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藍衣社眾人現身春秋亭,索長老設的局被陳七破了個幹淨,正不知所措之際,花貓從鄧辭鄉身後鑽出身來,笑著說道:“此事還得從兩個時辰前說起……”

“轟——隆隆——轟——”

一陣悶沉的雷聲響過,嚇得花貓一縮脖子,趕緊雙手合十,向天禱告道:“雷公老爺莫怪……雷公老爺莫怪……小的多嘴了……多嘴了……”

陳七哈哈一笑,沉聲說道:“多說無益,咱們手底下見分曉吧!”

話音剛落,袁森一個震腳,踏裂了兩塊青磚,借著這股反震的力道,瞬間衝到了索長老的麵前。索長老雖然執掌生門法堂多年,但終究不是蘇家人,生門有祖訓,藥、蟲、針、方四法非本族後人不傳,所以索長老的本事和長鯨、長興兩兄弟不同,他行走江湖靠的不是蟲術醫法,而是一身秘練的白猿通臂,而且一練就是三十年。

此刻,眼見大敵當前,索長老沉腰含胸,擺開架勢,一出手就是成名的絕技“通臂三絕掌”。古老相傳,通臂拳乃是戰國時期孫臏看守桃園時模仿白猿技擊所創,故又稱“白猿門”,講究冷、彈、脆、快、硬,沉、長、綿、軟、巧,勁勢飽滿,出手致用,力由背發,兩背靈通,將上身之力貫注於臂力,擊打動作講究放長擊遠,掄臂成圓,高態快下,閃展穿插。整套拳法挾功用巧,交錯攻擊,聚則成形,散則成風,處處勁力脆放,沾衣炸勁。

索長老這一路“通臂三絕掌”師從山西名師,拍、摔、劈、剁都有獨到之處,招式遞出,神形兼備,兩臂輪轉抱圓,落腳輕靈走方。他閃電般遞出了三掌,捽掌遮住袁森雙眼,攢掌撥開袁森拳頭,兩手上下交錯,轉身變撩掌,左手擊打袁森脖頸,右手穿襠撩陰,一出手就是生死立判的殺招!

袁森一聲冷笑:“老賊,可是要拚命嗎!”

“呼——”

袁森變拳為掌,上步探手,叼住索長老的腕骨,拍開了他撩陰的右手,合身一撞,貼上了索長老的胸口,破了他戳喉的招法。索長老左臂下探外拉,反抓袁森右手,腳下斜刺裏一滑,進步鑽掌,直拍袁森後心。袁森右肘外翻撞開索長老的鑽掌,回身一頂,右肘尖直衝,擊打索長老的同時橫拉左掌,斜劈索長老的眉骨。

此招一出,索長老上下難顧,照應不及,隻得連退兩步,化用陳氏太極拳中的左右雲手接倒卷肱,一方麵拂開袁森的進攻,一方麵接著粘連化推的力道,擒拿袁森的左手。袁森不招不架,左手內合,整隻左臂在腦袋上一抱,順著索長老擒拿的力道合身撲來,力發腳跟,行於腰際,貫通指尖,硬打硬開,鑽進索長老懷中,兩腿一張,撐腰坐馬,整個人宛如硬弓拉弦,“唰”的一聲繃了進來。索長老心下大驚,料其鋒芒不可摧,於是又退一步,心中暗道:“久聞江湖傳言:盜眾八門,各有絕技,唯驚門以殺人術稱魁。今日一交手方知威名不欺,我才變了一招的工夫,這袁森便已手腳俱到,勁發八麵,貼身短打,盡是搏命功夫!”

殊不知這袁森自小因手指殘缺,無法習練盜術,隻能在武藝上下苦功,打熬筋骨肺腑,藝成之後,跟著柳當先南征北戰,無數次死裏逃生,一身藝業如精鋼淬火一般,經過無數次生死間的反複捶打,被煉去了唬人的花架子,隻留下殺敵搏命的真手段!有道是練拳先練功,功到自然成,故而袁森一出手,便動若雷霆,氣勢如虹,帶著一股凜冽的血腥氣。

索長老心生膽怯,甩開了身法圍著袁森閃躲遊走。袁森一聲冷哼,緊追不舍,兩人一個追,一個躲,一個攻,一個防,交手不到二十招,隻聽袁森一聲斷喝:“倒下吧!”

“呼——”

兩道身影驀然交錯,一觸即分。袁森負手而立,左臂平伸,索長老倒飛而出,一個踉蹌,左臂小肘發出了一聲脆響。

“哢——”索長老一聲悶哼,捧住了斷掉的手肘,額頭眉骨上鮮血淋淋,半張臉全是血,整個右眼眶高高腫起,眼睛痛得半睜半閉,隻剩一條縫兒。

“噗——”索長老嘔出了一口血,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索長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撐著上身坐起來,看著袁森讚道:“好手段,這一掌當真是……咳咳……招沉勢大,從上到下,先劈我額頭,斷我手肘……又碎我心口……我看到了……卻擋不住……”

袁森扭頭看了一眼陳七,麵帶詢問之色。袁森想問的是,要不要直接結果了索長老。陳七搖了搖頭,擠了擠眼睛,看了一眼滿臉悲憤的蘇家兄弟。陳七的意思是,正主是這哥倆,咱別越俎代庖。袁森會意,收了手,退到了陳七的身邊。

“你……可有什麽要申辯的嗎?”蘇長興紅著眼眶,攥著拳頭,看向了坐在地上吐血不止的索長老。

索長老強打精神,滿臉桀驁地說道:“哈哈哈……咳咳咳……咳……哪有什麽申辯不申辯……成王敗寇而已……咳咳……咳……”

這索長老效命生門多年,在蘇長鯨走後,這十年裏對蘇長興一直多有幫助,照顧有加。此時,蘇長興明知索長老幫扶自己是為了培植勢力,對抗那些支持蘇長鯨的老班底,但仍然對索長老心有不忍。但終究,他因殺父之仇狠下心來,一咬牙,和蘇長鯨一起,緩緩抬起了雙手,兩人五指一張,自袖口裏鑽出了無數青黑色甲蟲,磨牙展翅,在地上湧成了一攤黑漆漆的陰影,潮水一般地裹上了索長老的身體,將他瞬時淹沒……

“啊——”隨著一陣滲人心魄的慘叫和一陣昆蟲咀嚼的沙沙聲,索長老的呼吸聲漸漸消失……

陳七一回身,伸手遮住薑瑤的眼睛,攬著她快步下了春秋亭的台階。

一炷香後,蟲潮散去,地上隻剩下了一副不帶一絲皮肉的枯骨。

蘇長興渾身顫抖,精神備受打擊之下,身形都有些搖晃。蘇長鯨歎了口氣,伸出一隻手架住了蘇長興,沉聲說道:“長興!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孩子了!有些事,總要麵對的……”

“哥……我記下了!”蘇長興抹了抹眼淚,抬起頭,看向了蘇長鯨。

陳七站在人堆裏,踮起腳尖,衝著蘇長鯨揮了揮手,帶著藍衣社的人馬退出了春秋亭,把地方騰給了生門徒眾,畢竟他們的掌門繼任大典還得繼續。

半個時辰後,春秋亭外。

陳七、袁森和蘇長鯨三個人並肩坐在池塘邊的欄杆上,人手一卷香煙,吞雲吐霧。

“恭喜啊!新掌門!”陳七拍了拍蘇長鯨的肩膀,笑著說道。

“唉……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蘇長鯨扭頭問道。

“能告訴我的,我不問你也會說,不方便透露的,我問了,也是給你添麻煩,何必呢?”陳七笑了笑,撚滅了煙頭。

“索雲追!”

“誰?”

“索雲追!就是索長老的獨子,也是他殺人的動機。”蘇長鯨嘬了嘬最後一小截煙屁股,看著天外的濃雲,幽幽說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索長老成親二十年,一直沒有子嗣,四十一歲那年,索雲追才出生。索長老老來得子,對索雲追從小嬌慣,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凡事沒有敢不順著索雲追的,慣來慣去,給這小子養成了個飛揚跋扈的紈絝癖性,逛青樓,上賭場,嫖女人,推牌九,那是無一不精啊!二十歲那年,索雲追沾上了鴉片,吸食成癮。這鴉片的毒癮,藥石難救,我爹傾盡了半生所學,也沒能控製住索雲追的毒癮,無奈之下,隻得將索雲追鎖在地牢裏,給他強行戒毒。我爹一來治下極嚴,二來最恨鴉片,如今門中出了煙鬼,我爹怎能不怒,於是在關押索雲追的同時,發了狠話,要麽戒了毒,要麽就給老子死在地牢裏!就這樣,索雲追在地牢裏一關就是半個月,誰想這小子毒癮上來,整日尋死覓活,索長老心軟,狠不下心,偷偷地把他給放跑了。我爹氣得大發雷霆,撒出人手四處搜查。索雲追逃出生門後,在四處躲藏的同時,把抽喝嫖賭一樣樣地都撿了起來,身上的銀錢沒多久就敗了個精光。這廝害怕我爹的嚴厲,不敢回生門找索長老聯係,思來想去,搭上了在一個大煙館裏認識的朋友——桂林督軍潘晉學的二公子潘勁鬆。這潘勁鬆也是個不學無術之徒,潘晉學每月給的那點兒月錢哪夠他這揮霍。於是這哥倆湊在一起,謀劃起了搞錢的勾當。可是這倆人除了抽大煙玩女人,賺錢的本事是一樣也不會,思來想去,索雲追出了一個主意,那便是劫生門的貨,變賣換錢。當時大江南北都在打仗,蔣介石、李宗仁、閻錫山、馮玉祥帶著軍隊打得不可開交,戰爭時候,什麽藥品最緊俏?自然是各種傷藥和消炎藥。隻不過這各大軍閥各有各的勢力,占據不同的地盤,設立了形形色色的卡口關隘,無論是誰,想走正常渠道買到傷藥,那都是絕無可能的事。唯有賊行中的生門,憑著深耕細作這一行足有千年的資曆,攥住了許多條獨有的運輸藥品的路線以及許多不為人知的藥田藥倉,所以才能在已經打成一鍋粥的戰局中將緊俏的藥材轉運南北。索雲追打的正是這些藥材的主意。索長老執掌生門法堂,對藥品運轉的路線多有涉及,而索長老對索雲追又沒有防備之心,故而索雲追耳濡目染,也知道幾條生門隱秘的運藥路徑。這廝利欲熏心之下,和潘勁鬆合作,一個出路線圖,一個出人馬刀槍,幹了好幾撥攔路搶劫、殺人越貨的行徑,將到手的藥材轉賣到黑市,賺到錢,再去揮霍。幹了幾筆買賣後,潘勁鬆的老爹潘督軍便知道了此事,於是也摻和了進來……生門屢次遭劫,我爹心下起疑,派我前往調查,經過多方查探,索雲追的事被我查了個一清二楚。我當時也是年少衝動,親眼瞧見了那潘家父子將俘虜的生門弟子殺死,當時就熱血上頭,施展蟲術,將那潘家父子殺死,索雲追嚇傻了,跪在地上,哭著求我饒他一命,放了他。我雖恨他恨得牙癢,但看在索長老的麵子上,還是沒有下殺手,而是把他帶回了生門總堂。我爹見了索雲追,氣得險些背過氣去,拔槍就要斃了他,卻被索長老攔下。索長老在我爹的書房門外跪了一個晝夜。我爹雖然脾氣暴烈,卻極重感情……最終還是念著索長老對生門勞苦功高,饒了索雲追一命,隻是砍了他一條胳膊,將他逐出了門庭,讓他滾得越遠越好。而我,也因為殺了潘家父子,惹禍上身,我爹無奈,隻能安排我跑路去了南洋。就這樣,我一走就是十年,再也沒有聽過索雲追的消息。十年轉眼而過,我從南洋回到生門沒幾天,我爹就遇害了。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索長老,盡管當年我爹砍了索雲追一條胳膊,但是索長老也不至於到殺人的程度。直到剛才,在繼任了生門掌門後,我詢問了幾名拿下的索長老親信,才知道,原來索雲追已經死了,並且當年在我跑路的同時,索雲追在兩個親信的護送下連夜北上,去了東北……”

“啥?東北?”半天沒說話的袁森驚聲說道。

“沒錯,就是東北!索長老的那幾個親信說……1936年,抗聯六軍的夏雲傑軍長在湯原西北被伏擊……重傷身亡——”

蘇長鯨的話剛說到一半,袁森眼睛猛地一亮,沉聲說道:“1936年10月,日本關東軍和偽軍開始對湯原等地區進行大規模掃**,向我們在湯原的根據地發起進攻。夏軍長決定帶主力部隊開辟新遊擊區,遠征黑龍江南岸的佛山縣。然而,就在夏軍長帶隊在為遠征籌集給養和裝備時,被一夥日軍和偽軍的混合部隊包圍,設下埋伏……日軍帶兵的指揮官名叫阪田雄一,偽軍帶隊的漢奸頭子,我記不得名字了,隻記得他姓索,獨臂……”

蘇長鯨歎了口氣,徐徐說道:“說起來,你們哥倆當年可是幹了一件轟動江湖的大事啊!趁著月黑風高潛入湯原縣,三更天,日本人的慶功宴正值眼花耳熱,忽然一聲脆響,滿場燈火俱滅,一片漆黑之中,隻見一道寒光閃過,等到燈火再度亮起時,阪田雄一和索雲追已然身首異處!第二日,湯原縣城頭垂下了兩隻飛虎爪,飛虎爪上鉤著兩顆人頭,一顆是阪田雄一,一顆是索雲追,兩顆人頭下各吊著一匹白布,上書:‘夏軍長英靈不遠且慢行,抗聯後學袁柳獻豬頭羊頭各一敬上!’”

索雲追原來是柳當先所殺,這就全對上了!

當初,這索雲追雖然因為蘇老先生的緣故不敢回桂林,隻能遠遁東北,但是索長老知道自己的兒子還活著,他心裏至少還有個念想,甚至他自己也知道兒子敗家,還偷偷地開了一家歌舞廳——幾回聞,打算給兒子攢上兩個敗家錢。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索雲追到了東北也不安分,竟然給日本人賣命,當了偽軍頭子,被柳當先砍了腦袋掛在城門上。

索長老得知獨子慘死,萬念俱灰,一心隻想著給兒子報仇……當年抓索雲追回來的是蘇長鯨,砍了索雲追胳膊的是蘇老先生,取了索雲追性命的是柳當先,如今這三人齊聚桂林,怎能不讓索長老心中的複仇之火越燒越旺!就這樣,一個謀殺蘇老先生,嫁禍蘇長鯨,誘殺柳當先的計劃漸漸成形……

“我的天……殺索雲追的人是……”陳七眼珠一轉便捋順了這段經過,一時間驚得瞠目結舌,瞪大了眼睛看著袁森。袁森一擠眉眼,暗示陳七控製一下表情。

蘇長鯨聽了陳七的半截話,伸著腦袋過來問道:“柳當家,您說什麽?殺索雲追的人是……是什麽?”

“啊……咳咳……咳咳……啊……咳……我是說,殺索雲追這種敗類是……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陳七靈光一閃,一拍大腿,總算把這話圓過去了。

“柳當家,居功不自傲,真英雄也!”蘇長鯨由衷地讚了一句。

陳七尷尬地一笑,扭過頭去,裝作去看外麵的天氣……

“柳當家……這……咱們接下來該幹什麽?”蘇長鯨探聲問道。

陳七愣了一愣,轉過身看向了袁森,故作深沉地說道:“大師哥,就按原計劃進行吧!”

袁森聞言,心裏忍不住罵了一句:“好一個憊懶的癟三,不知道就不知道,還按原計劃進行,也罷!我就給你堵上這個窟窿,全了你這個麵子……”

想到這兒,袁森伸手在懷裏一摸,掏出了貼身存放的驚蟄古玉,讓蘇長鯨遣人拿來筆墨印泥,然後反捏著驚蟄古玉,蘸足了朱紅色的八寶印泥,在四張信紙上各按了一下,印上驚蟄古玉上的四個篆字:“盜亦有道”。

隨後,袁森提筆,在每張信紙的印章邊上都寫了兩行小字:“賊行分金下元夜,八門鬥法大鳴山。”

“驚、開兩門弟子已在路上,死門的當家曹忡已與我們約定在下元節於南寧會麵,到時咱們會合,共上大鳴山。不過此時,還要有勞蘇兄弟派人持此信遣四路人馬,赴休、傷、杜、景四門傳令!”

蘇長鯨一拱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那四張信紙,派人快馬傳令。

賊行有祖訓:“驚蟄重現之日,八門聚首之時。”

此刻,陳七手握驚蟄,又得驚、死、開、生四門臂助,正是爭奪佛魁之時!

真個是:龍虎風雲今朝會,大旗迎風響驚雷。八門盜眾齊聚首,爭得佛魁成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