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陳七站在春秋亭上揮毫蘸墨,筆走龍蛇,寫下了四句詩文,讓場下的生門徒眾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筆跡是何等模樣。
亭下眾人看了看陳七的字,又看了看索長老那信上的字,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左右交換了一下眼神,紛紛搖頭。
周自橫仔仔細細地分辨妥當,拱手說道:“回柳爺的話,這信上的字……確實不像您的手筆……”
陳七沒有答話,隻是扭過頭去,滿眼深意地看著索長老,笑而不語。
索長老老臉一黑,滿目猙獰地強道:“世上多有書畫高手,一人能寫數般筆跡,並非新鮮事。”
陳七聞言,拊掌讚道:“好好好!不怕你死鴨子嘴硬,還有什麽證據,大可羅列出來,好教柳某一一給你分辨個清楚。”
此時,陳七憑著一手文字當場攻破了索長老拿出來的物證,令在場的生門徒眾分作兩派,一派憂,一派喜。憂的那派多是擁護二公子的人馬和索長老的親信,他們憂的是索長老被人當場打臉,生門顏麵盡失不說,這二公子登位的事就此出了岔頭;喜的那派多是生門中的老弟兄,他們是最支持蘇長鯨的人馬,此刻眼見索長老的證據被拆穿,蘇長鯨峰回路轉,他們心中本已熄滅的火花再度燃起,擁護蘇長鯨又有了希望,不由得喜不自勝,蹦著高地拍手。這兩派人馬,一派為了把蘇長鯨的案子坐實,一派為了給蘇長鯨翻案,雖然目的不同,但都叫嚷著讓索長老拿出新的證據。
陳七眼見此情此景,心頭不由一鬆,暗暗說道:“這局麵終究還是被我掌控到了……”
眼瞧這亭下人群洶湧,索長老有些慌神,一舉雙手,高聲喝道:“字跡之說,含在兩可之間,大家不要亂,我還有現場證人!”
這話剛說完,索長老的兩個親信便帶著那不厭茶樓的夥計和老板走上來,站在了台階之下。
索長老指著陳七、蘇長鯨和袁森三人揚聲問道:“楊老板,小三子,這幾個人你們可認得?”
楊老板和小三子眯著眼睛,仔細地瞧了瞧陳、蘇、袁三人,衝著索長老彎腰點頭地答道:“見過……見過……蘇老先生是我們茶樓的常客。那天下午,蘇老先生早早地來了茶樓,進了包間孤雲出岫閣,說是要招待幾位重要的客人,還特意讓我們取了他在櫃台存放的好茶……小三子那天進屋裏給蘇老先生伺候好了煮水的炭爐後,就關好門退了出來……”
小三子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楊老板的話。
索長老問道:“既然如此,那日,在小三子退出孤雲出岫閣之後,可還有什麽別的人進出?”
小三子沉思了一陣,篤定地答道:“蘇老先生是貴客,小的一直候在樓梯口,故而敢肯定的是,自我退出房後,進入孤雲出岫閣的隻有三撥人,蘇大公子是第一撥,這位柳先生、袁先生和一位蒙著麵紗的姑娘是第二撥,蘇二公子帶著一堆人是第三撥——”
索長老一擺手,打斷了小三子的話,轉身向蘇長鯨問道:“這夥計的話,可是實情?你有沒有進過孤雲出岫閣?”蘇長鯨皺了皺眉頭,頷首答道:“沒錯,我進去過!”
“好!敢作敢當,你也算是條漢子!”索長老冷哼了一聲,扭頭看向了袁森和陳七,徐徐說道:“不知道二位對這位茶樓夥計的話,可有質疑?”
陳七搖了搖頭,笑著說道:“無有質疑,我和我師哥還有我媳婦兒薑瑤的確到過不厭茶樓的孤雲出岫閣。”
索長老白眉一挑,大聲喊道:“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小三子從孤雲出岫閣裏出來的時候,老掌門還是好端端的,隨後你們兩撥人進去,待到蘇二公子帶著最後一撥人進去時怎麽看到的就是老當家的屍體了?哼!這人不是你們殺的,還能有誰?”
陳七接著搖了搖腦袋,看著蘇長興笑著說道:“二公子,你確定你沒有看錯嗎?”
蘇長興一愣,隨即答道:“就算我看錯,那日趕往不厭茶樓的幾十號兄弟不可能都看錯,當時……就是你站在我爹的屍體邊上,滿手鮮血……”
“沒錯!我們都看見了——”
“對!我們都看見了——”
“你就是凶手——”
“我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嗎?”
台階底下,人聲鼎沸,不斷有人拍著胸膛出來做證。
陳七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蘇長興的眼睛,又指著人群掃了一圈,輕聲笑道:“諸位,這眼睛是會騙人的,有的時候……眼見,未必為實!”
索長老一聲怒罵,高聲叫道:“狗賊!眼見未必為實?難道狡辯便可以為實嗎?”
陳七雖然被罵,卻也不和索長老生氣,隻是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朗聲說道:“若想在殺人當場抓現行,還需有進有出,也許那凶手走的不是門,是臨街的窗子呢?所以說,您這個證據鏈條不嚴密。”
“哈哈哈哈,奸賊,索某早知你必有此一辯,來人,再帶人證!”
索長老正說話間,四名大漢帶著十幾個小攤販自門外走到春秋亭下,在台階底下站成了一排。
索長老清了清嗓子,冷聲說道:“這些人都是不厭茶樓邊上臨街的攤販老板。孤雲出岫閣隻有一麵臨街的窗戶,老掌門遇害的當天,究竟有什麽人從窗子出入過,他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你們裏邊,誰來說說吧!”
“這……”眾商販交頭接耳地躊躇了一陣,推出了一個賣炊餅的老漢。那老漢咽了口唾沫,朝著四方拜了一個團揖,看了看蘇長鯨,又看了看陳七和袁森,指著蘇、陳、袁三人,顫抖著嗓子說道:“小老漢若是記得沒錯,那天從窗戶跳出來的一共有四人,一個是他,一個是他,一個是他,還有一個姑娘……”
索長老一甩袍袖,高聲喊道:“柳當先,有證人在此,你還狡辯嗎?”
陳七笑著搖了搖頭,對周自橫說道:“周兄弟,有一計策可以讓犯人騙過所有人的眼睛,在作案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不可能!若騙過一人耳目容易,騙過這幾十雙眼睛,怎麽可能?”周自橫不可置信地說道。
“這很簡單。這位楊老板,我且問你,蘇老先生幾時預訂的孤雲出岫閣?”陳七問道。
楊老板思索了一下,張口答道:“蘇老先生是在遇害前的頭一天預訂的雅間……”
陳七拊掌笑道:“這就對了。那凶手在知道了蘇老先生的行蹤後,在頭一天晚上,趁著夜色潛入孤雲出岫閣隱藏起來,待到翌日清晨,蘇老先生來到房中後,暗施毒手,將蘇老先生殺害。殺人後,也並不急著逃走,而是繼續躲藏在房中等待。在這個過程中,蘇長鯨第一個到了現場,發現父親被殺,正驚懼時,我帶著我媳婦兒和我師哥也來到現場,和蘇長鯨撞了正著,在互相不明身份的時候,大打出手,我媳婦兒和我師哥追著蘇長鯨先後跳窗而出。與此同時,蘇二公子帶人馬趕到,正好看到我一手鮮血地站在命案現場,情急之下,開始對我追殺。混亂之中,凶手從藏身之處悄無聲息地走出,混到蘇二公子帶領的刀手之中,光明正大地跟著蘇二公子離開現場,衝到了街上,借著追砍我的由頭順利脫身,這也就是為什麽茶樓的老板和夥計以及臨街的商販們隻看到了三撥人進門,兩撥人跳窗,實際上凶手無聲無息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這凶手是誰呢?”周自橫問道。
“能混在蘇二公子所帶的人馬中,除了生門中人,還能有誰呢?”
陳七的眼光往索長老身上一瞟,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什麽……”
“這……”
場內眾人開始紛紛議論,亂哄哄地嚷嚷起來。
“閉嘴!你這是汙蔑——”索長老指著陳七的鼻子,黑著臉罵道。
陳七將雙手背到身後,踱著方步走到蘇長興麵前,拱手說道:“蘇二公子,請問令尊約我在不厭茶樓見麵的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見麵的時間地點,先父在遇害三天前在門中會上提起商議,我和我哥,以及門中的各堂堂主都知曉此事。”蘇長興老老實實地答道。
“也就是說,蘇老先生與我會麵的時間和地點,並不是一個秘密,對不對?”
“對……隻不過,哪怕柳先生巧舌如簧,我不相信凶手會是其他生門中人!”蘇長興的話斬釘截鐵。
陳七歎了口氣,又問道:“你為什麽會帶那麽多人趕去不厭茶樓?”
蘇長興一皺眉頭,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張紙條,紙條上一共有十一個字,清一色都是從報紙上剪下的小字塊兒:“茶樓有詐,蘇一倦性命堪憂。”
“誰給你的?”陳七問道。
“不知道!當時我正在倉庫清點,字條是一個要飯的小孩兒送過來的。那小孩兒說,這是一個蒙麵人在前天交給他的,除了字條,那人還給了小孩兒一塊懷表和一枚銀圓,並對小孩說:‘後天下午六點,將字條送到城北倉庫,交給蘇二公子!若是出了差錯,就要了你的命!’”蘇長興一邊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一邊說道。
“什麽?”綁在柱子上的蘇長鯨一聲大喊,衝著周自橫喊道,“周自橫,過來,我的上衣口袋裏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紙條。我爹遇害的那天,我在張家酒店喝酒,也是一個乞丐娃娃送來了一張紙條……那乞丐娃娃也說是一個蒙麵人在前天給了他一塊大洋和一塊懷表,對他說:‘後天下午五點四十五分,把這紙條送到張家酒樓,給蘇大公子……’”
聽聞蘇長鯨此話,陳七自顧自地走到蘇長鯨身前,伸手在他上衣口袋裏一摸,拽出了一個油紙包裹成的小包,打開來,裏麵有兩樣東西,一樣是蘇長鯨老婆孩子的照片,一樣是一張和蘇長興收到的一模一樣的紙條。
陳七拿著蘇長鯨兜裏找出來的紙條,又接過蘇長興手裏的紙條,一齊遞給了周自橫,托著周自橫的手,向台階底下的人群說道:“看到沒有?兩張紙條上的字全是報紙上剪下來的!為什麽要這麽麻煩呢?原因很簡單,那就是——為了隱藏字跡!為什麽要隱藏字跡呢?因為這個人和他們哥倆很熟悉,他的字這哥倆肯定都認識!還有,這個人能精確地知道這哥倆的行蹤,定時定點地安排小乞丐送信,還計算好你們到達不厭茶樓的路程,安排好時差,讓你們兄弟一前一後到達……還有,我和蘇老先生約的是六點整,這位凶手早早就將咱們三撥人馬的登場順序安排妥當,提前寫好劇本,其用心用計,不可謂不精準啊……”陳七歪著腦袋,看著索長老吹了一聲口哨。
“哼!柳當先,你不要血口噴人,這些都是你胡說八道的推論,你可有證據?”索長老不屑地說道。
陳七一扭頭,緊接著答道:“當然有!那日,我大師哥帶著我媳婦兒先行躍出窗外,我仗著武功高強,一身膽氣,獨自留下斷後,耳聽得門外有大隊人馬趕來,我卻仍舊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悉心查探蛛絲馬跡……”
袁森聽著陳七吹牛,忍不住腹誹道:“好你個兔崽子,吹牛也打打草稿,分明是你這廝恐高,不敢往下跳,在房中四處亂鑽,想找個藏身的地方……哎呀呀,差不多得了,吹起來還沒完了,咳……啊咳咳……”袁森實在是忍不下去了,狠狠地一咳嗓子,使勁地瞪了他一眼。陳七尷尬地**了一下嘴角,舔了舔嘴唇說道:“也罷,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不說也罷!單說我那日在房中……那個勘測了一圈,基本能藏人的地方,我都勘驗了一遍,唯獨頭上的房梁,還沒……還沒來得及看,蘇二公子就進來了……”
袁森聞言,心中暗罵:“分明是你手腳蠢笨,不懂輕功,躍不上去,還來不及……咳咳……咳……”
陳七兩段牛都是吹了一半就被袁森打斷,心裏窩火得緊,回頭衝著袁森喊道:“咋了你啊?渴啊?”
“嗯……渴……”
“忍一會兒能憋死你不?”
“憋不死……能憋瘋……”袁森扭過頭去,懶得看陳七。
陳七喘了一口粗氣,回身對周自橫說道:“甭搭理他,他大老粗一個,沒什麽文化……你且自派兩個可信的兄弟去不厭茶樓孤雲出岫閣內的房梁上勘察一番,必有發現!”
周自橫眼前一亮,看了看蘇長興,蘇長興連忙點了點頭。周自橫一擺手,兩個手下飛也似的出了門,上了馬,飛奔而去。
一炷香後,那兩個手下打馬而回,走到周自橫的身前,拱手說道:“稟舵主,那雅間的房梁上有腳印——”
周自橫虎目一瞪,抬眼看向了陳七。陳七一撇嘴,衝著蘇長興問道:“蘇公子,請你回憶一下,那天你帶著人馬來不厭茶樓,有誰是你沒有叫上,突然在半路出現了的呢?”
那一天……
蘇長興深吸了口氣,緩緩地閉上了眼,細細地回憶起那天的場景……
“砰——”蘇長興踹開了包間的門,看到了一手鮮血的陳七站在蘇一倦的屍體邊。蘇長興熱血衝腦,指著陳七喝道:“別人不認得你,我卻認得你,你是白衣病虎柳當先,是你殺了我爹,大家一起上,砍死他——”
“殺啊——”一眾大漢掄著砍刀奔著陳七殺來。
陳七一咬牙,閉緊雙眼,向後一仰,從窗口跳了出去。
“我命休——”陳七一聲慘號,剛喊了一半,袁森騰身躍起,一把抱住了還沒落地的陳七,把他扛在肩上,拔足飛奔。
“大師哥……救我……”
此時,蘇長興已經下了樓梯,追到了街上。他四周望了望,沒看到人跑向了哪一條岔路。這時,有人從眾刀手中閃身而出,指著南邊大喊:“是那邊!追!”
蘇長興一舉手,高聲喊道:“聽索長老的,往南!”
……
“是你——”蘇長興雙目猛地張開,看向了索長老,高聲說道,“我那天……事出突然,並沒有通知你……但是咱們卻在茶樓遇上了……”
索長老滿臉通紅,大聲喊道:“休要聽這狗賊的胡編亂造,那日我也是聽人來報,說你帶著倉庫的人馬直奔了不厭茶樓。我怕你有危險來不及調人,就單槍匹馬地趕過去幫你!”
“啪啪啪啪——”陳七誇張地鼓著掌,挑著大拇指讚道:“好一個忠心不二的老忠臣啊!”
索長老一聲冷哼,沉聲說道:“狗賊,你先別得意,我手中還有一人可以指認你——”
陳七聞言,心中一緊,暗自言道:“老賊,狗急跳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