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歡快。其間,海生進來,小半杯,一仰而盡,“坐會兒吧,夠麻煩了”,眾人讓,“不了,你們同學來”,他臉紅撲撲的,小自來卷越發光潤,“有嘛要求的,盡管提。”眾人直擺手,“夠了,夠了”。又繼續聊,喝。

“哎井生,你們原來財務的那個李向明聽說逮住了啊”,孔令旗脫了外套,白襯衣領子也掙斜了。

“就是,法網恢恢。逃是逃不掉的。今年清明時,共用電話打到了老家。”大家目光集中,旁邊舒曼夾完菜,也停了筷子。“他以為沒事了。跑了這些年,以為他人也不在了呢,有的還說沒準當年就叫一塊的同學嘛的給做掉了”,嘖嘖響聲。“沒想到,東躲西藏的他隱姓埋名,據說就混在工地裏,民工堆裏,假身份證,居無定所幾天一月的換地兒,飄呀飄的,以為早被忘了,漏了,沒成想,始終有盯著的,順藤摸瓜,一張大網鋪天蓋地下來,最終還是沒逃過獵人的法眼,鋼槍。據說抓著時還笑了,據說當時挪的扣得,還賺了。”嘖嘖的,大家齊點頭,搖頭。

“哎薛磊咋沒來,有段沒見了。”到底大慶仔細。令旗臉上笑意收了,兩邊的王向陽趙京生也停了筷,平常他回來,必定這幾位大致‘身份’的都奉陪了,很少參加同學聚會,尤其京生。‘京生魚一樣,‘沃土’裏風浪裏成長’,三大在時,就有說過的,以前的那張大圓桌上,梁山好漢,曾分座次的。曾幾何時,他哪兒哪兒的都熟呢。想到這,海濱不由心底發酸。

“哎到底咋回事啊”,營部刨根問底。今晚,寶生沒來。那個礦明井生發小的,也沒來,不是高中同學,轉來轉去,聚來聚去的,基本還是原來老高中時的那些。

“犯錯誤了”,輕描淡寫,令旗不願多提。“也是頂了雷。傾巢之下,他還是義氣”,忍不住向陽還是念叨了句。

“喝酒喝酒,說這些還有意思嗎”,井生站起來,今兒可喝了不少,旁邊的舒曼,一直拉呢。

觥籌又交錯起來。“我先幹了為敬”,王飛又站起來。席間,頻頻舉杯,大慶又多了個‘對手’。

“你咋總回來,老婆不管啊”,開桌不久,海濱就問。都有耳聞,‘上海婆姨’厲害,‘寶貝’更蠻讚的。

“她啊,管得了我。姥姥。”典型北方小夥模樣,細腰乍背的,眉分八彩,鼻直口方,略略有些黑。‘道格拉斯下巴呢,荷蘭帥哥’,幾次寶生評價了,‘這樣的小夥,南方人喜歡。要不有次出差,火車上就被相中了。’

明顯他興奮,滔滔不絕。印象裏不咋愛吭氣的,大姑娘一樣,愛踢球,體力特好。時間一久,子弟‘標普’裏,‘資資’了齒音兒,“畢竟20年了”,他嘿嘿解釋。“整兩句‘桑海’話,我們聽聽”,回來過幾次,每次都有人逗。“‘儂撒’,一回來,還真講不來欸”,笑笑,胡嚕胡嚕頭發,也白的不少了。

“是說上海小姑娘,必須有房嗎”,這次吃飯,又開逗了。

“沒有,誰跟你玩啊,蝸居,坐自行車後座哭啊”,他笑了新鮮。“現如今哪哪的,咱這兒不也一樣嗎,‘小三兒,買的嘛,買的嘛’,‘不給西馬,甭打訂婚’”,說的還算字正腔圓,‘鄉音’不改,眾人哄笑了。

酒量也真是大,“要黃酒,小菜的,不定多少呢”,大慶一直勸,喝,因為同學,回家少。也是真高興,孩子學了醫,本碩連讀,跟當年的‘三俊’魁首,申壯壯一樣。壯壯畢業後,就去了國外,一直沒見過,這樣的同學也有一些呢。不好聚的,自當珍貴。他自己嗎,也科長了,去了基建管理部,這些年裏,建築建造結構師的考了好幾個本呢,基本一次通過。

“來咱一塊再起一個,咋樣”,他再掀**了。

“不行。先把第三杯清了,還有井生,營部”,王飛罩了杯,挺認真地講,“我這是三杯半,你們先起了再說。”

“什麽三杯半了,不都一樣嗎”,喝酒的齊說,都關公或蔣幹了。

“不行,一樣了再說。講不來,就我的多,剛才你們兩杯半時,我第三杯了好不好,這不海濱又倒了半杯,一點不錯。我拎的清”,他笑了,舌戰群儒,“你們欺負外地的,還有你們的少,不到二兩杯。就我這杯大,差幾錢呢。”

“嘖嘖,LV,咦,額的神啊,瞧這乖乖的,拎的可真清”,在座的都服了,一本認真樣吧,真‘矯情’。不一樣,“你哪的人啊”,營部問。

“哪的,你說哪的,這的啊,同學,子弟嘛。”

哈哈一眾又歡笑了。

酒暢話舒。最後又說道了養老,近年來,飯桌上,也是怪了,又多了這個話題。就像今晚,起頭了,就紛讚“寶生可幹了件大好事。”“一晃不知不覺我們就老了。唉,到了這個年齡真正‘上老下小’誒,上班也不輕鬆,上麵老人要照顧,下麵孩子有的也不省心,學習工作嘛的都麵臨問題,負擔挺重誒”,“老大不小了真,還別不服。總有哪天,到時可咋辦,再癱了傻了讓人伺候了,孩子們也大了,自有他的一堆事,獨生子兒又一家一個,四家一個兩家一個的,還能指望上他們嗎”,說時便苦笑了。“營部例外啊”,王飛跟了句。大家又笑了。“哎,到時咱可都得自覺點,別不‘覺兒悶’別給人孩子添麻煩,集體上寶生那兒集合就得了”,又商量了。“他那條件不好,養老院,要不咱抱個團,約好了幾個幾家幾戶的,找個地兒包了,南北的不論,山清水秀,離醫院近點,電燈電話樓上樓下舒適方便就成,喝茶聊天整天打牌喝酒抽煙燙頭嘛的到處玩,集體開夥,集體取暖,共產主義互助組合作社。再雇醫護保姆嘛的,‘同學’繼續相聚,頤養天年”,海濱提建議,幾個就提前約,哈哈的,無論魏晉,真事一樣。

“以後交機器人就得了,定時定點,喂藥打針,端屎端尿,洗衣做飯,噓寒問暖,一點不累不煩,不會‘久病床前無孝子’。嘛都聽你的,全能解決”,一邊上,不咋吭氣的杜老茂忽然吭了聲,提了個新奇建議。一時靜了,“生孩子也行嗎,肉的”,誰問句。海濱聽著,忽然不寒而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酒好菜,好久。好久是久,漸漸‘四海’裏唯一,夥計們懶打哈欠了。好久是終。

熏熏然,蔚蔚然,夜闌人散。

“上我那再坐會吧”,傻笑著,營部拉住了。

“好地好地”,腳步闌珊,相互攙著,邐迤了,人影長長,繽紛。

“我看吳舒曼可一直盯著呢”,‘嗝’,海濱吐口酒氣。

“沒有的事”,井生斜笑著,揮揮手,腳步拖拖。又抓緊營部,“你問他,當年是咋回事。”

“又扯上我了”,營部趔趄著。“我才不理她呢”,夜風起了,頭發飄了。

攙扶著,笑鬧著,過了路口。靜靜人稀,路燈昏聵,嚶嚶風聲。影影倥侗,萬家燈火,也是暗了,醉了。

“哇哇的”,營部趔趄著,腳步淩亂,抱住大樹,嘔嘔作響。翻江倒海的,海濱忍住了。兩個扶定了,一通猛捶。

“哇”一聲,營部忽然哭了,“我想文革了。”

“噢噢”“嗚嗚”的,兩道熱流隨了,噴薄而出。

“出出”的,一隻黑貓,“喵”一聲,竄出來,回了下頭,閃了下眼,拖著長尾,“出出”的,驚逃而去。

3、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好,詩乃吾家事”,營部揮下手,豎下大拇哥,點讚。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楊萬裏,南宋,小‘詞’。”女兒晃著腦袋,秀發小瀑布一樣,《小池》,‘池’呲了,營部笑了笑,胡嚕胡嚕瓢兒。“池,‘chiri’,池∽,不是‘ciri’,是詞。”

“‘chiri’,‘詞兒’”,女兒學,笑。

“好”,營部笑了,“知道嘛意思。”

“知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灘上。這個可以有,必須的,爹,咱家‘nu’要不要錢啊”,女兒笑嘻嘻。

“熊孩子,這可沒有啊”,營部哈哈,“不過,說的一個理。”

“爹”,一會兒,她膩股過來,“咱去市裏的家吧。我看哥哥也累了,整天用腦用腦,腦筋急轉彎。”

“好啊,叫上你媽,一塊去”。營部收起書,衝裏麵喊,“雪君,聽著沒,老三說話了。”

“行,行,聽見了,聽見了。”

這年6月4號,周六,一家人去了市裏。“坐這,坐這”,兩個直喊,車上人不多,盯了看,“倆呢,倆呢”,有人議論,新鮮眼球,雪君揚著頭過去,營部背著手,慢慢走過去,嘴角撇了撇。“爸上學時,車窗還鑽過呢”,“媽媽是坐火車,當時通小火車,然後再倒兩趟車,去學校”。“當時你們就認識呀,沒坐一輛車”,女兒兮兮笑。“這孩子”,兩人尷尬,不禁笑了。

說說笑笑間,也不顯遠。到了小金莊,“哎哎”,營部眼前一亮,“看,看,對麵,是紅星,拉麵”,“好家夥行啊,真打進來了”,他領頭過馬路,走進去,剛11點,已經有顧客了,還不少,窗明幾淨,裏麵大操作間,“哎,欒小川在嗎。”服務員跟著,一臉驚訝,西北口音,“沒在,您誰呀”。“一朋友,過路的”,他笑笑,拉著出來,“爹,咱家裏不也有嗎,看,一樣圖標,不好看”,營部笑了,“是有點醜,也沒特征”,不覺想到了三大,搖搖頭,笑笑。“走吧”,雪君笑了,一旁拉緊了,走向地鐵站。

倥倥侗侗下去,有台階,得走路,旁邊上去一側,有電梯,上下交錯,人流絡繹,語笑空蒙的,咚咚匆匆腳步聲。兩個爭搶塞紙幣,“讓著點妹妹”,雪君笑笑攔,“叮叮當當”,硬塑綠幣出,女兒小手抓住了,“我來,我來”,一個放,放一個,到營部過杆時,慢了一步,‘當’,懟了一下,還挺疼。“瞧你笨的”,雪君推下,一家人踏踏下去,‘叮叮’,門開門關,“刷刷”的,風馳電掣,黑了,亮了幾次,下了車,過出口時,營部動作快了,又碰了一下。“我爹總踩不上點,就是笨”,女兒笑,兒子也笑。上了台階,升上地麵,市聲又如潮起來,高樓大廈嶙峋,道路寬寬,人流車流,營部回頭又望了一眼。

“噢噢,吃西餐了,西餐了”,女兒小花裙,領在前,熟門熟路,進去,坐下,點餐又冰激淩,冰飲料的,每次換個樓層,四層,英式,德式,法式的,最喜歡法式,也最貴的。倆人笑了笑,按營部老路子,下樓,去前麵油畫店旁的一間,上海餛飩連鎖店,叫上皮蛋瘦肉或小瘦肉的,完事油畫店轉轉,買點小裝飾的,隱隱油墨香。“上學時,跟同學來過,不咋愛吃西餐的”,雪君淡淡笑笑,“我就跟小宋來過”,“是嗎”,她笑。“真的,就是這樣的”,營部還解釋。“用這麽急嗎”,雪君又笑了。

牽著手,倆人回去。基本孩子也吃完了。女兒結賬,下了樓,又往前過了馬路,穿過一座磚結構,尖長,不甚高,哪哪都帶棱角,斑駁灰灰的小教堂,總有婚紗攝影,或拍照的遊客,周圍一些西式老建築,歲月彌深,越顯典雅大氣,深度風度翩翩。又穿過新起的仿西式建築會所店鋪群,幾處邊上,厚玻璃護了,或一塊舊牆,或幾垛半截花柱,皆斑斕滄桑,古色西韻。左拐,“古籍書店”,深海藍斑駁匾黑瘦樸字,茅盾題,古銅字,幾乎沒變。“以前在原來前麵的路上,把角有個報刊亭,對麵是家副食商店”,幾乎每次來,營部都念叨。進了書店,人還是不多,書墨飄香,帶點沉灰味,一架架,一排排,上海古籍,中華書局的各守一邊,翅膀一樣,樓上書畫,文物書籍,幾乎也沒變,每次手扶書架,出出而過,不時抬眼望下樓梯,有時噔噔人下,全然不是一位老者,“古籍版的《紅樓》到了,在那邊”,“折價好的還有‘文琳閣’”,仿佛搖搖手指又輕笑了,帶口音。恍惚間,女兒兒子頭挨頭,小聲說話,雪君隨意轉著,青色衣裙,書架隙隔,窈窕若畫。

“走吧,走吧”,雪君拉拉,一家人出來,市聲如昨。車物玲瓏,市井繁喧。營部回頭望,陽光燦燦,奕奕輝華。他給兒子挑了本《天工開物》,女兒《山海經》豎長本,裏麵各種都帶畫的。“你倆長大有本事,掙大錢了,想著這裏啊,養也要養起來,沒了就沒了。過去不留意,留意就過去了。很多事物都一樣的”,一雙兒女笑,盯著,似懂非懂。“又來了你,老營”,雪君莞爾,挽緊了,一家人漸淹沒高樓大廈海洋裏。

回到家,雪君忙著收拾。她絕少來此,說“你的房呢”。不經常來,就總有浮土,特別是衛生間,地麵老有一層小小飛蟲,躺一地,雪君膈應,左擋右蓋的,也不管事。“這真是你的家了,住旅店呢”,營部可一般躺著,累,舒服。“你不知道,有次市裏同學家白事,回不去了。頭次我睡時,半夜都笑醒了,憋不住,偷著樂,隔著被子,也止不住。做夢一樣,誰敢想象了,在市裏也有根據地了。”一說起,止不住地還樂呢。

晚上,娘仨去周圍大高層寫字樓一旁的遊樂中心,去看3D大片,其時正映《功夫熊貓》,美國造。營部不愛看所謂‘大片’,“沒意思,情節都編的”,愛看有情節的。“有情節的‘情節’,不也是編的嗎”,一次,雪君笑笑說,營部不說話了。是啊,《文摘》、網絡上催人淚下的一些好故事好文章好橋段,不也常有被‘刨根兒’‘人肉’揭底的嗎。營部隻好笑了。晚間還有‘公幹’呢,基本每次來,都通知宋坤和班長的。

這天晚上,去了家咖啡館。這次的主題,是說道6月16校慶,60周年。

“哎,我都策劃好了,到時把咱班的招集招集,回校活動後,咱拉出去,我跟幾個都說好了,老七也要飛過來,老六找了個四合院,就在市區邊上,不遠,有個度假山莊,完事咱班聚聚”,班長笑笑講,小煙一顆顆的。

“太好了,沒問題。好主意呀”,營部高興。一會兒,又說“哎我說,你老的牙也該整整了。”班長笑笑,呲呲,“看沒,是不爭氣,又掉了一顆。”一旁的宋坤也笑了。

“嗨呀,太虧了,哪想得到啊”,營部捶桌子。閑聊不怎麽提起考研,交兩萬的事。班長講當年他們班上就有女生河南過來的,3萬。相當於在職研究生,類似現在的。“入校就參軍,人權威,器官移植放現在更上天了,從此人生可就真不一樣了,嘿,當年高考我就報過軍醫。嘖”營部直搖頭感歎,當時太傻太沒眼界了。

“要不說環境,影響重要呢。相互影響,就說醫療的那幫吧,一半出國了。一個走了,知道咋回事了,有的還不如自己呢”,小宋講,彈彈煙灰,“就像為嘛乒乓球羽毛球厲害,窗戶紙,有了一個冠軍就帶出一串,同樣的條件,教練,足球就不行,沒真懂的。”

“不過話說回來,你當年要走了,也許不好見了,也不像能這樣哥幾個隨便沒事了還能在一起聚聚,喝喝的,哈哈。”班長又講。

“也是啊”,都笑了。

閑聊期間,他上衛生間了。“哎營部,你不跟女生熟嗎”,宋坤湊近前,媚笑著,“哎,回頭見了麵,受累給掃聽掃聽,你們班原來的那個梁芳,現在的老公,還是當年咱學校對過的那位嗎。”

“嗬嗬”,營部笑了,“我可沒這閑磕牙工夫,打聽這幹嘛,誰知道,這種事現在還能保齊了”,看著他著急假裝隨意的樣兒,不由又笑了,“哎,你總問這幹嘛,幾次了,咋的,這麽些年了,還沒忘啊,你想幹嘛。”

心裏便一**,一酸。

“沒,沒想幹嘛。怎麽,隨便問問也不行啊”,明顯他有些狼狽,營部搖搖頭,“你小子啊,就這點出息,還大處長呢。”說著時,班長回來了,他直擺手,營部笑笑,也搖了搖手。

晚上,給送回來。營部還興奮,又不老實起來。

第二天下午,回了家。“回頭哪天,咱還一塊來。哪天,再把爺爺奶奶,姥爺的全帶上。對了,還有哥哥,等他放假時”,路上,女兒小嘴巴巴地,又說開了。

迷迷糊糊的,營部靠著雪君肩膀,睡著了。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這個寫得好”,女兒評價了,撩下鉛筆,拿起漫畫。抻胳膊蹬腿,描畫組裝幾行字,“比團部寫的還好”,奶奶見了,又要誇的。

歲月悠悠。兩周時間,更是一晃就到。

6月16日,獨自一人,營部特意坐上老‘郊二’,寬體空調車,投幣,現叫作“520”了,還是走老線路,繞來繞去的,相對遠,慢些,這時不怕繞,沿途全變了,原來的農村要不化作城市範圍,也叫了“區”,不叫“某某郊縣”了,要不就城鎮化了,也一片片樓盤呢,城市裏一樣,原來常見的水溝、水坑,影壁牆的,早不見了,原來上學時,曾騎車回家一次,三個多小時,大胯都快掉了,趕《西征》坐‘飛機’了,一直向南,仗著其時年輕,原來稻田農作物的,以前翠綠、金黃的一片片呢。原先快進市區時的小臭溝,又拓寬整理了,水還可以,藥廠的臭味,當年治暈車好聞,也隨風而散了。忘不了的是當年坐著‘大掛鬥’,越近市區越怯,望著高樓的影子,越緊張想吐。紅箱子、大奶鍋也早尋不見了,第一頓飯,還是爸爸打的,咳咳地咳嗽,有點辣,“你不愛吃嗎”,‘特’,擤下鼻子,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外地的,收拾完,就走了。慢慢消失在樹木、校舍,城市的高樓大廈間。獨自站在五樓窗口,看外麵人影綽綽,不認識,樓道裏靜,屋裏陌生,簌簌的,一行眼淚不由流下來。

“找死啊”,擦擦眼睛,司機開得快,衝窗外罵。營部搖搖頭,坐直了。

小金莊到了,下來。打出租,去了學校。進門前,不由整整衣衫,又摸摸胸前,也繡著標,打‘高爾夫’,不是“劍斬蛇”,藍底白字校徽。

衛生係早改預防醫學學院了,都全國招生。校園裏徜徉著,哪哪的都不一樣了,特意去尋找當年的那棵小樹,那枚“Δ”,淹沒了,建築、裝飾早已一新,此時更是處處生輝,給力,隱隱的教學樓、老宿舍的影子隻能留在回憶裏。

轉了一圈。操場上,人頭攢動,花團錦簇,麥克聲聲,一排排,一列列的,紅藍白“60”年紀念衫,蔚為壯觀。營部和宋坤抱著膀子,站在遠處望,心潮起伏,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學哥,學姐”的叫著心裏熱乎,也無奈,朝氣蓬勃的學弟學妹,招呼著,引領著,稚氣的麵龐,疙瘩青春痘的都少,營部隨了人流,又到處轉,宿舍,教室的,不時以前見過認識的身影,多數醫療的,護理、醫用電子、口腔的,同屆的也有,個別的點點頭,笑一笑,多數招呼的也不打,衛生班的也不多,其時本屆來的並不多,都各有各事,也許都忙的,實際並不多熱鬧,中年人了,不同於青年,少年了。

食堂裏,見的最多。本班的來了幾個,梁芳過來握手,“你胖了誒。”班長也在,“不少人,直接奔現場了。一會,你坐我的車。”轉眼回頭,小宋不知何時,跟丟了。

完事後,下午奔了現場。車出大門時,營部不由回頭看,22號,紫金山路,對麵蛇口道,門口學校原來的白底黑顏體還是柳體字的大豎木校牌,換作了橫長方金匾金字,兩邊豎掛著好幾溜的金屬豎牌,勳章胸章。

走走停停間,沿著快速路,一直向前向前,營部心中,波浪起伏了希冀喜悅緊張不安。

車停了,便道樹下,灰磚青瓦一座四合院前。他笑了笑,愈加緊張,跟著班長,從後備箱取出酒飲料的,倆人抱著,踏灰青匝道,上水泥台階,大步進了門,又過小道,穿圓月牆門,眼前豁然開朗,方院,方磚漫地,中間鐵藝圓桌旁,幾個人扭項回頭,營部差點失手,一時愣了,笑吟吟的,婉芳梅,餘磊老七老四,活生生立在眼前,尤其中間的那位長發依然飄飄,齒白唇紅,玉立婷婷,耳膜一空,營部笑了笑,放下東西,走過去,緊緊握住老七穆紅兵的手,“什麽時間來的”,又一把抱住了,“再沒見過了”,“上午跟老餘過來的”,彼此又分開,盯了看,“一點沒變啊”,“哪裏哪裏”,普通話改了不少,“老了呀。”又和老餘老四孟德勳的握手,“剛進來時,懵圈了。感覺見過的,仔細一看,還都是以前的樣子,一點沒變”,嘻哈的,自然起來。“你好,你好”,又和女生打招呼,梁芳熟悉,還抱了抱,張春梅藍裙白衫,飄飄的,罩了件嫩黃薄半截袖短紗,小手綿綿軟軟的,親切自然,“一直做學問呢”,營部笑了,“嗯”,微微頷首,“帶碩士呢”,老餘笑笑,“真挺好,挺好的”,營部頷首。“你好”,看了眼曲婉瑩,“畢業就再沒見過”,說了幾句。接著看屋,東南西北四間,灰青牆,深絳紅門窗,廊柱,“女生住大間,正房”,幾個指,班長領路,裏麵寬敞,中間廳大,深紅木仿舊式家具,台、板、桌椅的,一側翠綠擺一架自動麻將機,兩邊是臥房。出了門,兩側耳房,也住女生。男生,在東南西三麵,亦古色古香仿舊,奇巧的是窗戶,可以往外伸推,小淺金色小鼻小鈕的,透著玲瓏機巧。

笑麽嗞的,老六丁文海來了,夾著個小軟包,監督所所辦主任,“富態了,檢察官啊。”“湊合活唄”,老六滋潤,頭型不倒,“老七,現在幹嘛大買賣呢。”“做教育培訓”,幾個圍坐一圈鐵藝椅,談笑著,仿佛回了從前。院裏綠蔭匝地,涼快,四角對稱,各栽了一對柿子樹海棠樹,果綠花俏,北邊兩角各一個溫泉池子,沒讓開。南麵,對著鐵藝桌子,有一架鐵搖床,幾個女生輕輕**著,語笑朦盈。“營部,過來,過來啊,照相”,梁芳大聲招呼,還擠擠眼睛。

陸續的,有同學到,自然又是握手擁抱的。圓月門上方,樹梢簷間,一角天空,別是雅致。

“我來了”,笑嗬嗬,腳步輕健,一身野外踏步登山薄裝,太陽鏡推在腦頂,書記朱漢臣進來了,一一握手寒暄。“老七最遠了,回頭還上你那找你啊。”“歡迎,歡迎,都歡迎,一家人,小四小五的,也一樣啊”,爽朗老七大笑,微微香水清香。營部也握住了手,“現在幹嘛呢,還醫療器械”,“哪啊,早老皇曆了”,老餘搭茬,“IT,IP,電商呢。”“噢是嗎,IC、IQ啊統統”,營部笑了,“也是自打畢業就再沒見過。”“什麽呀,回國結婚,你沒去呀”,老四快言,人瘦了,小金袋茶包,細藍長煙吐一口,女人賽的,講養生。“沒有,真沒有呀,我咋不記得呢”,營部直胡嚕腦袋。“你呀,是貴人多忘事”,漢臣笑了,掏出黑亮晶瑩手機,“我有憑查驗,看看,看看,這是嘛”,有些泛舊斑邊角90年代彩照,笑嗬嗬的,兩排人,都同學,還有宋坤呢,新娘身旁那人更是熟悉,除了他,屬他最正式,西服領帶,還雙排扣的,小眉毛苛苛著,“這不是你是誰,我當時還說呢,咋就有人沒給紅包呢”,漢臣開玩笑。

營部笑了笑,想說又不想說。這麽多年了,當時肯定想不起紅包,當時子弟們好像不行這個,‘碰頭打臉又轉來轉去的,有事招呼一聲不就得了唄’,文革曾笑笑講。就是海濱結婚時,隨沒隨份子的,都記不起來了。便想起了前年看房吃飯的事,回頭海濱還提了一次,出自他的口,就很不舒服了,“當時提醒聲不就結了嗎,都同學哥們的,還不直說。”是不一樣,營部又笑了笑。

“哎,老八咋還不到呢”,營部問,“不說好了要來嗎。”“他呀說出水痘了,來不了了”,老四笑著說,組織者之一。“多大歲數了,還返老還童了”,老七玩笑,畢業回去,他也幹過預防的,防病站。“6號也應該來啊”,老六笑笑說。“她幹嘛呢”,營部問,也沒見過的。“好像現在賣手機了,吃苦耐勞,好幾個連鎖呢,大老板”,曲婉瑩說了句。“都挺行的啊”,營部笑了。“哎,老三呢”,又問。“一直聯係不上”,老四說,噴出一口煙,細把小盒的。

說話之間,笑眯眯,老大來了,還是那樣,不咋愛說話,隻愛笑,“老七早過來的,就你遠啊”,“飛的,飛的”,‘的’‘地’‘得’的還是說不好,眾人又一起笑了。

“看樣子,就差秋水了。老餘打幾個電話了。”班長笑了笑,看看表,“屬他遠。說來,下午又說臨時有事,說明天上午到。”“那哪行啊”,營部掏手機,“多號”,老餘脫口而出,“功力不見當年”,營部挑挑大拇哥。“哎,哎,是秋水嗎,老同學,我營部啊,你咋還沒到,不說好了來嗎,嘛,有點事,克服克服嗎,要說畢業了,再也沒見過,這次來,最想見老七和你了,要不我們去接你,或者辦完事就過來,我們等你啊。哎,哎,好了,好了,再見,快點啊。”“妥妥了”,營部笑了。“還是你行”,書記說。“必須的”,全笑了,曲婉瑩笑笑的,背過身去。

“走吧,收拾收拾,去飯店”,班長招呼。“好嘞”,眾人答應了,拾掇了拾掇,遂朝不遠的飯店走去,邊走邊談。

一張大桌子,婉芳梅坐在對麵,營部不願正視。隻和旁邊女生聊,說起當年往事,不勝唏噓,女生直言,“就覺得當時你摸不清方向,有點自卑”,營部笑了笑,點點頭,心裏不舒服。就站起來,出了餐廳,出了店門,也是想等秋水。天色已暗下來,園裏遊客不多,路燈昏明,忽有滴答,飄過幾星雨絲,狹長道上,有車不時欻欻駛過,禁不住伸脖望,近前一看,又不是。一會,班長也出來了,說就快到了。又幾輛駛過的,還不是。不免又伸了脖子,一輛出租駛過來了,也沒在意。忽然,後門下來一人,瘦高,有些纖纖的,“秋水,你終於到了”,班長先發現。“噢,真是秋水誒”,熱烈握手,一手拉兩手的,走進門,穿過大廳,進了雅間,掌聲響起來。秋水紅紅臉,向各方向招招手,入了座。

“好,這下人都到齊了,來,讓我們共同舉杯,為同學團聚幹杯”,班長滿麵笑容,桌椅歡響著。氣氛隨即熱鬧起來。

頻頻舉杯,喜笑連連。多是陳年往事,青蔥記憶。

“這麽地吧”,中間,見有些亂,書記提了議。“每人表演一個小節目,或說過去的一件趣事,印象深的段子,都可以。這樣好不好。”

“好”,節奏,高低,快慢,興奮度不一。

“好。我先帶頭,第一次集體活動,夜遊水晶宮。”書記講。

“好,算一個。”

“驗血型,老七帶頭”,班長說。

“當時不窮嗎,想轍唄”,老七笑。

“太簡單,女生沒參加”,梁芳代表喊。

“研究生”,班長又說。

“這個也不算,當時個例,少”,曲婉瑩笑笑說,倆人總拍檔。“再說了,現在同學裏就剩春梅還在做學問了。”

“我想想再說”,班長笑了。

“老四的腳”,老七搶先。男生全笑了。

“這個不好”,張春梅也笑了,“還衛生呢。”

“看著沒,光男生講了”,秋水點,笑。

女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

“像圖書館,舞場,電影院,咖啡廳嘛的”,老六還啟發呢。

一時接不下去了。

“這麽的吧”,老七笑了,站起來,“要說今天在座的裏,屬我最高興了。就我一個外地的。千裏之行,赴一麵之約,南北方,那麽大個省,就我和一班的女生,考過來,茫茫人海,更是緣分。百年修得同舟渡。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就想說下大二下學期還是大三的時候,有次還有秋水,秋水記得吧,別低頭啊,和在座的女生,還有咱的健將,健將沒來呦,去了國外。那次郊遊,野三坡,迷路了,晚上,凍死了,也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到天明,不得都凍死啊,結果幾個人,兩兩對對了,相擁相抱著,成一條線,彼此取暖,度過明天。印象我深極了。”

“就沒嘛思想行動了”,下麵起哄。

“有沒有的,反正,就沒有什麽”,老七笑著坐下來,看了眼春梅,春梅一笑,又舉杯,敬了一圈。

氣氛又活躍開了。開始說了,真不少不知道的。現在一想,還真是前有車後有轍的。

“我再講一個”,老餘眉毛彎了,“綠豆大曲,6542。”男生又笑了。“第二天,好家夥,趕院長查房,好家夥,宿舍裏沿牆一溜,一共8瓶,完事輔導員就急了,薅上去,那個數落啊”,書記比畫個‘手槍’,笑著說。

女生不明就裏,“怎麽又到男生了,沒點別的呀。”

“生日,生日,營部的生日”,老餘笑了,“就是生日。今天正好有人生日。”‘噔噔噔’,變戲法一樣,從側麵窗台紗後取過精致一個蛋糕盒。打開,花朵圖案,一大朵一大朵的,鮮花滿麵,又蠟燭,叮淙的,“生日快樂”,八音盒轉。梁芳笑著,直往頭上戴王冠。

“都你倆搗的鬼,不說,不說的”,曲婉瑩笑著躲,鮮花盛開一樣。

每個人眼前都是大朵大朵一隻花,紅橙黃綠青藍紫,像彩虹,彩雲,彩蝶,萬花筒,像青蔥歲月,像美好未來。

營部坐不住了,“我也來一個。”掏出一張白紙,“這還是水晶宮暢遊,當天晚上睡不著,打著手電寫的。”

“小星星”

憶童年奶奶長煙袋嘴邊牛郎織女的傳說

遙遙的天宇寄掛著一顆晶亮純潔美麗的小星星

偶然的相遇使我想起了它

我反複冥想尋找琢磨深藏在你眼眸中的可真是

那顆小星星

這般美麗純潔晶亮

重新翻找我恍恍惚惚走過的歲月

我真的不知道那逝去青春竟都是

你編製的夢

難道我忘懷了不經意間失落了

如廣闊的海洋一顆小星滑進了海的心髒

黑夜裏月光下

才現你美麗如光的倩影

小星星

一顆晶瑩無暇秀靈的小星星

一顆初識人心會說話的小星星

“好”,掌聲雷動。有人點頭,有人低頭。念完,滿滿一杯,“致我們曾經逝去的青春。”一飲而盡......。

不知不覺間,清晨又來到了。費勁地營部睜開眼睛,搖搖頭,並不太沉重。這是在哪啊,摸摸床單枕頭,噢,四合院,不是家裏,噢,昨晚喝酒了。身上酒味煙味,沒抽煙吧。窗外靜,曦明,光線薄紗一樣,噢,這裏空氣好。輕輕的步履聲,探起頭,噢,是秋水,在打太極。噢,打得真不錯,噢,該起來了,頭不暈啊。喝水,洗澡,收拾,遂動作起來。啊,渾身還挺有勁,便笑著走出來。

“夠早啊”。

“你也起來了,不睡了,瞧你昨晚折騰的”。

“是嗎”,營部又進屋,端出兩杯茶。

“拖死狗一樣,拖回來,你知道嗎。後來回來的,在這聊到三點”,指指桌上,酒瓶、咖啡、茶杯的,椅子開放。秋水笑了,輕飲幾口。“你都知你幹了嘛嗎,前麵像個人一樣,到了歌廳,逮誰跟誰唱,跳,回院後,挨個女生過堂,這麽說吧,男生想幹的,你都做了。”

“是嗎,我有那厲害啊,我咋不知道呢,吃飯記得,好像中間還跑出去一趟,後麵的就真不知道了,失憶了。你不說拖死狗一樣嗎。”

“你小子啊,是真失憶了還是假失憶,還真看不出來,說話,動作嘛的一點不走板,看不出來,我就奇了怪了。”

“是嗎,也許青春附體撞了老腰”,營部笑了,“也許人是兩方麵控製的,腦子放電,神經反射,支配動作,這裏,心是另一麵,支配精神,心裏定了充實了,就不會走板,就像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行行,不說這了”,秋水笑了,又擺擺手,“哎,我問你,你注意到沒有小曲的牙,晶晶亮,亮晶晶一種高級牙套。”

“是嗎,我可沒注意啊”。

“虧你還牙醫同行呢”,秋水笑了笑,“想不到,又跑一塊了。”喝喝茶,又站起來,擴擴胸,活動活動腰腿,晨陽亮麗起來。

“這個年齡的女人弄牙,要不大喜悅要不大不喜悅,就像女人的頭發,男人不好說像啥。牙是有感情的,白的,黑的,醜的,俊的,沒有香臭,就像九方皋相馬,歐陽子聽鳥聲。同樣是喜悅,也有高低,大小,濃淡,輕濁,輕重等之分,就像‘二’,一張一合,能裏能外,好像人體器官裏唯有它是內外俱在的,有的內,不能露外,有的外,也不能露,就它內外雙修通吃表達的,能硬能軟,開始,結束,‘洞裏乾坤’,黑洞白光,也像計算機‘0101’,畫出無限。”

“大師,大師,大師誒”,營部連拱手,直笑。

嘰喳啾鳴,鳥脆吐綠,陽光上杆。陸續的,啊啊啊,嗯嗯嗯,騰騰騰的,起來了。

“吃早點了。”營部跟著起早的,去了昨夜餐廳。自助餐,張張潔潔,舒舒曼曼,文文英英,慵慵懶懶,隨隨意意。

待回來時,婉芳梅已走了。一會,電話過來,春梅錢包拉下了,關鍵是身份證,上飛機呢。老餘帶著老四急走,去送了。

“不吃了,不吃了,趕車呢”,老七昨晚最多,起晚了,書記一直等著呢,相互抱抱,道身珍重也走了。

班長老大最後,吃飯回來,“就咱幾個了,收拾收拾,歇會再開拔吧。”

“班長,錢”,營部、秋水要補多出的費用。“剛才,老餘打來電話,說算了一下,超了預算,班長貼了不少,像歌廳就是。說近的,回頭隨時,你倆遠,可以現在當麵。”

“嘛錢不錢的,同學高興就行。”班長收拾鑰匙,又各屋看看,鎖好門。“完事我送老大營部,鑰匙交給主家。”

“再坐會吧,好容易”,營部說。“一會,我去老鄉那,早說去他那呢”,秋水說。

“的費,組委會報啊”,班長笑笑。

“嘛報不報的,又不是沒工作。”秋水笑了,摸摸青茬,“就是你召集好了,操多大心。多好的事。”

“以後了,咱就常聚”,老六笑著說。“哎”,又想起什麽,“打聽個事,你公司還要人嗎,歲數大點的行嗎。”

“老大這樣的,才行”,班長笑了。老六笑了。營部也笑了,老大分的不好,轉來轉去的。剛進校時,1號呢。“到底當時醫療的多少分啊。”“505。我504,差一分”,閑聊時老大笑笑講。

“哎,班長,你當初為嘛不出國呢”,一會,營部問。院落靜幽,樹桌光影,蔚蔚藍天。

“嗨,甭提了。人各有命的,也是該在這裏。”他笑了笑,點上一顆煙。“起先一門心思準備好了去。簽證都快下來了。一封信到了大使館,走不成了。恁麽回事,想不到,問題就出在身邊。中學起我就不在家住了,外麵和人租房,也是個哥們,發小長大的,一直的,搞對象了,咱不得將就嗎。我總覺得那女的‘花哨’,就跟哥們念叨,哥們也是迷道了,女的記下了。想不到就栽這娘們身上,潛伏特質,王翠萍。要說起來吧,世界上的事就是有意思,你看不上人家,人家必定也膩味你。”幾個人笑了,煙霧輕飄飄的,“一報一報賽的,我也就認‘栽’了。後來,吸取教訓,又準備了。可不知咋搞的,一到關鍵時候,快成時準‘崴泥’,也是奇了怪了。這不以後又去了家合資公司,總國外跑,開會嘛的。01年那年開會,合作方的一總,英語不好,就讓我陪著帶著,哪哪的應付。也有倆閑錢嗎,都報銷,到了American,一天會後,我倆就撒開了,立馬租個大林肯,老麽長了,花花世界,LasVegas,LosAngeles的一路狂玩,王啟明賽的,後來去了NewYork,又上了‘雙子塔’,我當時就說咋這高這亂啊,看得人眼暈,哪天塌了咋整,老總也笑。玩累了,也該回國了,晚上找停車的地兒,嘿嘿也是怪了,轉來轉去的,老一個地兒折騰,就在公路邊上,一個大三角,寶劍一樣,住的旅館就在尖上,定轉天轉程機票,明明定上了,可到了機場去,卻沒票了,我倆還據理力爭呢,說外國人也不能歧視啊,套來套去的,明白了,敢情跟國內一樣,人也倒票,內部人弄走了。結果就倒黴,還得多待上一天,沒事了看電視,也歸心似箭啊,一看,就樂了,就9.11了,那架飛機就撞了。老天保佑,也是命裏該著,也是沒這出國命,咱就在這待著,待下去了,我他媽哪也不去。”煙吐圈,哈哈大笑。

幾個聽罷都笑了,連連搖頭。“唉,這世上事啊,說不清的,好事變壞事,壞事同樣也能變成好事。”“就是,要不說地球是圓的呢”,營部驚奇連連,“你說夠多巧了,那一年正好有我同學在新疆出差,電視裏看的直播,幸好上麵沒有你,你說這地球也忒小了吧,這件事楞跟我兩同學都能連上。要不有‘蝴蝶效應’一說呢,看樣子以後說話做事,出門在外的,都得小心了,別看今天鬧的歡小心日後拉清單。老天爺有眼,早晚要還的。”

“哄的”大家全笑了。

“開拔了”。最後望望,鎖好大門,5個出來了,“回頭去我那看牙誒”,秋水說。營部也說,台階上絆了一下。

路口停著車,梁芳婷婷,招手笑。“哎,營部,過來,我送你。”誒,不走了嗎,咋又回來了。

營部低低頭,顛顛跑過去,“走了誒”。4人站定,秋水蹭蹭青茬,指指,全笑了。

小白車。舒適溫香。梁芳緊握方向盤,大眼明亮。

“哎,營部,知道你昨晚都幹了嘛嗎”,眼角皺紋顯了。

“不知道啊,我失憶了。嘛也不記得了”。

“真的。我看你是裝傻充愣吧”。

“哪啊,我是那人嗎,再說我哪敢啊”。

“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梁芳哼哼,側過臉,看了一眼,“就像你沒跟我說起過宋坤的事。”

“忘了,真忘了。想不起來了。人事不醒了”。

“你小子就編唄,啥時學成這樣了。”梁芳又笑了,“哎,還有你跟小曲都說嘛了。嗯”

“能說嘛呀。以前就沒咋說過話。以前就拘她”。

“是嗎,不會吧,現在咋樣了”

“咋也不咋,還那樣,咋又能咋”。

“好,好,你說的對極了。”梁芳不笑了,“哎,營部,我告你啊,對人好點,都同學的,沒事了也打打電話問候問候,聽見沒。”

營部不說話了。頭暈起來。

“好,好,到地兒了,我就這下”。

“我直接送你回去唄”。

“不用了,就是這,回去的車多,有年我就在這等的”。

“你回吧”。

“我看你走再走”。

“警察罰誒”。

“沒事,我閃燈,不熄火,大不了,找人”。

營部焦急,等。一輛一輛,也不是。也不是地兒啊。

“我對你印象一直挺好的。你變了,有點德行了”

“是嗎”

“哎,還記得當初跟小曲都說嘛了嗎”

“忘了,不記得了”

“是嗎。難道時間衝淡了一切”

“也許是吧,時間能改變一切。”

終於,半小時後,一輛車來了,停了。

“營部,想著我的話誒”。

“知道了”。

刻不容緩,飛身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