匆忙,小學的同學要聚聚。

“好吧,故地重遊”,爽快海濱答應。

“任廠長一退,我媽講範老師他們就回北京了。”路上他念叨,多少年了“後來他們去了一部,我們還找過呢”,他感慨。

海濱笑笑,緊摁喇叭。20多年前,為爸爸的事,媽媽和梅姐曾來過此地。

於是秋日周末下午,兩個來到了老二部。

哈哈的,羅曉明在前邊走邊指認、提示。“原先老礦部機關平房位置第二作業區後來蓋了樓,現在叫‘四廠’了,作業區又改回來叫‘廠’了,不過二部升格了。我原先老三部那變成三個廠了,你們家老基地那兒順次排個叫‘七廠’。”“範老師家位置,大致是那裏”,他指著樓棟中間小廣場西麵樓房的第二排,“以前門前小馬紮,她總愛坐在那兒,給家小老二的喂飯。”

想象三人都笑了。

提前兩個到了“友緣”,他的飯館,聚會場所。寒暄過後,他領著出來,基地裏轉轉。

“看著沒,機關樓後後幾排,以前我家就住在那裏。原先這邊還有個大電線杆呢,上麵是基地的大喇叭。”營部亦指點著東區樓房,“最前排原來是個托所,現在改自行車棚了看著沒。”不勝籲噓他“變了變了全變了,找不著了。”

“小樹也沒了。”飯館旁,就是以前的小學校,早已改了庫房,這時下班以後,鎖了大門。原先的小花園也沒了,旁邊一處建了個遊泳池,雜草蓬圍中,有些淒清。

一臉深情他扒著‘校門’欄杆緊往裏看呢,“汪汪汪”的,院側東南角犬籠反映強烈,大黑的‘青背’的兩隻大狗嗷嗷著不讓,衝籠打轉回應。

海濱不由拉拉他。

“唉,你弟多少年了,愛背個小書包挎個牛皮匣子老彪爺爺給的,我還一直記著模樣呢”,六川亦搖頭笑笑,小‘莫西幹’高梗的顫顫。“我弟曉亮在外地出版社上班,小時一直拿你當榜樣呢。每年他回來,走前都會來二部基地轉轉。”

不堪回首啊,三個笑了笑。完事,回了“友緣”。

陸續同學到了。

高高壯壯的老班長劉彪,長方臉有些黑紅,粗眉毛有些分,動作有些慢了,去年底心髒裏放了倆支架。“他小子啊,‘五下’時走的,招呼也不打。”說話間,熱氣騰騰的,大銅鍋鋥明瓦亮,大圓桌中間,小圓盤上敦實。

姓葛的一男同學一進來就跟著忙活,涮羊肉,自製調料,菜蔬擺滿,又洗了蔥段大蝦的投進去。他個頭不算高,頭發有些禿了,顯得老。“原來就住你家房後,忘了,總抄你作業”,剛進來時,好半天,營部胡嚕著腦袋光笑,一下沒認出來。他也技校的,和他們老二部的多數同學一樣,畢業分在三部。88年4月他講草長鶯飛桃紅柳綠時節,他去了唐山一地界兒,跟隨著局裏的大隊人馬馳援過去,係統創業新成立的局級單位,‘會戰’模式下整建製搬遷這是最後一次,經過近20年發展,現今如日中天,中央領導也去視察呢,要放衛星吶。他興奮,不遠幾百裏來會老同學,發小,“回頭再聚前兒多碼點人,能叫的都喊上,我負責通知在外麵的”,他承諾,“好,就在我這清靜熱鬧,咱哪也不去”,六川首肯。“說起來老同學裏算我最後紮根一直留守還在作業區老二部,六川我倆前後腳後來回來的,他小子能耐,局裏第一批時就買斷了。”幾沸幾滾幾撥筷子後,老彪拿出3張有些黃暈的黑白點小小的長方塊的相片,“可真有心了”大家稀罕,珍貴著傳看。

“哎我在哪呢,哪個是我”,六川小手飛快,腕上灰青有兩朵小花,小酒一下,更清晰了。隻見平房一間教室前麵,三排一群的小孩子第一排蹲著後兩排的站著,裝束不一,笑臉模糊著,有的陽光屋角屋簷下遮陰影,“後排角站椅子擰著小眉頭穿個小軍裝的不就你老人家嗎,瞧瞧,這還看不出來”,營部一下就認出來了,“這瘦猴子的,第二排第四個側身的不老葛同誌嗎,長發飄飄,亂草賽的。”幾個就笑了。

“那前排第二個蹲著的這小子,柯柯著眉臉的,肯定就營部了,那時腦袋就大大的”,海濱由不得上前湊趣。

“哎別說,裏麵我們萬華同學就是漂亮,洋,洋氣”,六川端詳著又磕巴嘴了,“當時我最怵她了,不交作業,總不讓我進門。”

“去你的,誰呀,我有那麽凶嗎,我咋不記得呢”,花枝俏顫,身旁的趙萬華給了他幾下,蓬發卷卷,白膩年輕,差不多珠光寶氣了,可一笑,眼角精心細皺紋還是露出來了。

海濱笑笑,多看一眼,扭頭發現身旁的營部有些不自然,眼不知往哪看的樣子。

“想當年,萬華可一直我夢中情人,可那時小啊”,六川嬉皮笑臉,舉起了杯。

“去你的,我咋不知道呢”,萬華又笑了,碰下杯坐下,甩甩波浪。順便瞟了眼營部,營部低下了頭。

海濱樂了。“哎,這是水上公園吧,‘眺遠亭’三個字也看的清,後麵一排戴著紅領巾,這應該是二年級以後,當時的一年級可不是誰都能戴紅領巾的,我們那也一樣”,他舉著第二張照片拉遠又湊近仔細看,指著“旁邊這個男老師應該就是你們說的小尤老師吧,白短袖黑褲子,手上戴著塊表,應該是‘上海’牌的吧。”

“沒錯,好眼力,您說的沒錯。他老厲害了。”在座的女生張月紅活躍,一把拉過營部,“哎,還記得當年他罰你攆你‘站崗放哨’,你在家抹眼淚,我還去你家看過你呢。”

“是嗎,不記得了。我隻記得當年他打壓我,欺負我”,營部嘿嘿,不好意思,說時直看萬華,人家可沒反應,拉著月紅手,看手串,“大金剛的誒。”海濱見狀又笑了,搖搖頭,雖不解其意,估計裏麵肯定不少精彩的故事,唉,都一樣的其實,像“風流喲風流,我心中的情思像三春的綠柳,我思索的果實像仲秋的石榴”,高中時張潔孔令旗還朗誦呢,這幾句一直記得,要講起來哪個人生不曲折豐富。

“有次禮堂咱們演節目還有印象吧,《小鬆樹》,每天組織排練,累屁了。我們幾個是乘客,營部你老踩我腳,萬華領舞,演新疆姐姐,六川西藏大爺,演出時跳著跳著兩個轉反了,屁股對著了觀眾,立馬全場笑翻了,還記得不。完事回來可好了,上綱上線小尤老師一通暴跳如雷,挨個審查過堂,問咋回事嘛意思”,快言快語月紅,連比劃帶卷的,一眾嘩然,營部撓撓腦袋又搖搖。“你是老三還是老四”,她剛進門時,營部又糊塗了。“營部你說說你點嘛好呢,學習是好,有時就犯迷糊。小時你就分不清我倆,我是老四,再告你一遍啊,我們老三叫紅月,比我矮點。當年《冰山上來客》電影她學臭美,下巴中間畫的痦子更大,說她才是真古蘭丹姆呢,我說你才女特務呢,我倆就總幹仗,你還拉呢,說都挺好看的,你忘了啊。‘刮拉片兒’,總還記得吧,不會大餅卷著饅頭就著米飯大蔥都吃了吧。”

說得大家全笑了。“人家大智若愚,上天入地”,萬華補了句,營部胡嚕胡嚕腦袋紅下臉,海濱又樂了。

“這是三年級以後,看著沒,都戴紅領巾了”,劉彪點著第三張,錯落上麵台階上,站著一些少年,長長的紅領巾,靜靜抬著頭望著遠方,上麵最高一排右首有顆大樹,營部長高些了,歪著頭,錯過挨著頭的樹枝。

“明年兒子就高考了,他們實驗的都玩命”,PK上了白酒,月紅不讓須眉,營部還是硬喝,有些飄飄了。

“哎營部,回頭你說說你侄子吧,別影響我侄女了”,萬華又說話了,她喝紅的,粉麵桃花的。“她們老師講,現在這些孩子啊亂七八糟的啥都知道,有的可玩‘真格的’,不打‘馬賽克’的,你說可咋說呢。”嗬嗬,幾個男生就笑了。“我兒子也是初中就幫人寫作業寫作文,賣題,明碼了幾類標價,我也管不了,我就說跟你那麽要好的同學也好意思收錢了,嘿嘿他光笑,講我不打折了嗎,勞動我所得,天經地義,你說他們咋這樣呢”,嘖嘖月紅搖頭。

“唉,現在的孩子啊,可是不好說了不好對付不好理解,跟我們不一樣,唉你說這倒黴孩子像誰呢,成天也不學習,就知道‘搞對象’,哎你說他們一中也是的,唉”,連連營部搖頭,海濱笑了,像誰這點上像你唄。

自然談起了孩子老公。“剛開始我也是不習慣,不適應。他老家負擔重,總有人來,一住好些日子,嘛都是好的呀。每月還拉饑荒呢,請客送禮的,一幫老鄉朋友的又總聚隔三差五的,氣死我了,說也不聽,吵也沒用,人擰著呢。”萬華敞開點了,“不過呢,人家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鑽業務,提的也快,大家互相照應提攜,不像子弟..”,說時仿佛解氣,又看眼營部。說得劉彪幾個低下了頭,營部光點頭傻笑又扯一次性餐布,海濱笑笑,及時製止了。

“哎還記得‘小石頭’嗎,我倆當時最好,眼睛大大像‘小蘿卜頭’、坐咱班最前麵咱班最小的,後來支援華北走了,哎知道嗎,他走了,就在去年,好像肝癌。”六川後來講,以手扶額仰麵,腕側小花鮮豔。“是嗎”,大家齊炸了,老彪撫撫胸口。“不愛學習,就愛做好事,學雷鋒”兩個女生回憶紅了眼窩,萬華‘LV’小包裏取過紙巾,一點一點點地擦呢。海濱心裏一緊一酸,一下想起汪曉紅,久遠了的,茶樹,茶花。牡丹,陳英,杜曉宇..百合。小徽…“咚”一聲,杯子落地,營部趴在了桌子上。

“該去看看團部了。照片也沒留下一張,也好,永遠長不大”東倒西歪的路上,小臉紅紅的,眼睛迷離著他囫圇“哪天,哪天我再帶你去看看江江啊,老彪護著呢,誰都不能欺負了…”

“好好好,咱歇會吧,回頭再講。”回去路上,外麵深黑,嘩嘩的兩側草影,朦朧幾處路燈昏聵,哼哼的,幾輛車過,大燈閃閃。回去走的是條新路,光明大道其時已拓到了‘小隊點’,與‘前進路’交接。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Beyong,黃家駒的聲音。“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隻你共我……

海空天空,儀表閃躍,海濱吐出口長煙。“該去看看三大了。”他病了,腹痛腹脹惡心吐發燒,查了一溜兒夠,血尿蛋白酶高,具體腸胃心肝‘肚子’下水的也說不清楚,該去市裏了……胡思亂想間,飛車而去。

“叮咚”,門鈴響。“來了”,海濱放下遙控器。‘我喜歡你,比喜歡孔子老子孟子莊子這些子加一起’,星期天,隨便一個台‘沾糖老行’《武林外傳》呂秀才和‘郭大嘴’正靠著方黏糊呢,難怪小毛孩子‘莫小貝’家家,也貧嘴刮舌的大言不慚。他打開門,不由愣了。門口陌生站倆小夥,大汗淋漓的。

“我們來送貨的。擱哪啊。”

“進來,快進來,辛苦了”,應聲連連媽媽書房過來,“才到啊,慢點了。”

行,老太太夠‘潮’,網購的跑步機。海濱忙跟著搭把手抬進了西屋,拾掇利索後,水也沒喝,倆小夥特特走了。

“媽,累不累啊每天”,‘滋滋’的,海濱上麵新鮮會兒。

媽媽嗬嗬,一頭銀灰,大蓬蓬卷,顯得幹淨,愈發年輕。

“不減當年不減當年啊,你母親精氣神就是好”,紀總總誇了。媽媽以前手下的同事,現在海濱的老板。去歲閑賦久,“先回來再說吧,也不用硬撐了。張全德個‘缺德’玩意,看麵相當年就不象個好人。別看國字大臉兩條粗眉毛離的那麽近、這樣的人要小心,心事重,小肚雞腸,外表可漂亮,關公也好包公也罷,‘鳳凰’台大師不講嗎,他不啥星座的,哪裏的鳥,五行缺水,六行缺德。”她不屑,又規勸,“啥高端低端的純盤胡扯,隨著WTO入關這兩年來集團這邊未上市的也緩過來了,又換了新領導,騰出手來大搞新產業,新項目,像‘三大工程’啦,自備熱電廠聚丙烯煆燒焦啥的,也風生水起呢。”

一天,她領著去找了紀總。遠接高迎的紀總,談話輕鬆。“梁總嗎人低調,知足,步步穩妥。講苦孩子出身,到這步了當自覺,家裏親戚啥的也不跟著摻和,他姐姐還老家務農呢。像人去市裏,還坐老‘郊二’呢。”他笑笑又講,“也是要和過去‘切割’,‘切割’台灣人這樣講話。大陸行之後,那邊的話也流行開來,像我們講‘前景’‘前途’‘宏圖’,他們愛說‘願景’‘願景’的。哈哈”

總之我這也缺‘頂嗆’能幹的,“就來我這吧,過去就過去了。原都是一家,又分公司,咋也打斷骨頭連著筋”,他健談也戀舊。“小周嗎我還不了解,那邊的情況自然知道,他的‘光榮事跡’也有口皆傳嗎,又院裏子弟的,打小也看著長大的。過來也好,我會安排好的。請老‘姐姐’放心,放心。”

於是南渡‘臨安’。情願不情願的,反正待著待著人就‘膩了’‘懶了’‘廢了’,肚子也起來了,鬢角發端的,些些白的又些了。

說起這家公司的淵源,原是研究院“三產”、90年代前期成立的,早先和原局生活辦的‘三產’房地產公司在一個院裏辦公,就在老機關宿舍南麵的對麵,以後也改了製,換了名,叫“思源”,又搬了地兒,就在‘一中’南側,小區底墒,工程監理有限公司。

“千裏走單騎”了,海濱自量,珍惜,自然格外賣力。“投名狀”“張鬆獻地圖”,‘幾票’下來後,紀總比較賞識,也夠意思,不久也給了個副總。“好漢再次入夥了”,有限公司,紅利風險共擔,大頭小頭話語權,家裏小琳媽媽全力支持,三大文彬老莫處再拆兌些,不像了以前狼狽。

今年中期“斬馬謖”,工作不力中途換將,又把給熱電廠配套的‘汙水處理廠’的項目經理換了,海濱接了手。邊幹邊學,順風順水的,還算比較輕快。周末回市裏團聚少了,“我爸身上老有股臭味,農民工賽的”,每次回去,女兒嘻哈,R&B饒舌。一旁小琳,溫婉,脈脈微笑。

“叮咚”,此刻門鈴又響了。“哎世靜,車啥的都安排好了,後天咱就出發吧。你看還有啥拉下的”,下午,餘伯伯來了,頭發染得黑黑,穿著鮮豔,身上還有股香味。海濱笑笑,沙發站起來,打招呼。老頭又跟‘這’來了。

“打個電話就成,還跑了來幹啥”,媽媽興奮,兩個進了書房,又研究他們活動的事了。

“展堂,你別走”,熒屏上風情萬種佟湘玉,一身嬌弱,癩樣。海濱笑笑,調小了音量。

媽媽她可太忙了,去年又參加了‘蒲公英公社’,老同學張潔的父母發起的,井生他們那民政注了冊的民間自發公益組織。主旨幫助失學兒童,關注鰥寡孤獨老年群體,幾年間,即蓬勃發展起來,其時市裏小區的社區團隊誌願者組織嘛的更如蘑菇春筍,更早發芽長大,華英成秀,下自成蹊了。

說起張老師來也不簡單呢,“‘九三’社員,絕配《臥虎藏龍》。”一次,媽媽講起分社長,“你林阿姨以前就有講,兩家來曆都不小呢,一邊曹錕民國大總統的後裔,另一邊就是張勳,那個‘辮帥’複辟的那位家夥的一支旁係,想不到吧,沒落貴族,西伯利亞流放,到了咱這兒,最後‘一幫一一對紅’了。”

“是嗎”,海濱驚歎連連,要當年的營部知道了,更得嚇一跳,更知難而退了。

媽媽笑了,“這中間一定有隱情,你林阿姨沒深說。你想了,像咱這兒原來對外番號還保密的單位,一般人能進來啊,像他們這樣出身的在過去那樣的年代裏,不比啥牛鬼蛇神地富反壞右黑五類白五類的厲害多了,也能逃出鐵拳鐵掌專政革命,逍遙法外了。”她撫著銀發點頭,“《十麵埋伏》了不止,這背後不定有多大幫掖的事呢,誰說的清,這世上的事啊隻有你做的,更多你想不到的。”

“還有當年的範老師,兩口子幫了咱,連頓飯也沒吃過呢,以後回了北京,再沒聯係了。可惜你林阿姨前年也走了,人是真艮兒真絕啊,晚期轉移了,不要拖累家人,就大把大把吃了安眠藥。他們啊,都是好人啊。”“還有你爸,一晃多少年了”,說著時,她低下了頭去。海濱心裏也沉甸甸的。

“因此了,這些年來不知不覺就過來了。想一想什麽最重要了,健康最重要,心安理得最重要了,什麽名譽金錢榮華富貴的通通都是過眼雲煙,身外之物。大家不都講嗎,你也老大不小了,媽現在更有感受了。‘歡樂是如此短暫,就像兔子的尾巴掠過深秋的原野。痛苦是如此恒久,就像蝸牛般緩慢地移動’,看著沒牆上、我抄的貼的這段鋼筆字,媽年輕時讀過一本書,講前蘇聯一位女狙擊手的故事,親手她擊斃了309名德軍士兵,後來晉升了海軍少將,有年被圍困了,斯大林還派軍艦去接呢。印象裏最深的倒是在她死後,墓碑上就刻著這樣的一行文字。我們都有老的那一天,人70歲後就要開始受苦了,仿佛以前要往回倒往回還呢。誰都會有那個時候,就像有年春晚小品笑話,‘房子修的再好隻是個臨時住所,那個小盒兒才是你永遠的家’,就這話不貧了”,海濱跟著直搖頭。

“因此‘蒲公英’,我們這個公社啊,就像它的名字一樣,草芥小如豆,也作春花開,就像歌裏唱的‘隻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人間’。”她憧憬,一臉慈祥,“我家海濱錯不了。媽又沒啥負擔,夠吃夠喝就得了,也要做些有意義的事,找個事項做。”

“好,媽,我理解,您想幹嘛幹嘛。我一切聽您的。”

“也不是這樣的,媽就嘮叨幾句。”

說得倆人又笑了。

第三天,10月30日,“重陽節”這天,海濱特意,跟著去了“夕陽紅”養老院,就在總醫院西門對過,衛生大掃除,拆拆洗洗,擦拭理發剪指甲,送被褥衣服,講笑話演節目包餃子的,不亦樂乎,暖鬧。年輕人去了不少,當中曹文英靦腆腆地笑著打招呼,人漂亮了。“哢哢哢”的,又攝像,方向東忙個不停,“療養院這不也快交出去了,整合了,上麵成係統要統管呢”,抽空時,他擦把汗講。

海濱跟著忙活。白發殘燭,流涎流涕,坐輪椅的,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木木呆呆的,有些,些些,看著人心裏難受難過,房間過道的窄緊寒磣,濕濕哄哄的,彌久揮散不盡的潮氣,臭味。

他不由心冷心驚心悚,不禁苦笑,些些後怕了。

葉落紛紛。養老院牆內外爬山虎蜷縮著,殘葉搖擺。一夜北風緊,寒流便來了。說說笑笑間,盡管21世紀後暖冬延續,天氣紊亂,不定時的又小雪飄飛飄絮了。施工進入冬歇期,再搶就不像話了。高高低低的大小建構物上,蓋了一層薄雪,瑟瑟的,轉了起的室內小工了。周圍野地的蘆草瘋擺,黃須紅須的叢匍。遠處曠野,機影寥廓,仿佛古荒的景象模樣。

轉過年,又鞭炮聲聲,彩焰朵朵了。“噌噌噌”的,女兒噔噔噔地緊跑,氣喘噓噓,比不過姥姥。初中,大姑娘了,學業負擔更重了,戴了副小眼鏡,翹簷兒翹邊的,不哪個明星範式的,“聽媽媽的話”,七裏香,稻花村的,哼的唱的可是好聽,“範特西”。

“元宵”一過不久,又忙碌起來。

去多聚少的情況。又一年光景,汙水處理廠終呈模樣了。

“好家夥,工藝鏈夠長也太複雜了。”嘖嘖專家稱奇,“調節池水解酸化高效沉澱曝氣生物濾池絮凝沉澱V濾的應有盡有,預處理環節裏能用的全用上了。”深秋時日,市環保局的來檢查,井生陪著。

隨同的專家邊走邊羨慕,市區幾家大汙水廠都幹過的,“還是咱國企財大氣粗。全封閉係統,後麵的深度處理部分,超濾反滲透的莫氏陶氏的全進口膜,教科書,教學基地了。這些哪給設計的。”“前麵北方指定,後麵南京的一家承包,最後生產出的中水主要供給自備熱電廠做鍋爐循環冷卻水使用,同時解決局裏長期曆史原因形成的中心城區生活汙水不經處理就直排的問題”,在前引領的女廠長--楊木蘭笑著講,有些疲憊。作為監理單位代表,海濱也陪同了。“本來企業辦社會公益就難,又都外行,不是專業,這個也是,哪哪的都有人指揮了”,方方麵麵關係的哪個好對付了,還有地方的這檢查那督導的,這個‘姐姐’厲害,獨擋一麵呢,據理力爭,有時臉紅脖子粗的聲音都啞了。全然不像個蘇州來的小女子,她小兩歲,外地學給排水專業的,畢業後和老公一塊分來了局裏。“幹起事來,就是一道道坎,一道道關的”,海濱深表理解,感同身受。一年多來,工作中幾經交鋒學了不少,溝通配合的愈加默契起來,鋼筋水泥建築也爭氣,一點點蘑菇、積木、變戲法一樣的就起來了,尤其夕陽裏,清晨時,蔚蔚成觀的,心裏自然充滿喜悅之情。

“誰不說俺家鄉好”。工作之餘,和同學、朋友的又多聚聚,坐坐的,自是逍遙了,不亦幸乎。

年底,“啥時得空陪我去看看車。”井生吃飯時說起來。“你相中嘛牌子了”,營部湊熱鬧,“哪天咱一塊去。”

“得了吧,俺們可不敢勞駕,您老多辛苦,還是洗尿布吧,在家先”,海濱揶揄。胡嚕胡嚕腦袋小子老實了。

於是歲末一日,開上公司配的新車,兩個奔了市裏。

路上井生比較了。“日韓的小裏小氣,老美的‘油老虎’,折中起來還是比較傾向德國的”,好久沒見他這樣興奮了。“網上我爸也研究了,推薦一款叫‘斯柯達’,說是原捷克社會主義的老廠,百年老店,如今歸了大眾,同事裏小鄭也提過,我想具體先看看再說。我爸還講原來咱廠時以前就見過,老工程車嘛的就有這個牌子的,還有一種‘太脫拉’,馬達哼哼的有勁,問老司機一般都知道。”還有親戚呢,海濱心裏笑了,平時隨和比較沉靜的主兒,可不能怠慢了,有時特擰,自有主意。

一進專賣店大廳。“就是這個”,他就指著門旁的一輛,“就要這個,就這樣色兒的”,海濱看了看,藍中帶綠,比較別致,有點麽個特別帶些小資麽的味道,也是欣賞了。“‘藍精靈’,您眼光可真好。這個牌子的車剛下線雖然時間不長,也不出名,但性價比高,買的人也不少,別的顏色了像黑、灰、白、金、棕的都有現貨,您都可以選擇的”,服務員花枝招展的,標準笑容,不著急也著急的樣子,“要不您可以先登記下,來貨後我們馬上就通知您。”“就要這個色兒”,他一臉堅持。“走,海濱,我們再看看,還有一家呢,在空港,全市目前就這倆家專賣。”他興致起來,海濱自然跟著高興。

出了門,往空港,離飛機場不遠,正好一個三角彎,走外環,更不甚遠,一路奔馳了寶馬。

興衝衝,他快步走在前麵。一進門,海濱便愣住了。店裏客稀,一樣的裝飾。“你,你是周,周,周海濱吧”,幾個站著的服務員中,圍著的一個中年人模樣地站起來,趕過來,瘦瘦的,西服領帶,皮鞋鋥亮,伸出了大手。“您不是,高,高偉,高叔叔吧”,海濱也激動,上前握緊手,手底生疼。“多少年了啊,想不到在這遇上了您”,他鼻子發酸,那人也不住地捋捋頭發,遠近小服務員們一臉驚詫,彼此看看笑笑,知趣,退到一邊。“坐坐坐。我師傅好吧...多少年了,要講還是你爸那年”....一言難盡。先挑車。一會,不,“晚上就先別走了,咱好好聊聊。”

晚上,雅間裏,酒酣熏熏,煙霧繚繞,一別經年,陳年往事的新瓶舊焙起來。

“哎,你姐現在咋樣了。”高哥一口口‘三五’,一股混合味直打鼻子,眼睛亮亮朦朧了,“說起來咱也不遠,我和你姐馬小雪當年我們同學,‘7.21’,你爸好像挺嚴厲的啊。”

“挺好的,孩子老大了。有時我也過去幫接送,學習挺不錯的。”井生笑笑,比較平靜。

“哦,多少年了”,他欲言又止,自覺了,便笑笑又問,“哎,你現在在哪高就啊。”

“環保,剛幹了環保不久。”井生笑笑,又站起倒酒。

“他改行了,跳槽了,以前一直在辦公室,‘大秘’‘總管’的老也不進步。”海濱替他解釋,“這不今年8月31號,他們礦區管理中心成立了,是個副局級單位,八部一室。他去了安全環保部,環保科長。”

“不值一提。起初我想去體係。”井生笑笑,擺擺手“還是生活後勤單位,集團這邊的礦區服務公司,醫院,文體中心嘛的都整合在一起,實行‘三統一三分開’,業務上歸前樓領導指導。上麵總部對口有礦區工作部,生活板塊,去年開始籌劃的,我們原來的喬主任還去總部幫忙呢。整個係統裏,各地的單位也成立了礦服。”

“又改革了啊。改革好,分出去機會多。合起來不好,主要是領導們不好安排了。”高哥嘻哈,一口喝幹杯中酒。

三個一起笑了。

“哎,高,高哥,啥時您也幹買賣了。”海濱敬上‘蘇煙’,高哥笑笑,擺擺手,舉舉‘三五’。

“不爭饅頭爭口氣唄。”他又點上一顆,裂開西服扣子,坐坐舒服,“說起來也是不服,一種正名。當年幾次落敗後,前後腳老的小的一樣的不一樣的不斷有人進步,跺跺腳狠狠心咱不爭不搶不要不伺候了還不成嗎。我就辭了職,跟朋友一起下了海,後來就看好了這行當領域,賣車,起先代理韓國的,海上、通關嘛的,有渠道,有人有‘管道’。”

煙霧繚繞間,外麵聽不見了。

“幾何時,‘子弟不行’,沒出息沒本事,不能吃苦不上進不努力,NB,吊兒郎當,自我感覺良好,沒眼力勁,不會來事,窩囊,廢物標簽符號一樣,‘子弟’竟成了代名詞。尤其近些年,更是塵囂甚上。屈指可數提了幾個子弟呀,也是不爭氣,這些年下來,咱那成了外地人的天下。”50多的人了,喋喋還有些不忿呢。

海濱點頭一會兒又搖頭的。默然,井生不吭聲。

氣氛有些沉悶。

他意識到了,站起來倒酒讓煙,哈哈的眼睛又明亮起來。“說到底,這款車說起來還是非常不錯的。去年大眾一投產,北京車展上一亮相,重出江湖,我就留意了。這裏是新店,老的開發區還有兩個在。行情我了解,為嘛‘藍精靈’了少,明年不奧運年嗎,她專做了商務接待車,一時就缺了,咱這兒更是。這樣吧,要是光想要這種色兒的,我跟北京的朋友聯係聯係,幫著學學,一定滿足需要。”

“那就謝謝老哥了”,倆人一起站起,井生一飲而盡。

夜深星稀,人車闌珊。

“有信後立馬上北京,北京。你忙你的,回頭我跟小車隊的司機,一塊去,我們一塊去。”回去的路上,悠悠的井生念叨,酒氣衝天,不久,打起輕鼾來。

鍾聲想起歸家的信號,在他生命裏,仿佛帶點唏噓……歲月把擁有變成失去,疲倦的雙眼帶著期望。

今天隻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雨中抱緊自由。一生經過彷徨的掙紮,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歌聲跳越。海濱笑了笑,握緊方向盤。

橫橫的,大燈雪亮,兩道光柱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