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之後無聊的插播音樂,毫無營養的網絡歌曲讓人聽了腦子發漲。
精神病院距離市區相當遠,如果完全冷場的話這個過程實在太難捱了,我想方設法的找話題,好在季醫生還算給麵子,十句話能搭上兩句。
但很快,我就發現了不對,因為從言談之中,季醫生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眼神發飄,期間,我試著問了楚醫生的一些情況,季醫生回答的也很敷衍。
我心念一動,不知不覺就把話題引到了陶然身上,季醫生聽到這個名字乍然一愣,隨即不可思議的看了我一眼,表情一下就垮了下來,甚至,還有些驚恐。
雖然季醫生的反應在意料之中,但還是讓我警惕了起來,他在恐懼,他的反應為什麽會是恐懼?
陶然,於這所精神病院的人來說,頗有點伏地魔於霍格沃茨魔法學校,是禁忌,但通過與季醫生短暫的接觸,我不認為他是如門房掃地僧大爺那樣兜不住事的人,這個人不能說城府很深,但也是相當能穩得住的人。
過了有一會,季醫生才忽然開口說話:“其實你和老楚的前妻,並不是表姐妹關係對吧?”
我嘿嘿一笑,表示很尷尬。
季醫生繼續說:“院裏人都知道老楚的前妻是個什麽樣的人,老楚出事以後那個女人她……”季醫生沒說下去,但臉上全是冷笑和不屑,好像連安娜的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都是莫大的辱沒。
我不知道怎麽接這個話頭,就看季醫生騰出一隻手把車窗開了一條小縫,然後摸出煙來點上,同時下意識的摸了摸紅鼻頭,眼神不自在的往一側飄去。
按照微表情學的分析,他分明是在緊張
他抽了一口煙好像不經意的問:“所以你來看老楚是為了陶然?你是他什麽人?”
我冷靜了下來,猶豫著要不要開誠布公,季醫生假裝淡定的邊開車邊抽煙,但車後卻時而有不滿的喇叭響起,在這條車子不算很多的路上,他開不到六十邁,可以說是龜速了。
季醫生不僅在緊張,而且他還很焦慮,好在他理智還在,知道一車兩命馬虎不得,所以把車開的很慢。
對於真相的渴求還是讓我決定賭上一賭:我道:“我隻想知道陶然在哪”緊接著,我盯著他的眼睛加重語氣一字一頓的又說:“他已經不在精神病院了,對吧?”
我觀察著季醫生的表情,果然,他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稍縱即逝,他在盡力隱藏這點慌亂。
“你跟他很熟麽?”
早料到會有此一問,早就想好了對策,於是扯謊說是我本是陶然的中學同學,並且言談之間盡量表現出我從很早便開始暗戀他,臉紅沒紅我不曉得,但一副害羞的鵪鶉樣,還是挺像樣的。
玩演技,虎爺還是有一套的。
季醫生似乎短暫的鬆了一口氣,但看得出來並非完全相信,而且他聽完我這一套說辭後第一反應卻是詫異,而且很奇怪的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因開著車窗噪音太大,我並沒有聽清,於是問了一句:“您說什麽?”
季醫生抿了抿嘴,不在意的搖搖頭說沒什麽——當時我沒想到的是,季醫生的這句話是如此至關重要,它對於陶然,對於整件事都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線索,可惜,我當時並沒有聽清,直到很久之後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才忽然想起那句話到底代表了什麽……
季醫生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給了我一個明確的答複,他說:“是,陶然已經不在精神病院了,他幾個月前康複出院,還是我給辦的手續”
我裝出一個失望的表情來,季醫生馬上又問說:“既然是陶然的朋友,為什麽你會認識老楚的前妻?”
“不然怎麽說巧了呢,我和安娜住在同一個小區,家裏的寶貝兒又是同一個醫生在照顧,你也知道女人之間話題都很八卦,竟然被我發現陶然是楚醫生的病人,我也這才知道陶然半年前忽然失蹤到底是怎麽回事……”
慌扯得666,表情也很到位。
季醫生消化了一會,詫異道:“寶貝?沒聽說老楚有孩子啊?”
“寵物,我有養貓”我笑著說。
季醫生失笑搖頭,他似乎在慢慢相信——這讓我懷疑是不是術業專攻的男人都特別容易騙呢?
我猶豫著問:“我真的很想知道陶然到底去了哪裏,還有,那場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半年前我和他雖然聯係不多,但大約每月都會通一次電話,平時微信也有來往,但半年前他突然失蹤,我後來去學校找他,這才知道他休了學,至於休學原因他的同學都不清楚,人也再沒了消息”
季醫生默默的開車,忽然答非所問的冒出一句:“小姑娘,你認識陶然多久了?”
“超過十年時間了吧”
“那你了解他多少?”
我一愣,心說這路數奇特啊,測試還是什麽別的意思?
但我依舊做害羞狀說:“我隻知道他是孤兒,不太愛說話,很聰明,人也善良”
有所暗戀的女生,心裏的人大概滿身都是優點,雖然從照片上看陶然他隻是個臉色蒼白,眼神冷漠的瘦弱少年,長相也稱不上帥氣,充其量也就是個清爽幹淨的文科生模樣,但陷入愛河的人分泌出的多巴胺和血清胺會把普通男孩子加工成男神。
但季醫生似乎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脫口而出:“善良?!嗬嗬……”
他要表達的意思太過明顯,我不由轉頭看他,終於可以確認,眼前的這位醫生一定是內情的知曉者了!
可惜的是,季醫生不陰不陽的笑了兩聲之後,任我再如何發問也不再吐露一個字,嘴巴除了用來抽煙之外,簡直比蚌殼還緊。
直到我無可奈何重新把話題引到了楚醫生身上,他這才鬆了口,從談話中得知,兩人關係還頗深,楚醫生平時為人木訥,在院裏人緣也不算好,相處的來的沒幾個,季醫生就是其一。
但奇怪的是反而在楚醫生瘋了之後,整個精神病院的同事對他的態度竟然全都一百八十度轉彎,不僅日常多有照拂,連平時不怎麽來往的同事也紛紛表示關懷。
這也是人之常情,大概是出於一種微妙的兔死狐悲的心態吧。
我想起見楚醫生時他一隻手死死捂住口袋的樣子,就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季醫生“哦”了一聲,回答說:“是一個很小的積木房子,小孩子玩具而已”
“他藏著那東西做什麽?”我詫異道。
“急性驚恐發作時的一種治療方法,嗯……怎麽說呢,他會把那個積木房子當作安全庇護所,其實就是一種心理暗示,老楚剛送進來的時候我並不是他的主治醫師,其實我不認為這是有效的治療,但是……”
季醫生歎了一口氣,並沒有說下去,似乎有很多無奈。
這時已經快要駛入市區,露麵寬了很多,路上車流也增多了,我正想著如何從季醫生嘴裏套出更多的信息,忽然一輛黑色吉普幾乎是貼著我們超車,一隻手從車窗裏伸出來,示意我們靠邊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