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鳴山,瀑布之下,杜門落敗。
景門的許知味與賀知杯這對師兄弟對視了一眼,一拱手,走到了場中,揚聲說道:“第二陣由我們景門來打,陣名:赴火!”
景門居南方離宮,屬火,祖傳的火法機巧百變。
陳七這邊,蘇長鯨和蘇長興兄弟扭頭看了一眼陳七。陳七點了點頭,兩兄弟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進了場中,和許知味與賀知杯正對而立,相距九步遠近。
賀知杯咧嘴一笑,從懷裏拿出一個精致的小酒壺,擰開蓋子,呷了一口,張口說道:“蟲子都怕火,我們景門的火術正克你生門蟲術,識趣的趁早認輸,否則,當心火燒眉毛……”
蘇長鯨劍眉一挑,沒有答話,和蘇長興同時五指一張,扯下外衣一翻,迎風一抖,半空中驟然飄起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
“呼——”他二人的外衣淩空飛起,飄飄****不落地。
“嗡——嗡——”
衣服底下一股黑雲湧出,無數通體漆黑的毒蜂飛出,化作一道旋風向賀知杯湧去。
原來,那衣服不落,正是因為毒蜂的托舉。此時毒蜂湧出,兩件衣服淩空落下,蘇家兄弟將其接在手中,往肩膀上一套,大踏步地跟著空中的毒蜂衝了過來。
眼瞧得毒蜂襲來,賀知杯猛喝一大口酒,一抬手,從袖子裏滑出了一把竹傘。賀知杯撈起竹傘迎風一擲,令那竹傘直上直下地射向半空,手裏一根金絲線一頭係在傘柄上,一頭掛在大拇指根戴著的玉扳指上。
“開——”
賀知杯拽動金絲線,一聲斷喝,那紙傘在半空中驀然張開,幾百點拳頭大小的幽綠色火苗在半空中猛地燃燒起來,將四周照成了一片碧綠……
“哈哈哈,酆都一夜鬼門開,放出十萬惡鬼來——”
賀知杯掐了一個指訣,向天一指,那紙傘的傘麵瞬間爆開,化成一團烈焰,燒出了一個圓臉胖子的麵容,正是賀知杯的臉孔。
那烈焰燃成的大臉一張嘴,將半空中衝過來的毒蜂悉數吞進口中,烈焰蒸騰,無數的毒蜂化作焦土撲簌簌地從半空中墜下。
“疾——”賀知杯又是一聲大喊,無數的碧綠鬼火在半空中一滯,雨點一般地衝著蘇長興電射而來!
“退!”蘇長鯨一聲大喊,拉著蘇長興後躍。
“這……”蘇長興對敵經驗不足,見了賀知杯這神乎其技的手段,不由得嚇了一跳,手腳一慢,被兩點鬼火打中了衣衫,“呼”的一聲在肩頭燃起好大一團火。
蘇長鯨見狀,連忙飛身過去,一掌按在蘇長興著火的肩膀上,無數的螞蟻從蘇長鯨的袖子裏鑽出,前赴後繼地衝到火點上,漸漸將火焰壓滅……
“螞蟻還能這麽用?”蘇長興驚得目瞪口呆。
蘇長鯨一邊躲避鬼火,一邊沉聲說道:“螞蟻悍勇不畏死,遇火時能分泌一種**阻燃……”
“吼——”半空中那張烈焰燃成的麵目一瞪眼,飄飄****地向著蘇長興追來。
“哥……鬼啊——”蘇長興魂不附體地一聲尖叫。
“狗屁!裝神弄鬼罷了!”
蘇長鯨一聲怒罵,兩手在腰下一抹,十六根杏花雨被扣在了指尖。
“中——”
蘇長鯨一甩手腕,銀針電射而去,蘇長興有樣學樣,也開始發射銀針。
“嗖嗖嗖——”漆黑的夜空中,細如牛毫的光影閃動,頃刻間便貫穿了半空中那張火焰燒成的臉,“砰”的一聲,將赤焰打散為點點星火,一張尚未燃盡的紙畫飄飄而落。
“哥!是紙……”蘇長興喊了一聲。
蘇長鯨冷聲一笑,手撚銀針,飛身而起,瞬間紮穿了那鬼火。
“呼啦——”無數螞蟻再次從蘇長鯨的袖口湧出,將碧綠的火苗壓住,那鬼火無力地一閃,漸漸熄滅。蟲子退去之後,蘇長鯨的掌中僅餘一隻黑色的紙鶴,輕輕一捏,從紙鶴腹中便爆出了一撮細密的粉末。
“紙紮之物,搭配磷火藥,以金絲線控之……放風箏的小兒科罷了……”蘇長鯨吹散了掌中的紙屑,死死地盯住賀知杯。
賀知杯的手段被勘破行藏,老臉一紅,正要發作,站在蘇長鯨身後的蘇長興猛地兩手一合十,地麵土層猛地一顫,無數蒼青色的甲蟲破土而出,搖頭擺尾地會合成一團,向賀知杯攻去。甲蟲到了賀知杯腳下,猛地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個個振翅而起,化作一道蟲潮,自下而上地向賀知杯席卷而去。
“哥哥莫慌,俺許知味來也!”
許知味一聲大笑,拇指和中指一撮,食指豎起,一點兒明亮的火苗從他的食指尖上猛地燃起。
“走你——”
許知味陀螺一般地一轉身子,指尖上的火苗越燒越大,燃成一條張牙舞爪的火龍,繞著許、賀二人盤旋。它蜿蜒如蛇形,橫衝直撞,所到之處,無數的甲蟲被大火吞沒,一股濃重的焦糊味兒瞬間彌漫在空氣之中……
蘇長鯨一手掩住自己的口鼻,一手撈起蘇長興的手捂在他的口鼻上,冷聲說道:“屏住呼吸,這是木炭煙粉……”
這景門所傳秘術專精火攻秘技,其中又以紙法和煙法兩道為上。所謂紙法,便是以折紙為媒,催動火術,而煙法則是以煙氣為引,催發火術,賀、許二人各精其一。
此刻,火龍燃盡,煙氣蒸騰,濃重的黑煙籠罩住許、賀二人的身影。蘇長鯨唯恐有詐,也一抬手,招出了一片青黑色的飛蛾繞著自己和弟弟飛舞,形成了一堵飛蛾組成的盾牆,兩方從交手變成了對峙。
一炷香後,許知味率先打破了沉默:“嘿——蘇家那哥倆,咱爺們之間比手段,別玩那婆媽的,痛快點兒,一招定勝負怎麽樣?”
蘇長鯨冷聲一笑,沉聲答道:“正有此意!”
“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且看我這一手!”許知味一聲大喝,全場的濃煙霎時間翻滾盤旋,濃霧之中,緩緩地現出了兩尊頭戴鬼麵的金甲神,周身烈焰燃燒,威武昂藏。
“是景門的火甲!”袁森一聲大喊。
“哈哈哈哈——”那兩尊金甲神發出了一聲大笑,奔走如飛,轉眼就衝到了蘇家兄弟的身前,兩手一張,抓向蘇家兄弟麵前由飛蛾組成的盾牆。
“呲呲……嘶嘶……嘶……”
無數的飛蛾被那兩尊金甲神身上的烈火燒灼,化成飛灰四處飄散,但又有新的飛蛾不斷補充過來。在蘇家兄弟和兩尊金甲神中間出現了一道飛灰組成的隔斷,左邊是蜂擁而上的飛蛾,右邊是不斷燃燒的大火。
“啊——”
蘇家兄弟的臉上青筋暴跳,兩臂前伸,催動飛蛾不斷上湧。
兩尊金甲神一前一後,一個頂著另一個的後腰,使勁地往飛蛾盾牆上撞!
兩夥人拚死角力,足足對撞了一炷香的時間。
“蘇家那哥倆,現在認輸還來得及!罷手吧!都是八門子弟,大家點到為止,沒必要拚命吧?”站在前麵的那尊金甲神的麵罩後麵猛然傳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赫然是賀知杯的聲音。
蘇長鯨一咬牙,大聲喊道:“你可是怕了嗎?”
“我……我不是怕……我是小腿肚子有點兒抽筋……這身上……沒勁兒……哎呀呀呀……還肚子疼……我可能是中午吃壞肚子了……”
前麵那尊金甲神一捂肚子,彎下了腰,腹內一陣雷鳴,連放了好幾個響屁。在他後麵那尊金甲神一聲怒吼,高聲罵道:“老賀,你他媽的放屁別衝著我臉啊——”
聽聲音,正是許知味。
“哎呀……老許啊,我不是故意的……我這肚子疼……”
賀知杯一聲哀號,說完,又放了兩個響屁。許知味正要開罵,突然也是一捂肚子,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大聲喊道:“我……我不行了……我這兒也疼……”
這倆人異口同聲地扯著嗓子一陣幹號,向後一坐,栽在了地上,身上的火焰漸漸散去,露出了一身雪白色的連體鎧甲,上身披的是一副魚鱗細紋甲,腰間係的是一條金獸麵束帶,前後兩麵青銅護心鏡,籠著一領緋紅團花袍,腳上一雙祥雲魚紋靴,頭盔頂戴胄脊,前後附帶衝角,在缽形盔體的左右兩邊,連接有皮革和劄甲複合形製的頓沿,下沿直垂護頸,頭盔上沿有一惡鬼麵罩,能遮住頭臉。
“嘩啦——”景門這哥倆掀開頭上的麵罩,露出了本來麵目。
蘇長興一臉迷茫地看向了蘇長鯨,驚聲問道:“這……這二人能化身金甲神……”
“呸——狗屁的金甲神,那周身燃火的關竅就在他們這身鎧甲上。製作這鎧甲的物料喚作火浣布,出自西域。此物在三國時就有記載,傳說在西域有個名為斯調的國家有很多火州。火州上的野火每年在春夏自行燃燒,秋冬時熄滅。在火州上有一種特殊的樹木,春夏隨火生而生,秋冬隨火滅而枯。附近的山民在秋冬時采集這種樹皮,紡織成布,此布能遇火不燃,火煉如新,是為火浣布。這景門的火甲,這烈焰吞吐的金甲神,便是在火浣布外披上一層引火之物,點燃後形成的……”
“啊——疼——”許知味和賀知杯熄滅了盔甲上的火焰,捂著肚子,不住地慘叫。
蘇長鯨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瓷瓶子遞給許知味,悠悠說道:“清腸去火而已,瓶子裏的藥丸,一人一顆,拉拉肚子就好了!”
許知味伸手接過蘇長鯨手裏的瓷瓶,皺著眉頭問道:“你……你什麽時候下的毒?不……不應該啊……所有的蟲子我們都燒死了呀?”
蘇長鯨一攤手,從地上撿起了一隻燒焦的飛蛾,在許知味眼前晃了晃,笑著說道:“毒是下在飛蛾翅膀上的,大火將飛蛾燒成了焦灰,毒粉隨風飛揚,被你們吸入肺中……”
“佩服……佩服……”許知味喃喃自語地讚了一句,一把搶過蘇長鯨手裏的瓷瓶,倒出了兩顆丹藥,和賀知杯分別服下。
“咕嚕——咕咕——嚕——”二人的肚子一鼓脹,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響動。
“啊呀!不行了!”
這倆兄弟發了聲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飛一般地向樹林深處跑去……
蘇長鯨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朝著聶鷹眠拱了拱手,張口說道:“聶當家……這一陣……”
景、休兩門交好,合稱南派,以聶鷹眠為首。此刻,許知味和賀知杯兄弟拔腿而逃,蘇長鯨自然要向聶鷹眠問個說法。
蘇長鯨話音一落,聶鷹眠便起身,拱手答道:“蘇家兄弟技高一籌,這一陣,我們敗了……”
“聶當家好氣量……”蘇長鯨讚了一句。
“就事論事而已!”聶鷹眠擺了擺手,臉上不見一絲喜怒。
蘇長鯨點了點頭,拉著蘇長興回到生門的位置上,對著陳七拍了拍胸口。陳七一咧嘴,一拍手就要站起來鼓掌,袁森一把拉住他,小聲在他耳邊說道:“你給我繃著點兒……”
陳七尷尬地咽了口唾沫,故作深沉地把臉拉得老長,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腰背,裝著非常威嚴地向四周掃視著,那神情麵貌像極了一隻碩大的蜥蜴……
眼看杜門和景門先後落敗,傷門的沈鏡玄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摸了摸身邊的牌位,喃喃自語道:“好兒子,看爹給你出一口氣……”
說完這話,沈鏡玄振衣而起,緩緩走到了場中。死門的曹忡瞧見沈鏡玄起身,也跟著站了起來,倒提著降魔杵走了過來。
沈鏡玄看了一眼曹忡,冷聲說道:“要飯的,你來幹什麽?”
曹忡撓了撓頭,掐死了從頭皮上爬著的一隻虱子,歪著脖子說道:
“兵對兵,將對將,玉帝對閻王,咱們哥倆比畫比畫?”
沈鏡玄道:“你是鐵了心要給柳當先架梁子嗎?”
“這怎麽能叫架梁子呢?一來柳爺對我死門有恩,二來我曹忡敬佩柳爺的俠義無雙,他當這個佛魁,最合適不過,所以呀,這一陣我替柳爺出戰,也算是盡了一份力了!”曹忡答道。
沈鏡玄仰天一笑,張口說道:“要飯的,你可知我這一陣要拚的是什麽嗎?”
曹忡滿不在乎地一仰下巴,笑著說道:“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拳腳摔跤,踢打抓拿,隻要你沈鏡玄敢比,我曹忡就敢接!”
沈鏡玄一臉冰冷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打黑廂,你敢接嗎?”
此話一出,場內驟然傳出了一陣驚呼,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這……沈鏡玄要打黑廂……”
“他……這是要拚命啊……”
“這……這是怎麽回事……”
“還能是怎麽回事……為了沈佩玉唄……”
“那……沈佩玉不是死在日本人手裏的嗎……”
“那日本人也是柳當先招來的……沈佩玉的死,姓柳的脫不開幹係……”
在人群嘈雜的議論聲中,一輛薄木板打造的馬車被十幾個傷門弟子推了出來,立在了寒潭邊上。
“這……這是什麽情況?”陳七小聲向袁森問道。
袁森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在陳七耳邊答道:“這叫打黑廂,是早年間押鏢的鏢師和剪徑的土匪鬥狠的路數!”
“鬥狠?”
曹忡聽聞沈鏡玄要打黑廂,不禁有些愣神。沈鏡玄笑了笑,擺手說道:“要飯的,你是個誌誠君子,我不願與你為難,你下去吧……”
曹忡聞言,哈哈一笑,朗聲說道:“你當我曹忡是貪生的小人嗎?我姓曹的是死門的當家,吃的就是陰間飯,別人怕死,我可不怕,打就打,看誰的命大!”
“當——”曹忡將降魔杵一扔,插在地上,邁步就奔那馬車走去,走了沒兩步,突然聞聽身後有人喊道:“且慢!”
曹忡聞聲看去,隻見陳七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柳爺,您這是……”曹忡疑聲問道。
陳七舔了舔嘴唇,攥了攥拳頭,沉聲說道:“這一局……我來……”
袁森聞言,嚇得眼珠子都要鼓了出來,趕緊一把拽住陳七,急聲說道:“你瘋了嗎?大局為重啊……你現在是柳當先……”
陳七搖了搖頭,小聲說道:“柳當先就能看著別人替他去送死嗎?”
“可是……你死了,就全都完了……”袁森勸道。
陳七歎了一口氣,掙紮了一陣,輕聲說道:“大師哥,我是個小人物,不知道什麽叫大局為重,我隻知道曹忡幫過我,救過我,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射死,我做不到……萬一曹忡被……唉!你不明白,我這個人膽子小,我怕後半輩子會做噩夢……”
“可是你更重要……”
“這人都是爹生父母養,人命和人命都是一個價,沒有誰的命比誰的命更重要這麽一說!你要是真想幫我,就利落點兒,把那個沈鏡玄快點兒射死!”陳七從旁邊一個驚門弟子的手中拽過一把硬弓,塞到了袁森的手裏,然後大踏步地走到曹忡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老曹,你先歇著,傷門是鏢局行,驚門是綠林道,這打黑廂本來就是我們兩家的事。”
“可是——”曹忡正要說話,陳七已經一溜小跑鑽進了馬車。
“嘿——那老小子,你快著點兒!對了……是誰先射啊?”陳七掀開了馬車的門簾,喊了一嗓子。
“我提出的打黑廂,你方先射!”沈鏡玄答了一句,從弟子手中接過一把硬弓,扔給了薛不是,沉聲說道:“有勞薛兄弟了!”
言罷,一轉身,也鑽進了馬車。
“嘩啦——”
馬車車頂的黑布緩緩放下,將整架馬車廂全部蓋住。袁森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裏的冷汗,和薛不是一左一右地站在了馬車的兩側。
* * *
車廂裏一片漆黑。陳七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坐立不安地扭動了一陣屁股,伸出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那車廂的廂板。
“這麽薄啊……那個……咳咳……老沈啊,你這馬車買得有點兒虧了……這木匠偷工減料了……這麽地,回頭我給你介紹一個……”
突然,黑暗中兩道精光亮起,坐在陳七對麵的沈鏡玄輕輕地睜開雙眼,冷冷地盯住了陳七。
“老沈……你這眼神……真不友好……”陳七緊張得吞了口唾沫,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衝動。
“你是誰?”沈鏡玄問道。
陳七的心猛地一沉,心中暗道:“果然還是被這老小子聽出來了!”
“我……我是……”陳七支支吾吾地囁嚅著。
“你不要騙我,我的耳朵從來不會聽錯,你的內息吐納渙散淺薄,說明你根本就是個沒有內家功夫的普通人……你不是柳當先!”
“我……我那個……”
就在陳七一頭冷汗,不知道該從何講起的時候,馬車外距離車廂十五步遠的袁森已經拉開了硬弓!
“媽的……穩住……不要抖……不要抖……沈鏡玄的個子比陳七要稍高一點兒,我……我抬高一點兒射……”袁森一邊調整著呼吸,平複著自己的情緒,一邊咬緊後槽牙,扣住箭尾。
“嗖——哆——”
袁森手指一張,弓弦上的鐵箭電射而出,瞬間穿透車廂板,射入車廂之內。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袁森弓弦響動的一瞬間,沈鏡玄耳朵驟然一抖,脖頸兒輕輕地向左一轉,右手並劍指,向身側淩空一夾。
“錚——”
袁森射出的那支鐵箭被穩穩地夾在沈鏡玄的指間,沈鏡玄出手又快又準,以至於那箭尾仍在跳動不休。
車廂外的黑布隻被箭貫穿了一個小洞,絲絲光亮射了進來。陳七見了沈鏡玄這手功夫,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指著沈鏡玄的耳朵,失口驚道:“你……你……”
沈鏡玄幽幽一笑,將箭杆子一丟,點頭說道:“沒錯,我能聽到!”
陳七聞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呼道:“完了完了完了,這傷門的聽山術也太邪乎了……我以為姓沈的要玩打黑廂,是一心求死出昏招,原本想著生死五五開,沒想到他……他的耳力能聽弦辨位,這……這他娘的是十死無生啊……早知道不鑽進來了!”
沈佩玉深吸了一口氣,兩手拄在膝蓋上,探著身子湊到了瑟瑟發抖的陳七麵前,冷聲說道:“我兒佩玉是怎麽死的?我想聽實話!”
此時,車廂外,袁森一箭射完,沒聽見車廂裏有慘叫傳來,心裏一鬆,稍微定了定神,抬眼一瞅,站在車廂另一邊十五步遠的薛不是也拉開了弓弦。
“嗖——”薛不是手指一張,第二箭射出。
“哆——”一聲脆響,箭透車廂,擦著陳七的頭皮飛了過去。
“啪嗒——”
一縷鮮血順著陳七的腦門淌了下來,陳七伸手往頭發裏一摸,火辣辣地疼。
“說!我兒子是怎麽死的?”
“你兒子是日本人殺的啊,要拚命你找日本人去啊……你這往死裏弄我……算怎麽回事啊?”陳七頭皮上被開了一個口子,驚魂未定,說話都帶上了哭腔。
“我知道佩玉是被日本人的槍打死的,我是想問……日本人為什麽會上太白山?”沈鏡玄紅著眼眶,一把揪住了陳七的脖領子。
“嗖——”袁森的第三箭發來,穿透車廂,貼著陳七的肩膀飛了過去。陳七打了一個激靈,一邊掙紮,一邊急聲說道:“你自己門裏出了叛徒,你不知道嗎?那……那……玩鳥那貨……魏……魏什麽來著?”
“魏三千!”
“對對對!就是他……他就是日本人的間諜啊……人家早瞄上你們賊門了!”
“嗖——”薛不是又是一箭射來,“哆”的一聲釘在了離陳七腳邊半寸之處。多虧陳七機警,縮了一下大腿,否則這一下就得貫穿他的迎麵骨。
沈鏡玄把臉一沉,冷聲說道:“你說的是……你們賊門!你又是誰?說!你假冒柳當先意欲何為,為何設計暗害我兒?”
陳七被亂箭嚇得直打哆嗦,苦著臉哀聲說道:“我……我也不想假冒啊!”
“真的柳當先現在在哪兒?”沈鏡玄一抬手,撥飛了一支鐵箭,狠聲問道。
“我也不知道柳爺……現在在下麵走到哪一步了啊!”
“下麵……”
“對啊!下麵……他此刻不到望鄉台,肯定也過了奈何橋了啊……”
“什麽?柳當先死了?”沈鏡玄驚聲呼道。
“早死了……不到倆月前,燒死在嶽陽樓了!”陳七一拍大腿,將當初在嶽陽樓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講給了沈鏡玄,隻不過將自己假冒柳當先的原因從收錢辦事變成了深明大義,義不容辭。
“你說柳當先已死,有何證據?”沈鏡玄麵帶猶疑,不肯相信陳七。
陳七一低頭,從小腿上抽出了百辟,遞到了沈鏡玄麵前。
“這是百辟……驚門當家人的信物,從不離身的!”陳七說道。
沈鏡玄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百辟,皺著眉頭喃喃自語道:“沒錯!正是百辟,驚門掌門不離身的百辟……這麽說……柳當先真的死了……”
“對啊!”陳七用力地一陣點頭。
“那……你假冒柳當先是何目的?”沈鏡玄沉聲問道。
陳七苦著臉,急聲答道:“那還用問嗎?剛才不都跟你說了嘛!我假冒柳爺,是為了舉起八門,和日本的三千院對著幹啊!”
沈鏡玄一聲冷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陳七,滿麵譏諷地說道:“就憑你——”
“嗖——”
又是一箭飛來,擦著陳七的肋下而過,帶出了一抹血花兒。
陳七倒抽了一口冷氣,捂著肋下哇呀呀地亂叫,口中不服氣地喊道:“我知道……我就是個小癟三,統領八門,自然是不配的,你們都是大英雄,大豪傑,你們都是配的!可是……可是你們一個個的這麽厲害,怎麽不敢去和日本人幹啊?到最後卻是我這個不入流的小癟三來出這個頭……啊……疼疼疼……”
“你……”
沈鏡玄眉毛一立,一股火躥了上來,想要張口反駁,卻又一時語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哼,幼稚!你這小癟三簡直就是異想天開!這八門分崩離析二百年,互相之間多有矛盾,豈是你想合流就能合流的!”
陳七聽聞此話,撐著身子,直起腦袋,提著一口氣說道:“這矛盾和矛盾可不一樣!”
“此話怎講?”沈鏡玄問道。
“這矛盾是有內外之分的,日本人和中國人的矛盾屬於民族矛盾,日本侵略中國,就是要殺你的人,害你的命,奪你的糧,占你的地,亡你的族,滅你的種,這種矛盾本就是有你沒我、你死我活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矛盾;而八門內部的矛盾,則是中國人內部的矛盾,無外乎是男男女女爭風吃醋,誰占了誰的地盤,誰看不上誰,誰不給誰麵子,這種矛盾說到底是中國人和中國人的矛盾,是可以調和,可以斡旋的。這就好似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哪有勺子不碰鍋沿兒的?但是一家人的吵吵鬧鬧,關起門來自己打一架也好,罵一頓也罷,總能解決,大不了一個住東院,一個住西院,老死不相往來。但是現在外人打上門來了,要拆你家房子,占你家的地,殺你家的人!這個時候怎麽辦?肯定是一致對外,先把外人打跑了再說啊!小到一家,大到一國,都是這個道理。中國人自己的矛盾,關起門打生打死,那都是自己人的事,可是現在,日本人打過來了,大家就不能先放下手裏的恩怨,一個槍口對外,先站在一個戰壕裏嗎!”
陳七這段話字字鏗鏘,一出口,就深深地打動了沈鏡玄。陳七眼見沈鏡玄眼睛一眨,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心內呐喊道:“虧得老子記性好,大師哥說的話,聽一遍我就都記住了……”
這段話,原本是抗聯的楊靖宇軍長講給柳當先和袁森的,袁森為了讓陳七扮演柳當先不出紕漏,經常給他講抗聯的事,這段話就包括在內。陳七記憶力極好,能過目不忘,過耳不忘,故而剛才沈鏡玄一提“矛盾”二字,陳七便瞬間想起了這段話,緊張之下一張嘴,原原本本地複述了出來。
沈鏡玄沉思了一陣,冷聲問道:“柳當先都做不成的事,憑你就能做成嗎?”
陳七瞧見沈鏡玄眼中的狠色少了幾分,頓時明白這段話已經打動了他,於是連忙見縫插針,搜腸刮肚地又翻出了一段楊軍長的原話:“抗日是大事,單憑一個人是斷然無法完成的,但若是人人都懷著這樣的念頭,畏縮不前,那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還有什麽希望?柳當先死了有我陳七,我陳七死了還有袁森,哪怕袁森也死了,還有後來人!隻要咱們中華漢子心裏的熱血不冷,一個倒下去,千千萬萬個站起來,還愁打不贏他日本人嗎?”
陳七說著說著,也被話裏的豪氣感染,忍不住一聲大喝,直起身來,指著自己的心口,朗聲說道:“沈鏡玄,我是街頭的癟三,你是傷門的宗師。若是殺了我,能泄你心頭恨,你隻管動手,取了我的性命!但是我不妨告訴你……全中國被日本人殺了兒子的,並非隻有你一個!我死後,還望你將心比心,鼎力支持八門合流,共同抗日,若能如此,我陳七也算死得其所……”
陳七話說到這裏,心裏不由得一聲苦笑,暗自歎道:“我這是瘋了嗎?都說演戲的戲子容易瘋魔,把自己當作那戲台上的角色……我這是怎麽了?難道我也瘋魔了嗎……”
沈鏡玄咬了咬牙,臉色青紅不定,額上青筋暴起。
若不是陳七他們上太白山,日軍也不會尾隨而至,沈佩玉也就不會死,此刻陳七就在他眼前,陳七不是柳當先,殺他可以說是易如反掌,可是……可是陳七剛才那番話又是如此地直擊沈鏡玄的靈魂,讓他的胸口滾燙、血脈僨張,不斷地在他的腦海裏回旋……
“這矛盾是有內外之分的……中國人自己的矛盾,關起門打生打死,那都是自己人的事……日本侵略中國,就是要殺你的人,害你的命,奪你的糧,占你的地,亡你的族,滅你的種,這種矛盾本就是有你沒我……若是人人都懷著這樣的念頭,畏縮不前,那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還有什麽希望……啊——”
沈鏡玄發了一聲悶喊,腦袋裏猶如滾開了一口油鍋一般煎熬。
“啊——”沈鏡玄五指一張,扼住了陳七的喉嚨。沈鏡玄嗓子裏喘著粗氣,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此刻,沈鏡玄隻須輕輕一折,陳七就能命喪當場,可是沈鏡玄的手卻始終無法彎動指節。
“你……當真不怕死嗎……”
沈鏡玄喉嚨裏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句話。
陳七咧嘴一笑,摸了摸額頭上淌下的血,澀聲說道:“怕……怎麽不怕……我怕得都腿軟,其實我原本就是嶽陽街頭的小癟三,吃軟飯的小白臉……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我接觸了很多人,經曆了很多事……我還從袁森的口中聽說了有一夥叫抗聯的人,他們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有三頭六臂,他們也沒有九條命……他們和我一樣,兩隻眼睛,一顆腦袋,刀砍上會流血,中了槍會沒命……但是他們和我又不一樣,他們敢拚,敢殺,敢死……他們心是滾燙的,血是沸騰的……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想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我雖然沒本事,但我還認得清對錯——民族危亡,戰是對!怕是錯!進是對!退是錯!我陳七可以死,但我不可以錯——”
陳七一聲吼,瞪圓了眼睛,渾身一震。
“嗖——”一支箭射穿車廂,直逼陳七咽喉。
“唰——”沈鏡玄耳尖一抖,在箭頭即將插入陳七咽喉的一瞬間,大手一揮,將箭杆抓在了手裏。
“你……”陳七詫異地發出了一聲低呼。
沈鏡玄一咬牙,冷聲說道:“沈某很想看看你說的對錯是個什麽樣子,你莫要讓我失望——”
“哼——”
沈鏡玄一聲悶哼,抓住箭杆,倒轉箭頭,一下子插進了自己的肩頭,箭杆瞬間貫穿了沈鏡玄的肩背。隻見沈鏡玄足尖一點,整個人回身一撞,撞碎了車廂,滾落在地,麵如金紙。
眾門徒連忙上前攙扶,沈鏡玄一提氣,站起身來,推開了眾人,拱手喝道:“柳爺英雄了得,傷門沈鏡玄……敗了……”
言罷,沈鏡玄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回了人群之中。
“這……”袁森一頭霧水地看了看陳七。陳七淡淡一笑,朝著他點了點頭。此時,站在一旁的薑瑤快步跑來,紅著眼圈取出繃帶給陳七包紮,一邊掉著眼淚,一邊哽咽著說道:“你看看你……本就沒什麽能耐,還偏偏愛逞能……”
陳七死裏逃生,心情大好,將薑瑤手心輕輕一握,笑著說道:“一來沈佩玉的死乃是日本人所為,非我等陷害,沈鏡玄隻是心裏有氣,卻並不是不明事理,隻是我須得對他細說分明;二來這沈鏡玄心眼雖小,人卻不壞……曉以大義,必可動之;三來我辯才了得……”
陳七吹得興起,下意識地往場下一瞥,正瞧見沈鏡玄黑著臉,抬著眼睛瞪著自己。陳七心裏一沉,趕緊閉上了嘴,心中暗道:“差點兒忘了,這姓沈的有個兔子耳朵,又長又靈……”
此時,還剩最後一陣,全場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休門方向。聶鷹眠劍眉一挑,緩緩地站起身,向著陳七說道:“柳當家上一場負了傷,聶某不願趁人之危,大可等上幾日,待柳當家傷愈,再行比鬥不遲!”
陳七聞言,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拱手答道:“謝聶當家高義,些許小傷不礙事,還請聶當家出招……”
聶鷹眠聞言,也不廢話,快行了兩步,走到了瀑布之下的寒潭邊上,兩手一扯,脫下了外衣,露出了一身玄黑色的蛇皮水靠,看著陳七,冷聲說道:“我休門這一關,名曰:陷陣!一炷香為限,誰先浮上來誰贏!”
休門居北方坎宮,屬水,秘傳的水行之法天下無雙,能使人在驚濤駭浪之中徒手搏殺蛟魚,入海尋珠。
陳七緩緩站起身,脫去了上身的衣裳,端起了酒碗,借著驅寒的名義喝了一碗熱酒,將碗底一顆橙紅色的藥丸吞了進去。
聶鷹眠是南派的大當家,這一陣於情於理都應該是陳七出馬,所幸分金大會的地點是袁森定的,瀑布下有寒潭,休門精通水性,聶鷹眠一旦發難,肯定圍繞著瀑布和寒潭做計較,故而袁森和陳七就如何在水中擊敗聶鷹眠早就召集了蘇家兄弟和曹忡等人研究。蘇家兄弟在一邊討論了一陣後,蘇長鯨走到陳七麵前,攤開手掌,露出了掌心上的一顆丹藥,沉聲說道:“柳爺,這是龜息丹,是明朝時從非洲傳來的方子,乃是用毒蛙、蜥蜴、河豚以及從墓地挖出來的人腿脛骨配製,原理很簡單,就是在可控的區間內,通過毒素的刺激高度抑製人的循環、呼吸和大腦的功能活動,延長換氣的間隔,藥效可達一炷香,也就是三十分鍾……這麽長的閉氣時間,抵得上經年撈屍的水鬼了,還有……我們還會給柳爺準備一碗藥酒,柳爺將這龜息丹混著藥酒一起服下,那藥酒不但能活血驅寒,下水之後更會使毛孔裏散發出一種氣味,吸引水中的一種蟲子圍繞在你的周圍,那酒是用蟲母的汁液釀造的,入水後,水中的那種蟲子會把你當作蟲母護佑,管教聶鷹眠近不得身……還有……那種蟲子我們在水中偷偷地投放了兩百斤……”
陳七聽了這話,當時就問道:“不知道蘇兄弟給我準備的是什麽蟲子……”
蘇長鯨尷尬地搖了搖頭,小聲說道:“現在要是說了,怕影響柳爺胃口,屆時下了水,您一看便知!”
此時,陳七喝了藥酒,吞了龜息丹,將百辟用繩子綁在了手上,腦子裏帶著疑問回憶了一下蘇長鯨的話,邁步向寒潭邊上走去……
袁森在陳七耳邊小聲說道:“蘇家兄弟安排了毒蟲給你護身,聶鷹眠近不了你的身,你不要逞強,潛下去之後,一動不要動,時間一到,趕緊浮上來!”
陳七點頭稱是,深吸了一口氣,和聶鷹眠分立寒潭兩邊,目光一對,同時紮了一個猛子,向水底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