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長老瞧見陳七臉色一變,心中暗喜道:“柳當先啊柳當先,縱使你機關算盡,也料不到我還有這一招吧!要不是我早有準備,今日險些讓你翻了盤!說起來,都怪那藍衣社的鄧辭鄉不守信用,怎能不響一槍一彈就將柳當先放進來呢?哼!待我料理了柳當先,再找藍衣社算賬……”
就在索長老暗暗得意的同時,秦婉如在兩個生門漢子的押送下,扭動著腰肢來到春秋亭的台階底下。
索長老咳了咳嗓子,幽幽說道:“階下女子是何人啊?”
秦婉如柔柔一笑,丹唇輕啟,答道:“小女子秦婉如,乃是幾回聞的舞女。”
“我問你,這亭中的幾位,你可都認識啊?”索長老問道。
秦婉如一雙美目在亭上掃視了一圈,徐徐說道:“認得,場內這幾位先生,我都認得!”
“既然認得,你就將你和他們是如何認得,他們之間又是如何來往的經曆一一講來。”
“這……我可不敢說……幾位都是帶著功夫的江湖高手,萬一小女子哪句話說得不中聽,惹惱了某位爺,我怕自己一瞬間就身首異處了啊。”
陳七抿嘴一笑,眼神衝著秦婉如一挑,笑著說道:“姐姐生得這般美,縱然是打我罵我,我也隻會歡喜,又怎麽會妄動殺念呢?”陳七這話原本是習慣性地去挑逗一下秦婉如,然而,同一句話傳到生門眾人的耳邊,則有了另一個意思。其實也沒什麽別的原因,就是因為柳當先狠辣好殺、孤傲乖張的名頭太響,此刻生門眾人聞聽陳七嘴裏說出了一個“殺”字,頓時一陣驚慌。周自橫親自帶人將秦婉如護在身後,擋住了陳七的目光。
索長老見狀,一聲冷哼,傲然說道:“秦婉如,樁樁件件,你盡管細說分明,這裏是生門總堂,還容不得這狂徒放肆!”
索長老話音一落,秦婉如便默契地點了點頭,邁開一雙在旗袍下若隱若現的白腿,踩著高跟鞋上了台階,走到蘇長鯨的身邊,輕聲說道:“這事啊!說來話長,還得從這位蘇大公子身上說起……我們幾回聞有一位幕後的大老板,這位大老板想殺蘇大公子很久了,但是蘇大公子一直身在南洋,我們這位大老板鞭長莫及,隻能靜靜等待時機。十日前,蘇大公子從南洋回到桂林,大老板找到了我,說是需要我幫他布下一個連環的殺局,將連同蘇大公子在內的三個仇家一網打盡……”
“你在胡說些什麽!什麽大老板?”索長老猛地漲紅了臉,滿目驚懼地躥出來要去抓秦婉如。陳七一個閃身,擋在了索長老身前,笑著說道:“怎麽?剛才是誰說的……樁樁件件,盡管細說分明,怎麽人家剛一開口,你就惱羞成怒了呢?難道是你在心虛什麽嗎?”
索長老見了陳七表情,心裏瞬間一緊,知道這裏麵定然有陳七的計。秦婉如看了一眼陳七,接著說道:“我那大老板,有三個仇家,分別是已故的蘇老先生、蘇大公子和這位柳爺。十幾天前,大老板得知柳爺要和蘇老先生在不厭茶樓相會,於是提前從我這裏要走了一個纏著我發絲、染有我身上香水味兒的相思扣,並且找出了一根蘇大公子十年前離開南洋時留下的銀針,找到了兩個小乞丐,讓他們在他預定的時間送信給蘇大公子和蘇二公子,引他們一前一後來到不厭茶樓。這一切安排妥當後,大老板在前一天夜裏到了不厭茶樓,埋伏在包間內,待到第二天蘇老先生走進包間後,發動偷襲,殺了蘇老先生,將其頭顱砍下,拿出那根銀針,紮在了蘇老先生的一處死穴內,又取出我那個相思扣,用力扯斷線繩,將相思扣塞進蘇老先生的手中,偽裝成蘇老先生從凶手腕上扯下來的樣子,隨即藏身在房梁上,待到蘇二公子破門而入,追殺柳爺等人之時,再混入人群離開現場。按照大老板的原計劃,蘇老先生身上的銀針和手裏的相思扣是留給蘇二公子的,蘇二公子看到銀針,直接就會將懷疑的焦點投射到蘇大公子身上,並且大老板也會旁敲側擊地提點線索,讓蘇二公子順著那個相思扣找到我。我這個時候對蘇二公子謊稱自己是蘇大公子的情婦,並且負責在蘇大公子和柳爺之間牽線搭橋,再掏出那封他們互相聯絡密謀殺害蘇老先生的信件,這樣一來,蘇大公子和柳爺殺人的罪名正式坐實。蘇二公子自會為父報仇,封鎖桂林城,追殺蘇大公子和柳爺,兄弟反目,手足相殘,大老板夙仇得報。然而,這個計劃在執行中出現了岔頭……那就是,蘇大公子和柳爺臨危不亂,在千鈞一發之際,竟然還能控製住驚慌失措的情緒,仔細地勘察了現場。於是,大老板為了誤導蘇二公子而藏在蘇老先生屍體上的兩處隱秘線索,被蘇大公子和柳爺一前一後地發現。蘇大公子帶走了銀針,柳爺帶走了相思扣。雖然蘇二公子在現場見到了柳爺,但是沒了這兩樣物證,大老板還是無法將殺人的罪名牽扯到蘇大公子的身上。無奈之下,大老板隻得臨時改變策略,將那封偽造的書信放到了蘇大公子的房間裏。由於蘇大公子在不厭茶樓被人設局,不辨敵我,不敢回到生門,大老板以蘇大公子失蹤為由頭,帶人直奔蘇大公子的臥房,從他的房間裏搜出了他早已藏好的那封書信。蘇二公子見到書信,雖然不敢完全相信凶手就是自己的大哥,但是仍然賣足了力氣在城中追拿蘇大公子。大老板一邊放出我與蘇大公子有染的消息,一邊安排我做好準備。果然,沒過多久,柳爺根據那個相思扣,蘇大公子和蘇二公子根據大老板放出的風聲,一齊找上了門。三人在幾回聞大打出手,我趁機將大老板交代的事告訴給了柳爺。柳爺他們擒下了蘇大公子帶走,我也離開了幾回聞。在回家的路上,蘇二公子將我劫走帶到了生門總堂,我一口咬定我是蘇大公子的情人,專門負責在蘇大公子和柳爺之間傳遞消息……蘇二公子將我當作指控的人證關在地牢,當晚,大老板曾去地牢找過我,讓我不要驚慌,隻要在生門大會這一天按照計劃指控柳爺和蘇大公子即可,並且告訴我說,蘇大公子帶著袁森,手持銀針來生門查探,被他用陷阱擒住,並且他已經聯合了有力的外援,能將柳爺殺死在總堂牆外。隻要我按他說的做,便給我金條一百根,送我去香港……而我的這位大老板……姓索,名長霖!”
“什麽?索長霖?”
“那不就是索長老嗎……”
“是索長老?幾回聞那個神秘的老板是索長老?”
人群中驟然爆發出一陣嘈雜的熱議。
“住嘴!你這賤婦——”索長老目眥欲裂地瞪著秦婉如大罵,一個躍步就要奔來抓拿秦婉如。
周自橫見狀,兩手在腰間一抹,抽出兩支短槍對準了索長老,將秦婉如護在身後。
“周自橫!你要造反嗎?”索長老陰聲一喝,周自橫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哆嗦。
“讓開!”索長老一聲大喊。
這索長老執掌生門法堂多年,積威甚重,剛發了兩聲怒喝,周自橫的頭上已經見了汗。
“呼——”周自橫喘了一口粗氣,鼓足了勁兒,咬著牙說道:“索長老,我周自橫的命是老當家救的,如今老當家被人殺害,我若不能擒拿凶徒,實在是……實在是枉為人。若您不是凶手,周自橫今日多有冒犯,可以將命抵給你!但是眼下真相未明,這女子是重要的人證,還請您稍加控製……”
索長老一眯眼,一聲冷哼,作勢要再向前靠近……
“唰——”春秋亭下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邁步聲——階下所有的生門徒眾整整齊齊地向前邁了一步,站在了第一級台階上。
“你們都要幹什麽?反了嗎?”索長老臉色煞白,色厲內荏地呼道。
“我們隻為真相——”周自橫振臂一呼,階下的一眾門徒再次齊整整地跨上了一級台階。
“你們……就憑這女人的一麵之詞,就敢懷疑我嗎?物證呢?可有物證?”索長老大聲喊道。
陳七眼珠一轉,嘴角泛起了一抹壞笑,舉起雙手向周自橫示意自己並無敵意,隨即緩緩地走到秦婉如身邊,脫下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了秦婉如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雨大風冷,莫要凍壞了身體……”陳七在秦婉如的耳邊小聲說道。
秦婉如展顏一笑,也在陳七耳邊說道:“小冤家,你滿意了?”
陳七沒有搭茬,而是閉著眼睛,輕輕地嗅了嗅秦婉如的發梢,笑著說道:“你這香水……真美……”秦婉如羞怒交加,伸手去捶打陳七,卻被陳七截住手腕,在手背上極為隱秘地輕輕彈了一彈,而後陳七又極為紳士地將秦婉如的手裹進了她身上外衣的口袋裏。
陳七這一係列舉動隱秘而迅速,借用自己的後背和秦婉如的側身,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遠遠隻能看到陳七和秦婉如耳語了數句。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陳七猛地提高了音量,自顧自地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在秦婉如迷茫的神色下,抽身後退,站在了亭子正中。
“你……你知道什麽了?”捆在柱子上的袁森好奇地問道。
陳七故作矜持和猶豫地皺了皺眉頭,揚聲說道:“適才,索長老說咱們這位秦婉如小姐的指控沒有物證,實則不然。剛剛秦婉如小姐對我說了一件事,隻要稍加驗證,就可以判斷出咱們的索大長老是不是她口中的那位大老板!”
“什麽證據?拿出來——”
“對!拿出來!”
“什麽證據?快說啊!”
眾人聞言,齊聲發問,亂哄哄地吵成了一片。
“大家不要急,靜一靜,靜一靜……”陳七張開兩手,向下壓了一壓,示意大家安靜。待到人群的吵聲漸息,陳七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索長老笑道:“索長老啊!適才秦小姐說……那大老板的屁股上,有一塊青黑色月牙形的胎記……這樣一來就好辦了!您若是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那位幕後真凶——大老板,隻需將褲子脫下來給大家看看。若是沒有胎記,柳某引頸就戮;若是有胎記,你必須給生門的眾兄弟們一個交代。你看如何?”
索長老聞聽此言,直氣得熱血上湧,頭皮發麻,腦袋裏燒開了水一般嗡嗡亂響。
“賊子……你敢如此羞辱於我……”
陳七見索長老發了怒,連忙收斂神色,一臉鄭重地說道:“柳某隻為查緝真凶,言語不當之處還望海涵……”
陳七話音一落,台階下的眾人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啊?索長老的屁股上有胎記!”
“還是青黑色月牙形?”
“那小娘們兒怎麽知道的?”
“那還用問嗎!肯定和索長老睡過啊,哎呀呀,索長老一把年紀,都夠做人家爹了……”
“那……索長老屁股上要是真有胎記,豈不就是那個大老板?”
“哎呀,你看那小娘們兒的腰身沒有,也不知索長老能不能吃得消……”
秦婉如耳聽得台下亂亂糟糟、露骨難堪的話語,隻覺得心頭一酸,肩膀一抖,緩緩地流下淚來,心中言道:“好你個姓柳的,我還道你知冷知熱,懂得心疼女人,原來竟也是個狠心人,為達目的,不惜糟踐女子名節……罷了,我一個賣笑的舞女,還談什麽名節呢……”
議論聲越來越大,秦婉如這邊暗暗流淚,索長老那邊卻早已暴跳如雷。
陳七幽幽一笑,火上澆油地來了一句:“怎麽樣?您老想好了嗎?若是覺得不方便……也無妨,您可以挑選幾個咱們雙方都認可的中間人,在此地支上一麵屏風,您放心,我絕不偷看……”
“住口——”
索長老兩眼通紅,直勾勾地瞪著陳七,獰聲說道:“士可殺,不可辱!柳當先,你也是江湖上名動一方的人物,怎能如此下作!”
陳七直起腰背,兩眼一抬,迎上了索長老的目光,朗聲答道:“笑話!您栽贓陷害,就不下作了?”
索長老一咬牙,沉聲說道:“罷了,罷了,既然已經輸了智謀,就別再賠上臉麵了……我承認,我,就是那位大老板!”
此話一出,滿場皆驚。春秋亭下,鴉雀無聲,靜得可怕。
陳七展顏一笑,徐徐說道:“你終究是承認了!”
索長老一聲冷哼,滿臉猙獰地說道:“難道老夫非要被你逼得脫了褲子才算嗎?”
陳七搖了搖頭,一臉正色地說道:“說來慚愧,這胎記之說,純屬柳某杜撰,實在是方才惶急之下的權宜之計。若您舍下麵子,脫了褲子,柳某今日怕是要凶多吉少……”
言罷,陳七轉身走到秦婉如的身邊,當著眾人的麵,對著秦婉如兩手抱拳,一揖到地,口中言道:“適才柳某為救手足兄弟,說了孟浪之言,壞了姑娘名節,還請海涵——”
陳七這一句說得極為鄭重,秦婉如有些措手不及,隻能抹了抹眼淚,哽咽著說道:“柳爺這算是給我道歉嗎?”
“當然!”陳七彎著身子,歪著腦袋看了一眼秦婉如。
“你拿那種事……那種事胡編,你以為……我是那麽好哄的嗎?”秦婉如紅著眼眶說道。
陳七站起了身子,兩手在臉上一摳,食指撐住眼眶,小指勾住嘴角,兩腿一彎,兩肘一張,扮了一個鬼臉,悶聲悶氣地說道:“我給你學個猩猩怎麽樣?你看……”陳七兩臂向上一舉,脖子左右一晃,兩眼左右一轉,臉頰鼓氣一嘟,竟然將大猩猩學了七八分神似。隻見陳七在台階上晃了兩個來回,捶了捶胸口,伸出手去,繞著秦婉如討要吃食……
秦婉如萬萬沒想到,名動天下的“柳當先”會對自己這樣一個舞女鄭重地道歉,而且為了哄自己開心,甘願在眾人麵前學大猩猩,心裏既是驚喜又是害羞,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殊不知陳七這人一來是青樓裏的窯姐養大的,出身底層,根本不會瞧不起舞女,二來這陳七做慣了小白臉,最會哄女人,壓根兒不覺得哄女人是個難堪的事,故而當著眾人,當場就來了這麽一段兒。
陳七學得滑稽,底下的看客全都傻了眼,瞪大了眼睛看著陳七。陳七看了看呆住了的秦婉如,賠著笑說道:“姐姐若是猩猩看得不過癮,柳某還會學光屁股猴子……”
“滾開!誰要看你的光屁股猴子——”秦婉如臉一紅,破涕為笑,捂著臉轉過了身子。一聽這話,陳七便知道秦婉如的氣已經消了。
“哈哈哈……”陳七直起身笑了兩聲,回頭一看,隻見生門的眾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而捆在柱子上的袁森滿臉悲憤,不停地用後腦勺撞著柱子,口中言道:“師門不幸……師門不幸……驚門世代威風……今日一舉掃地……我對不起祖宗……對不起祖宗啊……”
陳七見狀,哈哈一笑:“諸位為何如此驚訝啊!欠了債要還,犯了錯要改,出言傷了別人心,就要給人家哄好……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咱們都是大人了,怎麽能為了麵子,不辨是非呢?”
陳七話一出口,在場眾人個個不禁暗自嘀咕道:“久聞柳當先縱橫沙場,威不可當,怎麽今日一看,竟然……”
陳七一看眾人麵目表情,便知大家心頭所想,於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徐徐說道:“這人啊,本事用在壞人身上,那叫英雄俠義,若是用在了好人身上,那就叫欺壓良善了。人活天地間,不能忠奸不辨,好壞不分。秦小姐幫咱們指認凶徒,是大大的好人,咱們須得好好嗬護,不能讓她有半點兒傷心,而索長老這種謀害蘇老先生的凶手則必須給他使上兩招雷霆手段。周兄弟,勞您護著秦小姐往後閃一閃,一會兒打起來,小心磕磕碰碰——”
陳七語氣猛地一冷,兩眼圓睜,大聲喝道:“大師哥,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劈——啪——”
“啊——”袁森一聲怒喊,筋骨齊鳴,整個人憑空鼓脹了一圈,兩聲脆響傳來,捆住袁森的牛筋軟索應聲而斷。
“嗡——”袁森腦後猛地飛出一根銀針,“當”的一聲插進了木柱之中。
索長老封住袁森內氣的穴道被硬生生地衝開了!
“呼——”袁森長吐了一口濁氣,輕輕地一邁步,和陳七並肩站在了一起。
* * *
索長老眼瞧著袁森脫困,和陳七一左一右地並肩逼來,麵上不見一絲驚慌,隻是黑著臉,一步步地向後退去。大雨之中,眾生門弟子齊刷刷地棄了傘,大踏步地跟著陳七和袁森向亭內湧去。
“索長老……真的是你?”
蘇長興滿麵驚怒地看著索長老,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猶疑。
索長老一聲冷哼,徐徐說道:“憑什麽不能是我?蘇長鯨,你忘了我的追兒了嗎?”
“為……為什麽……這……”蘇長興眼眶通紅地哽咽道。
蘇長鯨一聲長歎,張口說道:“十年前的事了,長興你那個時候還小……很多細節你不知道……”
蘇長興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蘇長鯨,五指一張,一蓬火紅色的螞蟻從他的袖口湧出,順著柱子爬上了蘇長鯨的身體,不多時便將捆住蘇長鯨的牛筋軟索盡數咬斷。蘇長鯨活動了一下手腕,反手拔下了自己耳後的一根銀針,平複了一下呼吸,上前一步,和陳七站在了一起,言道:“蘇長鯨多謝柳爺高義,助我沉冤昭雪……”
“言重了……同舟共濟罷了!”陳七淡淡一笑,神色一冷,看向了索長老。
索長老一聲冷笑,豪聲喝道:“柳當先!你以為你真的算無遺策嗎?實話告訴你,這春秋亭下,我埋了三十二處炸藥,我這裏一聲令下,便會有人引爆,哈哈哈哈,大不了同歸於盡——”
“哢噠——”索長老從袖子裏抽出了一隻精巧的小弩,朝天一射,發出了一支響箭。
響箭者,鳴鏑也,箭身由鏃鋒和鏃鋌組成,縫補一麵中起脊,鏃鋌橫截麵呈圓形,中有小孔,擊發時,風過小孔,發出刺耳的哨響,尖厲高亢,聲傳四野。
“嗚——”響箭發出一串哨音,破空而鳴。
“追兒!爹來了……”索長老張開雙手,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亭子內外,所有人都一瞬間心髒一揪,緊緊地咬住牙,等待著爆炸的到來。
然而,小半分鍾過去了,場內一片寂靜。索長老滿是詫異地睜開眼睛,看到了眯著眼睛壞笑的陳七。
“這……這是怎麽回事……”索長老喃喃自語道。
“媳婦兒!下來吧——”陳七後退兩步,衝著遠處的屋簷一招手,一道窈窕清麗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屋簷上,那人正是薑瑤。隻見薑瑤踏著屋脊,數個起縱,淩空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台階下,走上前來,狠狠地掐了一下陳七胳膊,嬌聲嗔道:“胡言亂語,哪個是你媳婦兒?”
陳七痛得頭皮發麻,捂著胳膊亂蹦,一邊抽著冷氣,一邊向四周拱手笑道:“見笑……見笑啊……”
“這……炸藥呢?”袁森問道。
“早就拆了!鄧局長,出來吧!”陳七一聲大喝,四周的圍牆上“唰”的一聲躍出了百十條荷槍實彈的漢子,從牆頭縱越而下,為首一人正是藍衣社南方局的負責人鄧辭鄉。
生門徒眾瞧見有人越牆而入,頓時陷入了驚慌,紛紛拔槍抽刀。陳七連忙高舉雙手,大聲喊道:“莫動手!自己人!”
蘇長興和蘇長鯨兄弟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同時發號施令,約束住了門下徒眾。
索長老冷冷地看了一眼鄧辭鄉,又瞥了一眼躲在周自橫身後的秦婉如,寒聲笑道:“彈指之間便能讓我兩大臂助反水,柳當先啊柳當先,你很好……”
陳七眼含深意地看了看索長老,一臉誠摯地說道:“君子待人以誠,小人欺人以詐,你命秦小姐誣告我,卻安排下了殺人滅口的殺手,請藍衣社伏擊於我,還在這地下埋了炸藥,還是不分敵我,隻求同歸於盡的炸藥,是你先耍的詐,怪不得別人倒戈。”
“這是怎麽回事……”袁森向陳七問道。
陳七還沒來得及答話,從藍衣社的人堆裏七扭八拱地鑽出來一個黑粗壯實的身影,赫然是花貓!
隻見花貓咳了咳嗓子,笑著說道:“這事啊,還得從兩個時辰之前說起……”
兩個時辰前,大雨傾盆,生門總堂後門小巷。
花貓散開了手下的人馬,把防線讓出了一個小缺口,薑瑤喬裝改扮,趁機翻進了院牆,去尋找秦婉如的所在。陳七和花貓訴說著嶽陽樓一別後各自的經曆,邊說邊吃,半鍋餛飩轉眼間就下了肚。兩人端著手裏的空碗,麵麵相覷,沉默了一陣,花貓搶先說道:“阿七,現在該咋辦?咱們倆從小到大都是你拿主意,你快想想辦法啊!”
陳七嘬了嘬牙花子,瞄了一眼生門的後門,小聲說道:“他奶奶的,老子是肯定不能眼睜睜地往槍口上撞啊!”
花貓一拍大腿,高聲讚道:“這就對了嘛!走,哥們兒帶你跑路!”
說完這話,花貓就去拉陳七,要拖著他離開這裏。陳七掙脫了花貓的手,皺著眉頭說道:“可是……那袁森是我朋友,我也不能見死不救……”
“哎呀!撞又不撞,跑又不跑,你到底要幹嗎?”花貓氣急敗壞地坐在了原處。
陳七眼珠一轉,攬過花貓的脖子,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去找鄧辭鄉,把他帶到我這裏來,就說柳當先找他有要事相商……”
“阿七!你瘋了,演戲演上癮了,鄧辭鄉可是收了索長霖的好處,攢著勁兒等著殺你呢!”花貓一蹦高,苦口婆心地勸道。
陳七一挑眉毛,瞪了花貓一眼,沉聲說道:“你懂個屁!沒聽那說書先生講過嗎,那叫‘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鄧辭鄉殺我是為了利,而不是為了義,義分對錯,不可遊說也,而這利之一道,無黑無白,無正無邪,隻看價碼薄厚。這索長霖給鄧辭鄉開了多少價碼,我翻倍就是,鄧辭鄉為求財而來,給誰當槍使不一樣?你告訴鄧辭鄉,不就是盤尼西林嗎,索長霖給二十箱,我給他四十箱……”
“這……這都是戲文裏說的,怕是當不得真吧!”花貓聽了陳七的話,覺得有些道理,心裏卻仍舊沒底。
“這天下的道理,到了頂尖兒上,本就沒什麽分別。不是說了嗎,人生如戲,戲裏戲外,都是一個樣!聽我的,快去吧!”陳七一邊說著話,一邊拾起扁擔上的毛巾,接了些雨水,在臉上抹了抹,洗去了易容的假臉孔,露出了本來的麵目。
花貓對陳七的話雖說是將信將疑,但憑著從小到大對陳七的盲從,還是一邊撓著頭,一邊小跑著進了雨中,向鄧辭鄉布防的前門跑去。
花貓剛走不久,牆頭一陣風聲飄過,陳七一回頭,薑瑤已經站在了身邊。
“怎麽樣?查探到什麽了嗎?”陳七急聲問道。
薑瑤向四周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我換了三張臉,潛伏到了索長霖所在的藏海閣附近,盯上了一個叫老吳的人,他是索長霖的親信。十五分鍾前,索長霖交給老吳一個錦囊,讓他依計行事。隨後,索長霖先出了門,去準備生門大會的事。沒過多久,老吳拿了錦囊也離開了藏海閣。我尾隨老吳,在隱秘處將他……”薑瑤目光一冷,並指成掌,在喉嚨處一揮,做了個割喉殺人的手勢。
“做得幹淨嗎?”陳七小聲問道。
“屍體綁了石頭,沉到水井裏了,很幹淨!”薑瑤點頭答道。
這段時間,陳七跟著袁森走南闖北,也經曆了不少廝殺,在太白山上見了不少屍骨血肉,心理素質也隨著強大了不少,和當初剛剛離開嶽陽城的那個小癟三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錦囊呢?”
“在這裏!”薑瑤手掌一翻,將一個墨色的錦囊遞給了陳七。
陳七拆開錦囊的綁繩,從裏麵抽出了一張紙條,那上麵密密麻麻地寫了不少文字,在紙條背麵還畫著生門總堂的平麵圖,圖上分布著三十幾處黑點,並用一條紅線連接到另一處院落……陳七眯起了眼睛,將紙條翻了過來,細細地讀了一遍上麵的文字,隨後手指一攥,將紙條握緊在手心裏。
“怎麽了?”薑瑤有些不安地問道。
“這姓索的王八蛋,給他的親信老吳交代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在秦婉如指控我之後,第一時間將她滅口;第二件事是這姓索的在生門總堂地下埋了三十二處炸藥,總開關設在了這裏……你看,就是這個標紅的圈。老吳的任務就是守在這裏,以響箭為號,若是今日藍衣社沒有擋住我,或是情況有變,就啟動引爆器,讓所有人一起上西天……”陳七一臉凝重地對薑瑤說道。
薑瑤還沒來得及答話,巷子口便傳來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鄧辭鄉在花貓的指引下,領著二十幾個精幹的手下,頂著雨跑到了陳七的餛飩攤子底下。
“鄧局長,咱們又見麵了啊。”陳七深吸了一口氣,強打精神,拿出柳當先的氣派,迎上了鄧辭鄉的目光。
鄧辭鄉鑽進雨布底下,甩了甩頭發上的雨水,拱了拱手,上下打量了一陣陳七,心裏不由得漫上來一絲猶疑。
“怎麽……這次見柳當先,他的神情和氣度……仿佛不太一樣了啊?沒有原先那般淩厲孤傲,但是……卻有點兒讓人看不明白了……精氣神分明不像是他……可是這眉眼樣貌,卻是一般無二啊……”
陳七瞧見鄧辭鄉蹙眉沉思,曉得他是在揣摩自己,心中暗道:“畢竟鄧辭鄉和柳當先是熟人關係,此時袁森不在身邊,這鄧辭鄉要是拿兩人之前有過的什麽談話來考我,我怕是不好對答啊。”
心念至此,陳七若無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花貓和陳七自幼就在一起廝混,兩人搭檔在街邊設套騙人足足十年,熟知對方每一個細微舉動傳達的信息。此時陳七一摸鼻尖,花貓就知道陳七心裏發虛,害怕露餡。
“鄧局長,藥……時間緊急,咱們不是來商量藥的事的嗎……”花貓趕緊湊到鄧辭鄉的耳邊,小聲提醒了一句,瞬間將鄧辭鄉的注意力從陳七的身上轉移開來。鄧辭鄉是在大煙館裏救下花貓的,一來從未見過陳七,二來花貓自己都以為陳七死了,三來誰也想不到世間有如此湊巧之事——一個街頭的混混會和一個名動江湖的人物生得一模一樣,所以任鄧辭鄉想破頭也想不到花貓和陳七的關係。故而花貓這輕輕一句話,就將鄧辭鄉的思路岔了開來。
“聽我的手下說……柳爺您手裏有四十箱盤林西尼!”鄧辭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激動,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貪婪和渴望。
陳七咧嘴一笑,徐徐說道:“何止四十箱,隻要你肯幫忙,助我拿下姓索的,生門藥庫裏的盤林西尼全是你的!”
“什麽?生門藥庫裏的?合著您在這兒空手套白狼呢?”鄧辭鄉麵色一冷,一臉不悅地喊道。
陳七神情一冷,瞳孔一張,狠狠地瞪住了鄧辭鄉的雙眼,幽幽說道:“鄧局長,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麽和我說話!”
陳七話一出口,鄧辭鄉手底下的人紛紛拔槍舉手,十幾支槍瞬間對準了陳七的腦袋。花貓向四周望了一眼,也抽出槍裝模作樣地對準了陳七,心中疾呼道:“好你個阿七啊,你在這兒裝什麽大尾巴狼啊!真給鄧辭鄉惹急了怎麽辦?罷了!罷了!做兄弟同生共死,若是鄧辭鄉發難,我就幫你挾持他做人質,咱們能不能逃出去,就看命吧……”
想到這兒,花貓又向鄧辭鄉身邊挪了挪,抬眼一瞥,站在陳七身邊的薑瑤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三把飛刀扣在了手中……
此時,陳七的手心裏也全都是汗,後脊背都濕透了,這虛張聲勢也是無奈之舉,隻因陳七手中底牌太少,若是氣勢上再不壓倒鄧辭鄉,此事短時間內是斷然無法談妥的。然而,生門總堂午時三刻可就要將袁森剖心祭靈了,陳七怎能不急!萬般無奈之下,陳七隻得借用柳當先的積威,壓一壓鄧辭鄉的氣焰,將談判的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裏。
鄧辭鄉聽了陳七的話,心髒一緊,下意識地答道:“你……你要幹什麽?我這十幾支快槍可不是吃素的!”
陳七森然一笑,看著鄧辭鄉,冷冷地說道:“咱們倆現在有多遠?”
鄧辭鄉低頭看了一眼,聲音有些顫抖地答道:“四……四步!”
“對內家高手來說,五步之內,槍不如刀。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明……明白……”鄧辭鄉臉色煞白,鼻尖上有水滴滴下,不知是冷汗還是雨水。這句話本是袁森和陳七聊天時無意說起的,陳七記性好,就記了下來,不料此時卻成了詐鄧辭鄉的利器。這內家高手,若是功夫練到絕頂,便能夠死皮蛻淨,返璞歸真,與平常人無異,除了傷門的聽山之術,其餘人都是看不出真假的。此刻鄧辭鄉隻當陳七是柳當先,聽了這話,怎能不心驚膽寒。
鄧辭鄉咽了一口唾沫,兩手微微發抖,暗自後悔道:“我怎麽把這茬忘了!柳當先是驚門的高手,掌中百辟又是殺人利器,此時……我和他距離如此近,豈不是把命交到他人手上了嗎……”
陳七瞧見鄧辭鄉手抖,知他必是心虛了,當下一挺腰背,掃視了一圈正指著自己的槍口,再次說道:“你說,是你快,還是我快?”
“您快!自然是您快!”鄧辭鄉舉起雙手,賠笑著答道。
陳七心裏鬆了一口氣,暗自思忖道:“我的天,戲文裏唱的空城計也不過如此了吧!嚇死老子了……嚇死老子了……若是鄧辭鄉稍有不遜,動起手來,我立馬就得翹辮子……嚇死我了……”
陳七雖然心裏怕得要死,臉上卻波瀾不驚,一伸手,將錦囊裏的紙條遞給鄧辭鄉。鄧辭鄉接過紙條,看了一遍,驚聲呼道:“這裏有炸藥?”
陳七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姓索的不是個合格的合作夥伴,一是出手不夠大方,這麽個大活兒,隻給了你們二十箱盤林西尼;二是為人不夠坦誠,埋了殺招卻不告知朋友;三是做事狡猾多疑,他今日能殺秦婉如滅口,來日便能打你們藍衣社的黑槍!”
鄧辭鄉聽了陳七的話,一時間竟然有些認同。陳七眼見有機會,連忙繼續說道:“而我這個人不一樣。第一,咱們是老主顧,做過買賣,我這個人很講信譽,江湖上都是有目共睹的;第二,我這個人夠大方,舍得開高價;第三,我這個人夠坦誠,幹不出埋炸藥炸同夥的缺德事!怎麽樣,想好了嗎,若是跟我合作,拿下了生門,藥庫裏的盤林西尼都是你的,要是出了什麽岔頭,或是生門的藥庫裏實在不夠數,我保底給你四十箱,還是從東北運,我的人還給你押送;若是你鐵了心地幫姓索的,咱也別浪費時間,就在這兒……你死我活!”
陳七的口氣冷得嚇人,鄧辭鄉不自主地打了一個激靈,心中暗道:“沒錯了!沒錯了!就是這個感覺,剛才他媽的都是錯覺,還以為柳當先改性子了!狗屁,他改個屁的性子!這還沒兩句話就要動手殺人了!是他!就是他!錯不了……這人可狠啊,手也狠,心也黑,簡直就是殺人不眨眼,就算我的人亂槍能打死他,但是在那之前,他肯定能殺了我……我這趟來桂林是為了搞藥,沒必要玩兒命啊!誰出的價高,我就幫誰!對對對!做生意嘛,這都沒毛病!況且這姓索的真不是個東西,淨玩兒陰的!他姥姥的,埋了炸藥也不說一聲,要是他娘的引爆了,我豈不是也得給他陪葬……這麽一想還是柳當先靠譜,畢竟合作過,而且在江湖上,柳當先的信譽還是不錯的……”
鄧辭鄉眨眼間便思考了一堆,躊躇了一陣,一咬牙下了決心,伸出手和陳七三擊掌,沉聲說道:“也罷!藍衣社百十號弟兄,這一趟就跟您幹了!”
“好!痛快!”陳七讚了一句。
“怎麽幹?聽您吩咐!”鄧辭鄉一拱手。
“咱們兵分三路,薑瑤獨身一人為第一路,帶著這張紙條潛入生門總堂,找到秦婉如,把紙條給她看,這上麵的字是姓索的親手所寫,秦婉如肯定能認出筆跡,姓索的要殺她滅口,她別無選擇,隻能向咱們倒戈。薑瑤,你的任務就是策反秦婉如,讓她在生門大會上反水,回咬姓索的!”
薑瑤點了點頭,帶著錦囊,越脊而去。
“第二路,由鄧局長帶隊,領著手下的各位兄弟,按照剛才圖中的標示拆掉炸藥後,在生門大會的會場周圍集合,聽我號令再現身!”
鄧辭鄉一點頭,正要離開,卻猛地頓住了腳步,回頭問道:“那……第三路呢?”
陳七微微一笑,抬頭答道:“第三路,我自己一路,這裏有個名目,喚作——諸葛亮舌戰群儒,關雲長單刀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