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毅愣在當場,一路上暈暈乎乎的酒意,就連剛剛讓人虎軀震三震靈魂抖三抖的案發現場都沒能讓他徹底清醒,但一聽這話,他醒了。

冷風一吹,蔣毅仰天長歎,大罵了一聲“我去他姥姥!”

禁藥的案子,蔣毅前前後後查了一年,剛有點眉目就被上頭截胡,何況還是在被擼職的期間截胡,這事擱誰也得罵娘。

周淮青道:“你也不用太在意,聽說是因為禁藥出了命案,上頭成立了專案組,連老高都沒通知直接提人”

“是誰?”蔣毅嘴角抖了抖,強行壓住不爽問道。

“要說還是位老熟人,不過我看這事沒個緩,嗬嗬,那位可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

蔣毅嘴角抖的更厲害了,雙眼瞪得溜圓:“白麵包公?!”

周淮青用憐憫的眼光看著蔣毅,點頭:“對,就是你那位包師兄”

蔣毅抿著嘴不再說話,而是摸出電話按了一串號碼打出去,氣急敗壞的叫了一聲“喂高老大”就走到邊上去了,我被折騰的隻剩半條命,迷迷瞪瞪的也聽不太清,隻是見蔣毅連連跺腳罵娘,最後惡狠狠的喊:“成,老子幹了!”

周淮青把煙屁股踩在腳下撚了撚,轉頭要上車,走了幾步像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問我:“我得看著阿毅,要不今兒他非得捅婁子不可,你怎麽著?”

我踩著棉花套子似的亦步亦趨忙跟上:“你別管我,輕傷不下火線”

“隨你”周淮青做了個請的手勢,我蹣跚著爬上了車,緊接著蔣毅一身寒氣的也上了副駕駛,周淮青老老實實照常當司機,問了一句去哪,蔣毅扇了兩下自己的臉,僵硬的報了個地址:“怡樂街,先出個案子”

“什麽案子?”周淮青隨口問。

“……家暴”

“喲嗬”周淮青笑了起來,“老高這是要敲打你啊”

原來,蔣毅這一次被擼,起因就是一起家暴案,兩口子拉扯著鬧到警局,原本這事也輪不到蔣毅這個副隊長負責,可要說那男的也是倒黴,趕上那天蔣毅審犯人審的不順,回到局裏一看男的在都到了局裏了還罵罵咧咧,妻子遠遠躲在一邊哭,被打的眼眶烏青半邊臉都腫了,蔣毅一腔怒氣正沒地方發,可算找到了發泄口,一腳踹過去騎在男人身上就是一頓爆揍,局裏當值的小警察哪敢管這活閻王,一時間整個分局響徹殺豬般的哀嚎。

最後還是位老警察及時拉開了,聽說那男的被打斷了兩根肋骨,蔣毅雖說脾氣不太好,可是真本事擺在那,誰也不敢小覷,上頭早就聽說有這麽一位,也是有意提拔,正趕上審核期這麽個卡子,蔣毅一個沒留神擺這一道,高局險些沒氣的心髒病犯了,一拍桌子將蔣毅一擼到底,最後索性連人都不讓在局裏出現,給轟到街上每天抓佛爺抓老頂,眼不見為淨。

可也算是蔣毅造化,這回夜叉案上頭施壓,高局被逼的實在沒轍隻能重新啟用蔣毅,蔣毅也著實習慣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高局這是“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何其委屈啊!

我想了想,說用“相愛相殺”這句話不是更恰當麽?蔣毅瞪了我一眼,負氣把頭扭了過去。

其實,家暴這種案子警察處理起來十分蛋疼,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警察也隻能起到個調解的作用,尤其碰到女方報了案的,兩家家屬必然已經鬧得人仰馬翻,警察能做的也實在不多,因為總不能都如蔣毅一般的處理方法,上去狠揍一頓了事——雖然大家心裏都想這麽幹,但有蔣阿姨這種氣魄的人著實少。

周淮青說得對,高局這是有心敲打蔣毅,我們到的時候,開門的是個一臉警戒的二十歲左右的姑娘,自稱是這家妻子的表妹,是她報的案。

這是平房區的其中一個雜院,距離一個大型的農產品批發市場隻隔著一條街,住在這裏的人幾乎都在那討生活,大量來不及處理的腐爛的蔬果和魚蝦內髒被扔在胡同口的垃圾站,即使在冬天還是有濃烈的腐敗腥臭味道,當事人這家是做魚鮮生意,味道尤其濃烈。

開門進屋,就看到地麵狼藉一片,餐桌上的砂鍋被打翻在地,魚頭豆腐灑的到處都是,電飯煲被整個扣在地上,一個女人蹲在地上側著身用手收拾著,頭發垂著,看不到臉。

男人坐在餐桌前,麵前擺了一瓶白酒和一盤切片豬頭肉,一口酒一口肉,旁若無人的吃著,見我們進屋頭都沒抬。

女孩義憤填膺,扶起女人恨鐵不成鋼的喊:“姐,你能不能有點骨氣,還收拾什麽?!”

女人被一拉一拽露出了臉,我這才看到女人從額頭到左眼角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雖然被簡單包紮過,但看上去仍觸目驚心。

蔣毅自從進了屋就一直運氣,跟練氣功走火入魔了一樣,這時看到女人的一張臉,脖子僵了僵,長呼出一口氣拉把椅子對著男人坐下。

周淮青忽然把我往身後一拽,悄聲在我耳邊說:“往後靠,別濺你一身血”

魚販斜楞的看了一眼蔣毅,一杯白酒一口喝個底朝天,皮笑肉不笑的說:“警察同誌,你們走吧,這我家事,外人管不著”

“你說得對”蔣毅不置可否的點點頭,摸出一顆煙點上,兩隻腳搭在餐桌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撈起桌上的白酒瓶攥著瓶口猛地砸在桌上,瞬間就隻剩個玻璃碴的瓶把了。

蔣毅把瓶口轉過來,遞到男人麵前,抬了抬下巴:“來,往我胸口招呼”

“……你他媽什麽意思?!”男人懵了。

“別客氣,我暗戀你老婆很久了,你就當戴了綠帽子要弄死我”

“有病吧?”男人罵道。

蔣毅看男人不接瓶子,索性往他麵前一推,然後撩起警服把銬子摔在桌上:“哥們兒你看,我一小警察沒配槍,就一副銬子,你弄我我保證不還手,你要不放心……”

蔣毅嘩啦啦拿起銬子將自己一隻手伸了進去,“哢吧”一聲上了銬,將另一隻也往男人眼前舉了舉:“不放心你就把這隻也給我銬上,我想還手也還不了”

男人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蔣毅,剛要罵出聲,蔣毅一掄手,另一隻銬子瞬間抽在了男人的臉上,男人猝不及防被抽了個結實,嘴角一下就出血了……

男人的妻子一聲尖叫,拉著表妹就躲進了裏屋臥室,門開著一小縫瑟瑟發抖瞧著,我也下意識的緊貼著牆,一時間還真看不懂了,一直覺得蔣毅隻是吊兒郎當不修邊幅,真沒看出來是這麽葷素不忌的主兒。

“你看,你不銬我,我出手挺重的,來,我背過手去,銬後邊你隨便攮”說著蔣毅微微斜過身子,兩隻手也放在了背後。

“他媽警察了不起啊!”男人一下就火了,酒氣上湧上眼睛都紅了,上去就要拽蔣毅的手銬。

蔣毅一個側身躲過,慢悠悠站起來,兩隻手來回攥的嘎巴直響,“你還真想襲警啊?”話剛落音一拳就打在男人的鼻梁上,趁著男人倒地不起,抄起角落一張折疊椅就掄了上去,邊砸邊罵:“襲警!讓你襲警!罵警察!打女人!畜生!撞老子槍口!不長眼!呼……真他媽累啊……”

一屋子的人都傻了,周淮青看熱鬧看的差不多了,咳了一聲:“阿毅!”

蔣毅氣喘籲籲收了手,然後不慌不忙的給局裏打了個電話讓人來做後續處理,招呼我和周淮青出了門,看得出來發泄了一通之後阿姨臉上的陰霾竟然一掃而空,整個人看上去異常的興奮。

“走,去趟省局!”

我懵了:“這,這就完了?”

蔣毅嘿嘿一笑,揉著自己的拳頭無所謂的說:“不是有理由了嘛,襲警,老子可不是亂來的”

我愣在原地豎起大拇指:“不服牆就服你,跟著阿姨真長見識”

依舊周淮青開車,但卻是往城區方向開,蔣毅看勢頭不對噯噯叫著:“直接去省局,你往我家開幹啥?”

周淮青也沒理他,隻是說:“包景嶼你對付不了”

蔣毅攤攤手:“我沒說直接跟包公打照麵啊,我打算曲線救國,找找老師看路子能不能通,隻不過見季東升一麵,又沒說搶人,這點麵子包公駁不了,應,應該能給!”

“唔……是個辦法,不過還是不能去”

蔣毅愣了:“給個理由?”

周淮青伸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蔣毅:“你們互相看看就知道了,非洲難民是的,修整一晚,我也需要時間先確定一些事,明早出發”

蔣毅抓了一把頭發,頭屑飄飄揚揚從手裏落下來,我提醒道:“其實發型還好,主要是眼屎”

蔣毅回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斜楞看著我:“虎爺,這事跟你有一毛錢關係麽?你跟著裹深亂啊,到此為止行不行?明早別跟著了”

我搖搖頭:“如果我能逼安娜現身,這案子我能不能全程圍觀?”

周淮青忽然插嘴問:“你有辦法?”

“有,但蔣阿姨要先答應我的條件”

蔣毅轉過身來歪著腦袋盯了我半天,我麵露微笑回看著他,夜叉案我聽說上頭給的期限是一個月,蔣毅和周淮青半年前調查過陶然車禍案,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夜叉就是陶然的話,憑此人智商想要一個月之內破案,難於登天。

所以,必須所有隧道一同開挖才有可能獲得線索,因為保不準哪條能挖通,目前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季東升身上,萬一沒有結果那蔣毅就要頭大了,所以這個條件我還是有把握的。

果然,蔣毅盯了我半天忽然躊躇問道:“保證隻當吃瓜群眾?”

我斬釘截踢的保證:“還是能跑腿,能打雜的吃瓜群眾!”

蔣毅伸過拳頭牙咬到:“應了!”

我心裏“哦耶”了一聲,伸出拳頭對了上去,兩人對完拳頭不約而同掉轉方向懟向周淮青的肩膀,蔣毅開口:“小青青,這事你得幫我”

周淮青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似乎還在猶豫,過了足足有半分鍾,周淮青才輕輕點點頭:“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