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鳴山位於南寧武鳴縣東北,《武鳴縣誌》載:“每歲秋,煙雲鬱積,內有聲似風非風,似雨非雨,似雷非雷,似波濤非波濤,或三五日或旬日乃止,名曰大鳴。”大鳴山最初名為鏌鋣峰,遙望茫茫極天,深穀幽壑,險峻雄奇,登其巔,群峰相向。有大瀑布橫切山巔,飛流直下,衝入一方寒潭。寒潭之側有石台一方,名曰“仙圩”,乃上古先民祭祀鬼神之地,存有石坪一、石墩八、石灶七,塵不到,苔不封,四周茶樹古茂異常。

三日後,下元節,大鳴山山腳。

陳七、袁森、薑瑤、蘇長鯨、蘇長興齊聚在一家小飯館裏,等了半上午,終於等來了鄧婆婆和李犀山。這二人各帶了百十名驚、開兩門的高手前來助陣。李犀山見了陳七,雖然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好在袁森在旁支應,再加上陳七和柳當先的樣貌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所以李犀山除了有些別扭,也沒能說出哪裏不對,漸漸地也就打消了疑慮。袁森和陳七借著撒尿拉屎的工夫,並肩蹲在茅房裏耳語了一陣。袁森告訴陳七:“假扮柳當先的事,眼下隻有薑瑤、你、我三個人知道根底,這事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這既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為了他人的安全,所以我沒有告訴李犀山。按理說,以你陳七此時的狀態,無論心智還是膽氣,言談還是舉止,都足以以假亂真,一般人應該是看不出漏洞的,但是唯有一人需要小心提防,那個人名叫沈鏡玄,乃是沈佩玉的親爹,傷門的當家人,一身祖傳的聽山秘術登峰造極,最擅長聽人呼吸腳步,隻要你在他麵前一站,他立馬就能聽出你是個沒有內家功夫的普通人!沈佩玉雖然是死在日本人手裏,但是和咱們也脫不開幹係。沈鏡玄這個人,心眼小,脾氣大,這次他帶人上山,肯定是要和咱們作對。不過,也別怕,除了他,其他人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陳七聞言,腦門子上冒了一層冷汗,心裏發虛地問道:“萬一他在分金大會上當場揭穿了我,那……可如何是好啊?”

袁森皺著眉頭,撓了撓頭,想了半天也沒憋出來一個主意,心煩之下,一擺手,悶聲說道:“怕什麽,走一步看一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兩人正煩悶之際,門外傳來了一片嘈雜的馬蹄聲。陳七和袁森連忙提上褲子,跑出茅廁,走到小飯館的正門外。

來人正是曹忡和唐六兒,後麵還跟著一百多個死門的好手。

曹忡見了陳七,滾鞍下馬,拱手拜道:“死門曹忡,率門下精銳一百四十六人,來助柳爺奪魁!”

陳七趕緊向死門眾人回禮,帶著他們進了小飯館。

今日是農曆十月十五,亦稱下元日、下元節。這下元節的來曆與道教有關。道教有三官,曰:天官、地官、水官。謂:“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這三官的誕生日分別為農曆的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故而這三天被稱為“上元節”“中元節”“下元節”。下元節,就是水官解厄暘穀帝君解厄之辰,俗謂是日。

這一日,北方要做“豆泥骨朵”,“豆泥”就是用紅小豆做的“豆沙餡”,南方則喜用新穀磨糯米粉做小團子,包素菜餡心。此時,四門聚首,群賊並至,小飯館周圍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地擠了四五百人。飯館的老板把後院給清理了出來,擺上了三五十張桌子,酒肉飯菜輪著番地上,一時間推杯換盞,滿院喧囂。

角落裏有四桌,用屏風和群賊隔開,坐的是藍衣社人馬。那一日,蘇長鯨繼任生門掌門,陳七當晚就找上了蘇長鯨,管他索要盤林西尼四十箱,並跟他說了與藍衣社鄧辭鄉的交易。蘇長鯨滿口答應,叫來賬房一盤點,發現廣西的四處藥庫裏盤林西尼的存量都不多了,攏在一起才二十五箱。雖然桂林的貨不夠,但是蘇長鯨還可以讓周自橫從雲南那邊調運,隻是需要二十多天的時間。陳七將這個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鄧辭鄉,鄧辭鄉思量了一下,決定讓手底下的大部分人馬押運這二十五箱盤林西尼先走,自己帶著花貓和三十幾個槍手留下,等著那十五箱運過來。陳七一再讓鄧辭鄉放心,等到周自橫從雲南把那十五箱運來了,肯定會派人快馬加鞭地給他送過去,但是他偏不信,說什麽也不走,非得一天天形影不離地跟著陳七,好似那要賬的地主一般,唯恐陳七跑了沒處討債去。陳七無奈,隻得讓鄧辭鄉跟著,就這樣,鄧辭鄉一直跟到了大鳴山。

席間,觥籌交錯,陳七喝得眼花耳熱,借著碰杯向蘇長鯨問道:“蘇兄弟,這蟲術……不應該是生門蘇家的秘技嗎?”

“沒錯!生門蟲術,除了蘇家子孫,概不外傳!”蘇長鯨答道。

陳七嘬了嘬嘴唇,欲言又止地躊躇了一陣,囁嚅著說道:“那個……你們家有沒有什麽……日本親戚?”

蘇長鯨聞言一愣,和坐在旁邊的蘇長興對視了一眼,思考了一陣,兩兄弟都是一頭霧水地搖了搖頭。

“那……那不對啊!”陳七驚道。

“柳當家有事,不妨直言!”蘇長鯨道。

“我呀,遇到了一個日本的僧人,名叫蟲和尚。這廝出身三千院,供職日本軍部,專司針對抗日力量的刺殺泄密,和我們多次交手,仇深似海……這個蟲和尚,用的就是生門的蟲術……”陳七一臉認真地言道。

蘇長鯨聞言,拍案而起,和蘇長興異口同聲地說道:“難道是他?”

“是誰?”陳七追問道。

蘇長鯨放下酒杯,徐徐說道:“柳當家可知何為蟲術?”

陳七搖了搖頭,一臉茫然。

蘇長鯨幽幽一笑,從桌上的盤子裏拿起一個麵點糖包,掰開酥皮,摳出了裏麵的蜜糖餡,蘸在手指上,在地麵上畫了一個圈,沒過多久,磚縫兒裏便爬出了百餘隻螞蟻,密密麻麻地趴在蜜糖上,圍成了一個圈,抖須抻足。蘇長興也看了一眼陳七,順手從院子邊上的籬笆裏折下兩朵牽牛花,攥在掌中,使勁一撚,將花朵搓成花泥,再輕輕張開手指,不一會兒,便有三五隻蜜蜂遠遠地飛來,繞著蘇長興的手指尖盤旋振翅。

“這……”陳七仿佛想到了什麽,兩眼漸漸發亮。

蘇長鯨看著陳七,點了點頭,沉聲說道:“沒錯,這就是蟲術的原理——用氣味、聲音等特定的媒介召集特定的蟲子為己所用。而這媒介的配方,我們稱為蟲方,一方驅一蟲。蟲術一道,乃是孫思邈祖師所傳,經曆代掌門發揚光大,日益完善。唐代有蟲方三十六,北宋時,蟲方便達七十四,南宋九十六,元朝一百單七,明朝一百五十三。清兵入關,大明亡,天下大亂,八門流散,賊行盜眾為了躲避清廷的追捕和通緝,紛紛潛藏行跡,彼時的蘇家先祖便遁隱於市井,在江浙之地開了一家藥鋪。在一次救治瘟疫的過程中,為了治病救人,那位先祖曾無意中施展過一次蟲術。在那感染瘟疫的病人中,有一扮作客商的倭人。那倭人見了蟲術的神妙,心中暗起歹意,偷偷地跑去給清廷報了信,說是發現了通緝的江湖賊子。清廷夤夜率軍包圍了藥鋪,亂戰之中,那倭人潛入先祖書房,竊得了蟲書半卷……自此,生門蟲術,流落東瀛之地。正因為此事,那位先祖留下了祖訓:“若見倭人用蟲術,後世子孫必殺之。”那倭人竊走的是下半卷,隻有藥方,沒有藥理,所以料想那蟲和尚所學不過百餘蟲方。清朝以後,生門蟲術又經過六代掌門潛心研究,時至今日,蟲方已有二百六十四道,每一道蟲方都有不同的用法。待到他日相逢,我兄弟二人齊上,包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陳七聽了蘇長鯨此言,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稍定。

黃昏日落,四門賊眾酒足飯飽,在各自當家的帶領下,跟著陳七登上了大鳴山。

三更天,月明星稀,鏌鋣峰頂。

八門賊眾齊聚,在大瀑布下,各門弟子齊齊立在當家身後,按八卦方位站定:

驚門立西方,以陳七為尊,後麵站著袁森和李犀山,眾門人著白衣;

開門立西北,以薑瑤為尊,後頭站著鄧婆婆,眾門人著藍衣;

死門立西南,以曹忡為尊,後麵站著唐六兒,眾門人著褚衣;

生門立東北,以蘇長鯨為尊,後麵站著蘇長興,眾門人著青衣;

傷門立東方,以沈鏡玄為尊,後麵擺著沈佩玉的靈位,眾門人著褐衣;

杜門立東南,以盲道人薛不是為尊,後麵立著流梆陸三更,眾門人著紫衣。

在江湖上,杜門一直做著買賣消息的營生,大江南北三成的情報交易網都是杜門織就的。掌門薛不是今年四十五歲,一身綢布唐裝,腳下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額寬目深,須發斑白,膝蓋上橫放著一柄破布纏裹的長刀,坐在椅子上兩眼微張,精光吞吐。站在他後麵的陸三更瘦小枯幹,亂發披肩,鼠目鷹鼻,肋下挎著一個紅木的小箱子,兩眼冷冷地看著陳七,滿是敵意。

陳七記得,袁森曾和他說過,在早年間,杜門手底下有見錢眼開的徒子徒孫倒賣抗聯的布防圖給日本人,被柳當先給殺了十好幾人,所以結下了梁子。陳七忍不住多瞧了這二位幾眼,心裏也是直打鼓:“瞅這倆貨的死德行,今天這事怕是沒法善了啊……”

景門立南方,為首的是一對師兄弟。這哥倆,一個長臉一個圓臉,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圓臉胖子是酒癡賀知杯,長臉瘦子是煙鬼許知味,倆人都是一副土地主的打扮,穿金戴銀,披紅掛綠,甚是鮮豔,身後的門人,清一色的暗紅短褂,腰間掛著手槍斧頭。

休門立北方,世代船運興家,為首的掌門三十有六,頭戴呢帽,身著一身西式風衣,眉眼如刀削,麵容冷峻清矍,正是和柳當先旗鼓相當的對手——九河龍王聶鷹眠。聶鷹眠孤身而來,並未帶隨從,身後百十名弟子悉著黑衣。

八門之中,驚、開兩門交好,稱北派;景、休兩門交好,稱南派。北派以柳當先為首,南派以聶鷹眠為首,這二人一南一北,在江湖上遙遙相對,正是敵手。這一次爭奪佛魁之位,陳七最大的敵手就是聶鷹眠!

月上中天,八門坐定,袁森手持驚蟄古玉立在場中,揚聲說道:“天下賊行是一家,自明末佛魁聶卿侯遇難,驚蟄古玉失蹤之後,八門好手,風流雲散,至今已有二百餘年。幸得祖上有遺命:‘驚蟄重現之日,八門聚首之時。’今時今日,我驚門持驚蟄古玉召集八門,重開分金大會!按規矩,八門各立一陣,在賊行中推舉破陣之人,能連破陷陣、拔城、赴火、蹈刃、捕風、捉影、遁地、開天八道關隘者,繼任佛魁!閑話少說,我驚門推舉的是少掌門柳當先——”

話音一落,陳七緩緩起身,對著四方賊眾作了個揖。

陳七這邊一起身,驚、開、生、死四門的當家人也立刻“唰”的一聲齊整整地站了起來,兩手當胸,帶著所有的門下徒眾一起向陳七還了一禮。

“哎呦喂——早有準備啊!”

景門的許知味和賀知杯哥倆瞧見這場景,不約而同地扯著嗓子起了一哄。

袁森眉頭一皺,臉上逝過了一絲不悅,指著景門那哥倆高聲說道:“若是不服,盡管布陣挑戰,縮在底下起哄算什麽好漢?”

許知味聞言也不生氣,一繃腳站在了椅子上,叉著腰喊道:“既然你們四門聯手推選北派的柳當先,那我們景門便推舉休門的大當家——九河龍王聶鷹眠!”

“好——”賀知杯大喝了一聲,拍手大叫,鼓動著景、休兩門的徒眾大喊助威。

杜門的薛不是眼睛一張,看向了身邊傷門的沈鏡玄,幽幽說道:“驚、開、生、死已經兵和一處,將打一家,景門和休門曆來都是同氣連枝。如今這佛魁的人選已經有兩個,一個是柳當先,一個是聶鷹眠,怎麽老沈,你有沒有興趣爭上一爭?”

沈鏡玄搖了搖腦袋,沉聲說道:“我兒佩玉死後,我早已沒了名利的心思……”

薛不是一聲長歎,湊到沈鏡玄耳朵邊,小聲說道:“老沈你懂的,我是個生意人,佛魁這事對我來說,一來我不感興趣,二來誰當都一樣……不不不!這麽說不嚴密,應該說……除了柳當先,誰當都一樣!”

“哦?你和驚門……”

“哎喲,好幾年前的事了!我門下出了幾個不成器的兔崽子,偷偷地賣情報給日本人,老沈你是了解我的,我雖然喜歡錢,但是我更恨日本人啊,我一聽說這事,馬上就派人去抓那幾個兔崽子,想著帶回來法辦,可是萬萬沒想到,我這頭人剛派出去,柳當先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直接就把那幾個兔崽子給殺了!連個招呼都沒跟我打啊!就算……就算那幾個兔崽子幹的事喪良心,死有餘辜,可……可那畢竟是我杜門的人吧!要殺要剮,那也是我這個門主說了算啊!他柳當先算哪根蔥啊?你說,你評評理,這柳當先他是不是目中無人!他把我們杜門放在眼裏了嗎?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他柳當先這麽弄,不就是等於打我臉嗎?他娘的,今天我肯定跟他沒完,老沈你要是不想當這個佛魁,那我就推舉聶鷹眠,反正我不能讓他柳當先舒服了!”

沈鏡玄長吐了一口氣,幽幽說道:“我兒子的死,和柳當先也脫不開關係,也罷,我也推舉聶鷹眠,咱們四門對四門,也好給他柳當先來個勢均力敵!”

兩人一點頭,一拍即合,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杜、傷兩門也推舉休門當家聶鷹眠。”

此時,場內群賊瞬間分為兩派,一派是支持陳七的驚、開、生、死,一派是支持聶鷹眠的休、景、傷、杜。

薛不是掃視了一圈,對沈鏡玄說道:“驚、開、生、死四門力挺柳當先,這拔城、捉影、遁地、開天四陣是不用比了,還剩下景門的赴火、休門的陷陣、你傷門的捕風和我杜門的蹈刃,怎麽樣老沈,是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沈鏡玄思索了一陣,低聲說道:“按照賊行的規矩,若是八門門主都想當佛魁,則須一人破八陣,但若有兩門以上支持同一人,那人不僅可以少破一陣,還能有支持者作為臂助,幫他破別人的陣,這條規矩原本的立意就是讓佛魁盡量以德服人,多贏得支持,少和人動手。據我所知,柳當先這個人飛揚跋扈,孤傲乖張,在八門裏一個朋友都沒有,哪怕是自幼定親的開門都跟他勢同水火,可是……怎麽短短兩個月不到,半個賊行都站到他那邊了呢?”

薛不是嘬了嘬牙花子,搖著腦袋,一臉迷茫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沈鏡玄歎了口氣,沉聲說道:“我沒啥意思,老薛你先上,我打最後一陣!”

薛不是點了點頭,輕輕地彈了彈懷中裹在破布裏的那把刀,給陸三更使了個眼色,陸三更一點頭,兩人一起邁步走到場中,朗聲說道:“杜門薛不是、陸三更,討教柳當家第一陣,名曰‘蹈刃’!”

* * *

話說那薛不是和陸三更並肩來到場中,一左一右站定。薛不是瞳孔一亮,緩緩地解開裹在懷中兵刃外麵的破布,露出了一把總長七尺,刃長三尺,柄長四尺的長刀,刃如秋水,寒光吞吐,在那刀身上,還有三個梅花篆字:“盲道人”。

陳七在太白山上時,袁森曾經對他說過,這賊行的八門盜眾曾評點行內高手,有一十四人上榜,榜曰:“龍虎探花沈公子,煙酒畫皮盲道人。九指閻羅皮影客,瓦罐流梆小門神。”盲道人就是杜門的掌門薛不是。

當時陳七好奇地問道:“盲道人薛不是?他……他他是個瞎子嗎?”

袁森先是笑了笑,隨即神情一冷,肅然說道:“薛不是不是瞎子,盲道人也不是薛不是。”

“啊?什麽這不是那不是的,那……盲道人是誰?”

“盲道人是一個人,也是一把刀。乾隆年間,江西龍虎山中有一道士,乃是當世鑄劍大師,他曆時十五年打造出了一柄斬馬刀。相傳此刀問世時,燒胎的劍爐因高溫而炸,道士的瞳孔被火氣灼傷,害了雙眼。自那以後,那道士便不再鑄造刀劍,這柄斬馬刀也成了一代大師的絕響。這位道人歸隱後,便以盲道人自居,並將自己的名號刻在了刀上,曰:‘唯天下第一刀客方可持之。’此消息一出,江湖上風起雲湧了一百多年,這柄‘盲道人’在眾多刀客之間反複易手,直到1913年,十九歲的薛不是藝成出山,憑著一手精湛的刀法敗盡天下刀客,將這柄盲道人收入掌中,二十六年不敗!故而,人們索性將‘盲道人’作為了薛不是的綽號……”

陳七聽了袁森的話,一聲壞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大師哥,這薛不是的本事和你比起來,哪個更厲害?”

袁森認真地思量了很久,才張口答道:“點到為止,我不如他;以命相搏,我險勝一線!”

袁森的話聲猶在耳,眼前的薛不是已經倒提刀柄,亮出了刀鋒……

薛不是身邊的陸三更一聲獰笑,從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了一隻黃銅打造的流星錘。錘身為正圓形,分為前後兩部,前部為狼牙狀,上有寸長鐵刺若幹,釘頭鑄有倒鉤,極為鋒利,後半無釘,錘頭底部有象鼻孔一隻,內係軟索,軟索尾部有千斤套腕。這陸三更出身貧苦,早年間幹的是下九流的更夫行當,俗語也稱流梆。十六歲那年,得遇奇人,傳了他一手流星錘的絕活,憑著這手功夫,陸三更打遍沱江兩岸,直到遇到薛不是才敗下陣來。薛不是愛惜陸三更的這手功夫,就將他收入杜門麾下。

“倉啷——”

一聲風吹刀鋒響,薛不是刀鋒斜舉,穩穩站定,兩腳開弓步,如貓似狸。

袁森從李犀山手裏接過一杆紅纓大槍,扭頭看了看薑瑤,兩人一點頭,輕聲一縱,走下場來。袁森一拱手,揚聲說道:“開門薑瑤、驚門袁森,領教二位高招!”

話音剛落,隻聽一聲風響傳來,袁森下意識抽身後躍,鼻尖上冷風拂過,一隻香瓜大小的流星錘“唰”的一聲飛了過來。陸三更一擊不中,拉住流星錘後的軟索,在脖頸兒上方一繞,半空中的流星錘變擊為掃,畫了一道弧線,反打袁森後心。袁森淩空一翻,閃過這一擊,踮腳一蹬,就要來貼身抓拿陸三更。然而袁森的身法剛剛一動,一抹閃亮的刀光已經憑空亮起。袁森不敢硬追,穩住架勢,一個鐵板橋閃過了薛不是的這一刀。

“袁森交給我,你擒下薑瑤!”薛不是一聲冷喝,接著向袁森攻去。袁森兩眼一眯,扭腰一翻,手中大槍杆子順勢遞出,如同毒蛇吐信,直紮薛不是咽喉,迅若雷霆,瞬間就又穩又狠地刺到了薛不是的麵前。與此同時,一身寬袍大氅、頭戴鬥笠的薑瑤也從袖口裏滑出兩根峨眉刺,奔著陸三更衝去。

“當當當——”薛不是一連三刀避開了袁森的槍尖,使了一式纏頭裹腦,正伺機近身,袁森突然拖槍後退,將槍杆墊在腰背上,擋住了薛不是的兩招劈砍。

待到薛不是舊力將盡,新力未生之時,袁森猛地淩空躍起,掄圓了槍杆子,反手一抽,借著大槍的慣性和速度,直掃薛不是麵門。薛不是萬萬沒想到這才剛一交手,袁森的招法便迅猛如斯,以至於此刻槍頭未至,但槍杆帶起的一陣槍風已割麵撲來。薛不是連忙橫刀架肘,將長刀捧在臂外,兩臂撐圓,使了個內家刀法中的招法,喚作白鶴亮翅接浮雲蓋頂,主動上前,迎著袁森的槍杆擋了一記。

“當——”

袁森的槍頭在薛不是的刀刃上重重一拍,槍頭借勢抖彈,憑空畫出了一團槍花,閃著寒光,帶著陣陣風聲,一吞一吐,猶如蛇頭亂鑽一般,刺向薛不是的右胸口。

有道是,年棍,月刀,久練槍。

槍長而鋒利尖銳,用法靈活多變。槍頭有刃,可刺可斬;槍杆掄圓,可擋可打。所謂槍怕抖花,說的就是精於槍術的行家能將大槍杆子由至剛化成至柔,運轉槍頭,抖出一片槍花,讓對方很難預測到攻擊的方向和角度。

薛不是被槍花晃了眼,腳下連退數步,卻依舊避不開袁森遞過來的槍尖。心煩意亂之下,薛不是一聲輕喝,反握手中刀,使出了一記猛虎回頭,以左腳為軸,向右後轉身,右腿屈膝提起,右手持刀內旋外抹橫於胸前,刀刃向前,上下一撥,挑開袁森槍頭,向上撩刀,斜挑袁森左肋。袁森讚了聲“來得好”,抽槍一縮,兩手一上一下,將槍杆下壓擋住了薛不是的刀,槍尾一翻,趁機在薛不是的肩頭輕輕一拍,一個巨蟒翻身,貼著薛不是的肩頭擦身而過。就在兩人背對而立的一刹那,袁森扭腰一轉,手中大槍一轉,順著頭頸向後直刺而出!

回馬槍!

袁森這一手,出槍極快,不但角度刁鑽,而且槍勢猛烈迅捷。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袁森的大槍在放長擊遠上本就占了上風,此時槍頭刺到眼前,薛不是不得不再退一步,將手中斬馬刀橫擺,使了一招獅子搖頭,外撥開袁森的槍杆。

“啪嗒——”一聲水響,薛不是已經退到寒潭邊上,一腳踩進了淺灘裏,半隻腳掌盡數浸濕。

薛不是和袁森交手不過數招,騰挪之間,袁森的槍勢一往無前,大開大合,薛不是難當鋒芒,已經接連向後急退了七八步。

“呼——”一陣破風聲追來,袁森的大槍如影隨形,轉眼紮到,薛不是足尖一點,飛身上躍,口中大喊:“殺啊——”

薛不是這邊舌綻春雷,陸三更耳朵一抖,掄開流星錘,逼開了薑瑤的峨眉刺,將流星錘的軟索在腰上一繞,飛身一踢腿,那流星錘好似長了眼睛一般,順著陸三更踢腿的方向閃電一般飛到了薛不是腳下。

這一手喚作“流星趕月”,講究的就是一瞬間調動全身的肌肉。精於此道的高手,能做到十五步以內用流星錘打滅任意一個香頭,練的就是個“渾身打”。所謂渾身打,就是手打、肘打、肩打、頸打、口打、腰打、背打、腋打、腿打、膝打、腳打,無處不能發錘。

此刻,薛不是人在半空,兩腳輪轉,在陸三更遞過來的流星錘上一蹬,全身緊繃蓄力,好似一隻蜷身的猿猴。袁森的槍頭寒光一閃,從他的膝蓋底下刺了過去!

“紮空了!”薛不是心中一喜,展臂掄刀,自上而下,直劈袁森的腦門。

然而,讓薛不是萬萬沒想到的是,袁森對槍杆的控製極為精準,並沒有出現一槍刺出,回收乏力的情況。

“叮——”

一聲輕微的脆響,袁森的大槍槍頭在半空中的流星錘上輕輕一點,閃電一般地回收,如同毒蛇吐信,一擊不中,頃刻回盤。袁森的槍頭在一吞一吐的瞬間,向上一個斜挑,紮向了薛不是的小腹。

此時,薛不是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登時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有想到,袁森的大槍已經練到如此收發自如、剛柔並濟的境地。

此時,薛不是的刀鋒亮在半空,距離袁森的腦門尚有兩尺之遙,而袁森的槍頭還差半寸就捅到自己的小腹。

還是那句話:“一寸長,一寸強!”袁森的大槍在“用長短之術”上簡直是登峰造極。

薛不是心裏明白,此時若是還不變招,在劈到袁森之前,自己肯定被紮個透心涼,於是一咬牙,在半空中猛提了一口丹田氣,一聲暴喝,左手腕一扭,變劈為刺,右手並指成掌在下虎口一拍,將手中斬馬刀脫手擊出,拋刺袁森的胸口,同時擰腰變力,淩空旋開,橫挪三步有餘。

“當——”

袁森大槍一甩,打飛了半空中的斬馬刀。

“呼——”

半空中一隻流星錘飛來,打在了斬馬刀上,刀身受力一偏,向南飛去。薛不是落地一滾,縱深一躍,探手一抓,雙手握住刀柄,再次合身撲上。

陸三更在和薑瑤交手的同時,兩次出手支援薛不是。薑瑤趁機搶攻,一雙峨眉刺攔、刺、穿、挑、推、鉸、扣,瞬間將陸三更逼得手忙腳亂。

這薛、陸二人隻知道袁森縱橫江湖多年,憑的是橫練的徒手拳法,萬萬沒想到,這袁森的大槍術如此了得,直入蒼龍出海,威不可當。杜門是做情報生意起家的,手握江湖上各門高手的詳細資料,本以為今日的對戰勝券在握,可是萬萬沒想到,袁森還有這麽一手秘不示人的大槍術。

“唰——”袁森後退半步,槍頭一抖,甩出一片槍花,罩住薛不是全身,槍尖亂點,不斷打在薛不是的刀鋒之上,薛不是無論如何進招,都無法再近身半步。

陸三更一邊和薑瑤拆招,一邊分神看顧著薛不是,心中暗道:“好個九指惡來,這槍法怎的如此了得!”

正分神時,薑瑤一抬手,兩根峨眉刺一前一後地射了過來。陸三更甩動流星錘,淩空畫了一個半圓,將峨眉刺磕飛。

“薑門主!兵器都不要了!你可是要空手和我打嗎?”陸三更一聲尖笑,將流星錘的軟索一拋,套住了薑瑤的脖頸兒,輕輕一拽,身子借力猛地一躥,衝到了薑瑤身前,舉起錘頭,兜頭便打。

突然,薑瑤猛地發出一聲大笑,喉嚨裏竟然傳出了一個粗豪的男聲:“哪裏走——”

“嘶——嘩啦——”

薑瑤反手一抓,掀飛了頭上的鬥笠,一把拽住了自己的後衣領,用力一扯,身上的寬袍大氅應聲而裂,四散飛揚,被扯碎的大氅底下,一個身高丈二的漢子緩緩伸直了一直蜷縮著的雙腿,兩腳一蹬地,緩緩地站了起來,伸手在臉上一摸,摘下了一張連帶著假發的人皮麵具,露出了一張眾人無比熟悉的臉——九指惡來,袁森!

原來,袁森被薑瑤施了易容術,化身成自己的模樣,借著寬袍大氅,半蹲著身子不說話,掩藏自己的身份!

“啊——”

正衝到袁森身前的陸三更猛地發出了一身尖叫,正要後退,卻被袁森雙臂一抱,將他瘦猴一般的身體圈在了懷中。

那陸三更眼見薑瑤丟了峨眉刺,以為自己仗著兵刃沉重,便能將她一個女子鎖拿,誰想到自己剛衝到身前的一瞬間,弱女子薑瑤竟然變成了丈二高的壯漢袁森。

“砰——”袁森肩頭立起,在陸三更的錘頭下落之前,橫著身子飛起一撞,頂折了陸三更胸口的三根肋骨。

“噗——”陸三更肺腑遭遇重擊,噴出了一口鮮血,仰麵栽倒。袁森趁機探手一抓,扼住了陸三更的咽喉,按著他的脖子,一陣拖行,將他的腦袋按在了寒潭之中。

“咕嚕……咕嚕……咕嘟……”陸三更整個腦袋被浸在水裏,拚了命地掙紮,幾個來回就淹得不省人事,袁森哈哈一笑,將他夾在肋下,扔回了杜門的人堆裏。

薛不是聞聲一看,驚聲呼道:“他是袁森……怎麽……那麽你是……”

薛不是眼前的袁森發出了一聲清嘯,掌中大槍,寒光吞刺,在背後一繞,穿過肩頭,畫出一道弧線,驟然刺出,口中一聲斷喝:“倒下吧!”

“當啷——”

槍頭斜挑在刀鋒上,驟然發出了一股抖彈力。薛不是持刀不穩,虎口一麻,掌中的斬馬刀被挑飛。半空中,那槍杆一壓,帶動槍頭一扭,橫空一掃,“啪”的一聲抽在了薛不是的小腿上。

薛不是隻覺得身子一飄,頭重腳輕地一迷糊,整個身子被抽得橫了過來。

“撲通——”薛不是從半空中跌至塵埃,喉嚨一仰,剛抬起頭,一個閃著寒光的槍頭就遞到了自己的喉嚨上。

“你……你是……誰?”

持槍的“袁森”微微一笑,渾身一陣骨骼響動,整個人瞬間清瘦了一圈。

“啪嗒——噠——”持槍的“袁森”伸腿一踢,褲腿裏掉出了兩隻穿著鞋的高蹺。

“唰——”持槍的“袁森”伸手在臉上一摸,摘下了一張連著頭皮、薄如蟬翼的肉皮麵具,飛快地一甩頭,趁著青絲飛散的工夫,兩指一挑,給自己戴上一層麵紗,隨後順手將一頭長發隨意地一紮,眉眼一挑,眾人不禁驚聲呼道:“是開門的薑瑤!”

薛不是一聲長歎,徐徐說道:“久聞開門妙計能改換體貌,易容肖聲,今日一見薑門主,果然神乎其技,不負畫皮之名……隻是,我沒有想到,薑門主一個女子,竟然使得如此一手好大槍……”

薑瑤昂然一笑,倒提槍頭,冷聲說道:“是誰告訴你說,一個女子就練不出一手好大槍的?”

“這……”薛不是一時語塞。

薑瑤看了一眼薛不是,悠悠笑道:“誰說女子不如男?今日,便給你薛門主一個教訓,今後可莫要小瞧了女人!”

薛不是又羞又愧,無地自容,在門徒的攙扶下快步下場,頭也不回地一拱手,悶聲說道:“好手段!杜門敗了!心服口服!”

薑瑤看了一眼陳七,使了個得意的眼色。陳七偷著衝薑瑤挑了一個大拇指,輕輕地噘了噘嘴。袁森白了陳七一眼,隻當沒看見。

原來昨天夜裏,袁森、陳七和薑瑤三人評點賊門高手:薛不是是天下有名的刀客,一場惡戰肯定難免。陳七沒有功夫,無法出戰,生門的蟲術不適合貼身搏鬥,曹忡和唐六兒的功夫不如薛不是,上了也是輸,所以隻剩下袁森和薑瑤。為此袁森和陳七沒少上火,他二人認為,這薑瑤畢竟是個女子,雖然精通易容術,但手底下的本事畢竟不如老爺們兒。沒想到這話還沒說一半,薑瑤就發了火,回房提了一杆大槍就來紮袁森,十幾個回合下來,袁森竟然落了下風!陳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袁森也好奇地問薑瑤是何時練了這手功夫的。薑瑤歎了口氣,拄著下巴,一臉怨念地說道:“我從小便苦戀那個柳當先,自然知道他是驚門的人,幹的是刀頭舔血的綠林買賣,我那時候就想著……一定要練好功夫,將來和他成親後也好一起行走江湖……可是,我從六歲練到了二十六歲,他也沒有帶我下山和他一起行走江湖……我的大槍術在太白山上練了二十年,想不到第一次下山出手,竟然是為了你這個小癟三……”

薑瑤看了一眼陳七,一嗔一怪之間,一絲不經意的風情流動,竟然將陳七看呆了。

“那個……大師哥,剛才我看著曹忡了,他有事找你,你快去看看吧……”陳七一邊直勾勾地看著薑瑤,一邊使勁地推了推袁森。

袁森不明就裏,一臉困惑地嘟囔道:“我剛才看到老曹了呀,他啥也沒說呀?”

陳七不耐煩地一癟嘴,張口說道:“他說了……說了,你沒注意,快去吧!別耽誤事……”

袁森撓了撓頭,站起身,一邊向外走,一邊嘟囔道:“是嗎……我這腦袋……”

袁森前腳剛走,陳七便“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你……你幹什麽?”薑瑤問道。

“我有一個主意,能讓我們穩操勝券,打敗薛不是!”

“什麽主意?”

“我這主意是從評書裏聽來的故事,喚作真假黑旋風,李鬼扮李逵……”

“這是什麽故事?”

“別急啊,阿瑤,我這就給你講……”

“不是講故事嗎?你吹燈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