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之下,寒潭幽暗,深不見底。
陳七剛一下水,便找不到了聶鷹眠的身影。
“嘩——”一股暖流從陳七的小腹處升騰,流轉至四肢百骸。陳七隻覺得周身溫暖活絡,暗道了一句:“蘇家的藥酒果然了得。蘇兄弟說這藥效能維持一炷香,也就是三十分鍾左右,我可莫要忘了時間……”
就在陳七暗自嘀咕的時候,原本死寂無聲的水下,無數手指粗細的軟體蟲子向他湧來,密密麻麻的猶如一團烏雲,瞬間將陳七籠罩在了其中。陳七嚇了一跳,伸出手去,撈起一條蟲子向高處一舉,借著水麵透下來的微光眯眼一看,隻見那蟲子背上綠中帶黑,有五條黃色縱線,腹麵平坦,灰綠色,無雜色斑,整體環紋顯著,體節由五環組成,口內有三個半圓形的顎片……
陳七自幼在洞庭湖邊長大,一眼就認出這蟲子正是吸血的水蛭!
“我的天——”陳七抬眼一看,隻見幽深的潭水之中,無數的水蛭眾星捧月一般地繞著陳七湧動,越聚越多,將他整個人裹在正中。陳七此時才想明白了蘇長鯨當時那句話的意思。
“現在要是說了,怕影響柳爺胃口,屆時下了水,您一看便知……那種蟲子我們在水中偷偷地投放了兩百斤……水中的那種蟲子會把你當作蟲母護佑……”
蘇長鯨的話在陳七的腦海中一遍接著一遍地響起,無數的水蛭在陳七的身上、臉上、頭發裏蠕動,那滑膩膩的感覺讓陳七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幹嘔。
“嘔——”
陳七胃裏反了一口酸水,湧到了嗓子眼,又被他一口咽了下去。
“嘩啦——”
身邊響起一陣水聲,聶鷹眠口銜利刃從陳七的身邊遊魚一般飛速掠過,幾次想出手,但礙於環繞陳七的吸血水蛭毒性太大,隻能罷手。
陳七聽得身邊水聲不斷,知道是聶鷹眠在周圍遊**。陳七雖然有水蛭保護,但心裏仍舊發虛,隻能聽著水聲不斷躲避。就這樣,兩人一個追,一個躲,慢慢地潛入了水下深處……
“嘩啦——嘩——轟——隆隆——”
陳七身邊水聲驟然增大,水流越發混亂,仿佛有無數條大魚繞著陳七遊過。這寒潭是瀑布衝刷形成,雖然麵積不大,但深不見底,越向下,水域越窄,水質越渾。陳七撥開眼前的幾十條水蛭向外看去,隻見前麵二三十米處有一片巨大的黑影左右搖曳甩動,在潭底上下起伏。
“是魚群嗎……”
陳七嘀咕了一句,估摸了一下時間,大概一炷香馬上就要燃盡了。
“這姓聶的怎麽不見了呢?剛才還跟我較勁呢……怎麽轉眼就沒影了呢?”陳七皺了皺眉頭,抬頭向上看去,隻見頭頂水麵,微光如豆,不見半個人影。
“先上去再說……”陳七一咬牙,正要往上浮,突然看到前方那片疑似魚群的黑影發了瘋一樣地向自己這邊衝過來。陳七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一陣亂撲騰,抱住了一塊凸出的大石頭,躲到了石頭背麵,偷偷地探出頭來,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橫衝直撞的黑影哪裏是什麽魚群,分明是一群身著翠綠水靠的蒙麵人用一張牛筋裹纏鋼絲擰成的大網套住了聶鷹眠,聶鷹眠拖動漁網連同後麵四五十個蒙麵人在水中左衝右突。
“嘩啦——”遠處深水之中,一個滿臉褶皺、白發飄搖的老翁從黑暗中現出身形,口中銜著兩把刃口上刻有日文字樣的“十手”,遊魚一般躥了過來。
所謂“十手”,也稱琉球三叉刺,形如短棒,持柄處前端有一根支鉤,專門絞纏對手的兵器,手柄處用水牛角包裹,入水不滑。17世紀左右流入日本,自江戶幕府發“禁兵令”,規定唯武士階級可以佩刀後,從琉球引進的十手成為浪人們自衛的極好武器。
陳七雖然不認得這兵刃,卻認得這老翁!
“這不是……太白山上跟著蟲和尚的那老頭子嗎……我還問過大師哥,那老頭子好像叫什麽……人魚!對!就是他!我的天,潭底有日本人埋伏!”
就在陳七驚詫之時,人魚已經躥到了聶鷹眠的身前。聶鷹眠劍眉倒豎,一手拚著命地用掌中的短刀對準罩住自己的大漁網劈砍戳割,另一隻手配合著雙腳踩水,控製著身體,使其靈活地旋轉來躲避人魚手中兩把十手的亂刺……
人魚嘴裏吐出一個氣泡,十幾個蒙麵人一齊發力,將漁網束緊收口,拴在凸起的大石尖上。聶鷹眠氣得目眥欲裂,狠命地摳住漁網的網眼來回撕扯,身上肌肉虯筋暴起,奈何那漁網以牛筋混著縷縷的鋼絲編成,豈是人力所能扯斷!
就在此時,人魚打了一個手勢,四十幾個大漢同時拔出腰後的十手,圍成一團繞住了聶鷹眠,一起亂刺。聶鷹眠一蹬腿,飛魚一般向前一衝,兩手從網眼裏猛地伸出,一把扼住一個蒙麵人,手中短刃一揮,割斷了蒙麵人的喉嚨,再抱住蒙麵人的屍體,宛如鱷魚一般在水中拚命地翻滾,用那蒙麵人作盾牌,遮住刺來的十手,並伺機還手。
然而,聶鷹眠人在網中,移動空間受限,沒殺兩三個人就先掛了彩,大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一開,鮮血瞬間冒了出來,在水裏散成了一片血花……
與此同時,寒潭邊上,香爐裏的那根香眼看就要燒到根上了,蘇家兄弟看著手裏的懷表,腦門上直滴冷汗。
“哥!眼看藥勁就過了……柳爺怎麽還不上來啊!”蘇長興蹦著腳喊道。
蘇長鯨也急得直撓頭,聽見蘇長興亂喊,心煩之下一把將蘇長興推了個趔趄,沒好氣地罵道:“你問我,我問誰?”
袁森緊張得一直在喝水,一碗接著一碗,端碗的手不停地顫抖,水灑了一胸口。薑瑤紅著眼眶,揪著衣角,手指的指節都白了……
水下,陳七縮在石頭根底下,那石頭極大,水又渾濁,聶鷹眠和人魚兩方都瞧不見他。陳七看了一眼場內局勢,心中暗道:“一炷香差不多也該燒完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啊……我趕緊浮上去,把頭一露,這陣就算是贏了!”
心念至此,陳七悄然後退,藏身到了遠處,緩緩地向上浮去。剛遊了沒多遠,陳七一皺眉,停了下來,心裏想:“他娘的,我就這麽上去了,聶鷹眠早晚被人捅死啊!我……我這算不算勝之不武啊……”
這個念頭一出,陳七腦子裏馬上響起了另一個聲音:“陳七啊陳七,你在這兒裝什麽大尾巴狼啊!還勝之不武……真刀真槍地比畫……你是個兒嗎?”
“對對對!管他武不武的,勝了再說。聶鷹眠啊聶鷹眠,你放心,我一上岸,就帶著八門的老少爺們殺了這夥日本人,給你報仇……”
陳七兩手合十放在腦袋頂上,把滿天神佛都念叨個遍,將心一橫,接著向水麵遊去……剛遊了沒多遠,陳七又停了下來,心內嘀咕道:“媽的,我這一走,豈不是幫日本人害了中國人……這……我這麽做和那些漢奸有什麽區別……蘇家兄弟和曹忡若是知道了,還會願意和我做朋友嗎?大師哥若是知道了,會不會對我很失望?薑瑤要是知道了……她會不會離我而去……這……”
這段時間,陳七假扮柳當先認識了很多人,有朋友,有兄弟,有愛人,陳七打心眼兒裏地歡喜,可是……這些人一恨日寇,二恨漢奸,若是自己做了這出賣國人的勾當,萬一他們離自己而去……
“不行!絕對不行!”陳七想到袁森和他割袍斷義,蘇家兄弟和曹忡與他形同陌路,還有……薑瑤的眼睛裏滿是失望和譏諷……心瞬間一揪,痛得他一聲悶哼。
“不行……若是阿瑤離開我了……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死了呢!”
陳七一咬牙打定了主意,掉頭潛了下去,遊回到大石頭背後。
“咕咚——”陳七的嘴裏猛地吐出了一個氣泡,手腳霎時間一片冰冷!
“糟了!一炷香的時間到了……”陳七心裏一沉,身子周邊的水蛭開始慢慢散去,還有十幾條距離陳七近的竟然開始準備叮咬陳七。陳七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拍打了一陣,一抬頭,正瞧見人魚帶著眾手下和聶鷹眠酣鬥正急,根本沒留意到石頭後麵的陳七。
“生死有命,時間不多了——”
陳七定了定神,攥緊了手裏的百辟,瞄準機會,兩腳在石頭上一蹬,兩手高舉過頭,一個閃身鑽進了人堆裏,持著百辟在聶鷹眠頭頂的漁網上狠命一劃。
陳七手中的百辟為驚門掌門信物,本是魏武帝曹操令製,以辟不祥,刃上有銘文十二字:“逾南越之巨闕,超西楚之太阿。”陸斬犀革,水斷龍角,輕擊浮截,刃不瀸流,乃天下一等一的神兵利刃。隻見陳七刀鋒所及應聲而裂,漁網中的聶鷹眠脫困而出,頭上腳下地直衝而起。
“咕咚——”六七把十手同時紮進陳七的肩、背、小腹,陳七一聲慘叫,張開了嘴,卻沒發出一點兒聲音,隻鼓出了一串氣泡,傷口噌噌地冒血,瞬間染紅了一片潭水……
聶鷹眠雙目圓睜,展臂一架,將陳七擔在了肩上,兩腿一蹬,瞬間上浮了五六米。
人魚打了一個手勢,帶著人緊追而來。 陳七肺中的氧氣消耗殆盡,腦袋昏昏沉沉的,兩眼半睜半閉,隻覺身在水中風馳電掣,架著自己的聶鷹眠就像一條巨大的鯊魚在水中橫衝直撞,迅若雷霆。
“這姓聶的,遊得可真快啊……”陳七暈暈乎乎的腦袋裏蹦出了這麽一句。
“砰——”一聲脆響,聶鷹眠破水而出,直接跳到了岸上,將陳七平放在地上,兩手在陳七的胸腹間一按,陳七一聲幹嘔,咳出了好大一攤水。
“這……”薑瑤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抱住了陳七,一摸他身上,全是刀口,鮮血混著冷水淌了一地。
袁森兩眼通紅,分開人群,衝到聶鷹眠麵前,大聲喊道:“輸贏而已,非得下如此狠手嗎!”言罷,攥指成拳,“呼”的一聲向聶鷹眠打去。聶鷹眠閃身一躍退到岸邊,冷聲說道:“這一陣,是我輸了……”
“什麽……這……”全場的人都愣住了。
聶鷹眠抹了抹臉上的水,也不理腿上的傷口,一眯眼,沉聲說道:“水潭底有日本人埋伏……柳當家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什麽?日本人——”八門群盜聞言,發出了一陣驚呼,操起長槍短炮、刀斧弓弩,蜂擁著來到了潭水邊。
聶鷹眠一擺手,止住眾人,大聲喊道:“水裏的買賣是休門的事!休門有規矩,自己的恩仇,自己了!”
話音未落,聶鷹眠一個猛子“撲通”一聲紮進潭水中,與此同時,十幾個休門弟子也脫下外衣,露出一身玄黑色的水靠,嘴裏銜著利刃,和聶鷹眠一起向下潛去……
“嘔——”陳七又嘔出了一口涼水,幽幽轉醒,一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薑瑤懷裏,蘇家兄弟正嫻熟老練地給自己包紮傷口。
陳七的四肢被冷水冰得有些麻木,瞧見蘇長鯨正在給他的大腿根裹繃帶,立馬一歪腦袋,硬生生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聲說道:“蘇兄弟,我這……我這身上……比較關鍵的零件兒,都還在吧?”
此言一出,蘇長鯨仰頭一笑,大聲說道:“都在!都在!一樣都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家可是單傳啊……”陳七一鬆氣,躺倒在地。
“嘩啦——嘩——嘩——”
聶鷹眠肋下夾著四肢均被反向折斷的人魚從水中一躍而出,在他身後跟著的十幾個休門弟子相繼躍出了水麵,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兩三顆鮮血淋漓的人頭。
陳七瞧見聶鷹眠出水,連忙掙紮起身,在薑瑤的把扶下站了起來。
“柳當家!這一陣,我休門輸了!”聶鷹眠將人魚扔在地上,朝著陳七一拱手。
陳七臉上有些掛不住,麵上紅一陣白一陣地說道:“聶當家這水下的本事,我實在是拍馬難及……這……剛才我能在水下支應許久,乃是使了……”
陳七的那個“詐”字還沒說出口,聶鷹眠便一擺手打斷了陳七的話:“輸了便是輸了!若非柳爺仗義相助,聶某此刻已是水底冤魂了!我休門行走江湖,靠的是恩怨分明,不是計較輸贏,今日我說你勝了,你便是勝了——”
“這……”
陳七還沒反應過來,聶鷹眠已經推金山、倒玉柱地單膝跪下,朗聲喝道:“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休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話音未落,剩餘盜眾皆俯身拜倒,朗聲喝道:“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生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杜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死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傷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開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驚門柳爺,英雄了得,持驚蟄,破八陣,群盜拜服,萬眾歸心,盜眾景門,恭請佛魁分金掛印!”
大瀑布水聲如雷,群山月下,兩千多賊眾齊聲呐喊,聲震四野,其威猶在瀑布雷響之上!
陳七血脈僨張,神魂巨震,心內歎道:“柳爺啊!柳爺!你看到了嗎……”
袁森單膝跪地,抬起頭來,望著一臉肅穆威嚴的陳七,恍惚之中,不禁自言自語道:“柳師弟……可是你還魂了嗎……”
按著八門的規矩,持驚蟄、破八陣者為佛魁,佛魁登位,須開分金大會,斬龍掛印!佛魁登位,斬魚而分,祭天拜地的過程名曰“掛印”。
有道是,江湖南北,掌青龍背,水火春秋,刀插兩肋。賊行有行規:魚禽稱龍,走獸曰虎。春秋有兩祭,南北賊眾齊聚,所尊者有四:天、地、誡、魁。誡是三取三不取的規矩,魁是統領賊眾的賊王,宴上有青魚,居中為大,魚頭祭天,魚尾敬地,魚背奉魁,魚腹魚血由賊眾分而食之!
意為:昭告天地,稟示祖師,從今以後,佛魁的話便是兵符印信,天下眾賊與佛魁一體同心,生死不負,隻要佛魁一聲令下,哪怕刀山火海,眾賊也須一往無前,視死如歸!
“柳爺!請分金掛印吧!”曹忡一抬頭,沉聲說道。
陳七點了點頭,回身對袁森說道:“大師哥,去抓條魚來吧——”
“慢!”聶鷹眠一聲大喊,伸手在地上一撈,揪住人魚的後頸,冷聲喝道:“何須費事抓魚,這現成的魚不就在此嗎?”
言罷,聶鷹眠站起身來,拎著人魚走到場中,將他當作祭品按在了香案之上。人魚一聲冷笑,扭過頭來,看著陳七笑道:“蟲和尚早料到驚、休兩門在水中必有一戰,原想著安排我等埋伏在水中,待你二人兩敗俱傷之際,一網打盡,盡數殺死,岸上眾賊眼見首領慘死,必然認為是對方幹的,大怒之下,相互攻殺,這裏……血流成河!誰想到我們在水裏埋伏了一天一夜,隻看到了聶鷹眠和一堆蟲子,並沒有看到柳當先的身影,正要遊到近處細看時,卻被聶鷹眠發現了蹤影,狹路相逢之下,反倒被你姓柳的撿了便宜……哈哈哈……功虧一簣,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不過沒關係,帝國的皇軍,早晚將你們這些支那人……全部!殺光!”人魚的中文很好,字正腔圓。
陳七冷冷一笑,沒有接話,隻是默默地抽出了五支香,逐一點燃,神情一肅,邁步走到香爐正中,將五支香頂在額頭,兩手相扣,拇指豎起,對著天、地、群賊朗聲喝道:“某,柳當先!今日掛印分金,繼任佛魁,正心焚香,以告天地。凡我八門賊眾,須用心謹記:八門之誡,有三取三不取!不義可取,官商可取,窩贓可取;老弱不取,救命不取,窮人不取。”
這個環節名叫佛魁傳誡,乃是必經的程序。這套規矩,袁森不止一次地教過陳七,陳七早將其背得滾瓜爛熟。
傳完了誡,陳七抽出百辟,走到人魚的身前。“你會後悔的,你——”人魚話音未落,陳七早已手起刀落,百辟寒光一閃,一刀刺死了人魚。
“我柳當先是幹什麽的,又為什麽要促成八門合流,諸位心裏應該都很清楚,我不說廢話!”
袁森、薑瑤、李犀山、鄧婆婆、聶鷹眠、蘇長鯨、蘇長興、薛不是、陸三更、許知味、賀知杯、曹忡、唐六兒、沈鏡玄聞言一震,紛紛站起身,大踏步地走上前去,端起香案上的酒碗。
“幹——”陳七一聲喊,帶頭喝幹了碗裏的血酒,“咣當”一聲將酒碗碎在了地上。
眾人紛紛一仰頭,幹了碗裏的酒,再劈裏啪啦地將手裏的酒碗砸了個粉碎。
此刻,明月照大山,清風徐來,吹動淡淡的血腥氣緩緩散逸。坐在角落裏的鄧辭鄉遠遠地望著陳七,向身邊已經激動得熱淚盈眶的花貓徐徐說道:“大丈夫……生當如此……”
* * *
入夜,細雨漫灑,桂林城中。
陳七和袁森二人獨居一室,相對而坐。
袁森眼眶微紅,從懷裏掏出了一隻信封放到桌子上,推到了陳七的麵前。
“大師哥,你這是……”
“別誤會!這是你應得的!”袁森咧嘴一笑。
陳七皺了一下眉頭,拿起那隻信封,探指在裏麵一抽,拽出了一張花旗銀行的支票。陳七瞄了一眼數額,微微笑道:“我的天!大手筆啊!五萬……”
袁森笑了笑,指著那支票言道:“這本就是柳師弟答應你的,你忘了?”
“對對對!柳爺是說過,要我假扮他三個月……這轉眼就兩個多月過去了……時間可真快,我都忘了……”陳七一拍腦門,話剛說了一半,突然止住話頭,瞪大了眼睛,抬起頭看向袁森,“大師哥……你……要趕我走……”
袁森使勁瞟向天花板,努力遮掩著眼眶裏的水汽,澀聲說道:“兄弟……這段時間……你戲演得不錯……可現在,該散場了……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明天!明天你把佛魁的位子交給我代管……帶著錢……薑瑤的去留,我不會勉強,若是你們兩情相悅……就一起去香港吧!”
陳七聞言,渾身一抖,囁嚅著半天說不出話來,喘息好久,才硬擠著笑,長出了一口氣,將百辟和驚蟄放在桌子上,故作無所謂地說道:“對……對呀!我……我也該走了……我就是個小白臉,街頭的癟三,你們是要做大事的,我……我怎麽把這茬兒給忘了,你看……哈哈哈哈……尷尬了不是……你說我這……我這演著演著怎麽就瘋魔了……哈哈哈……真把自己當柳爺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是個小人物,做不了佛魁的……”
“閉嘴——”
袁森猛地一聲大喊,一拍桌子,打斷了陳七的話,瞪著一雙圓眼看著陳七,一臉篤定地說道:“你不是個小人物,你是佛魁!在我袁森心裏,你永遠是八門的佛魁,除了你,沒有人配得上這個位子——”
“你……你說什麽?”陳七驚道。
袁森沒有理會陳七的問話,隻是望向窗外,沉聲說道:“春秋盜魁蹠之徒問與蹠曰:‘盜亦有道乎?’蹠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你陳七有誌濟蒼生,聖也;單騎上太白,勇也;能不畏生死,替下曹忡打黑廂,義也;計破生門謎案,智也;舍棄生死勝負,援手聶鷹眠,仁也!聖、勇、義、智、仁五德兼備,佛魁的位子不是你的,又是誰的呢?”
陳七一頭霧水地撓了撓頭,張口問道:“既然我……我能當這個佛魁……為什麽……為什麽你要趕我走……”
袁森聞言,繞過桌子,走到陳七的麵前,澀聲說道:“兄弟,我是要去打仗……打仗你懂嗎?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
陳七搖了搖頭,咬牙喊道:“我知道!打仗要死人!憑什麽抗聯的人可以死,柳爺可以死,唯獨我不能死?”
袁森大怒,一把揪住陳七的脖領子,將他原地提起,沉聲喝道:“是戰是逃,是生是死,都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知道嗎?是自己的選擇!別人永遠沒有代替的權利!這個選擇隻能自己來做!抗聯的每一個弟兄,包括柳師弟,他們是進還是退,是馬革裹屍還是苟且偷生,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而你……現在走的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我逼你的……現在,你的任務完成了,我不會再逼你了……而且……我知道這是一條什麽路,我當你陳七是兄弟……我希望你能活著……活著!活著你懂嗎?”
袁森狠命一搡,將陳七推倒在地,一轉身從桌子上收走了百辟和驚蟄,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門。袁森前腳剛走,花貓便扒著門框鑽進屋內。
“怎麽了……這……這火氣這麽大……”花貓扶起了坐在地上的陳七,給他倒了一碗水。
陳七端起水碗,還沒送到嘴邊,就想起袁森的話。
“他娘的……”陳七罵了一句,將水碗又拍在桌子上。
“怎麽了?”花貓問道。
陳七一瞪眼,沒好氣地說道:“還能怎麽了?人家卸磨殺驢,不帶我玩了!”
花貓一扁嘴,低聲說道:“那不挺好的嗎!你當什麽好事兒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是要去和日本人拚命……哎呦喂我的兄弟啊,那是九死一生的事啊!你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了也是送死……依我看不如不去……”
陳七聞言,一扭頭,直直地看向了花貓的眼睛,一臉認真地說道:“不!花貓!我想去!”
花貓嚇了一跳,伸出手背摸了摸陳七的額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不燒啊!怎麽淨往外冒胡話啊?鬧癔症了?”
陳七一下扒拉開花貓的手,急聲說道:“花貓!我沒鬧癔症!我是很認真的!花貓,我問你……咱倆是什麽人?”
花貓一皺眉頭,下意識地說道:“咱倆是幹啥的,你心裏沒數嗎?小混混唄!這都混了小二十年了!你是吃軟飯的小白臉,我是詐賭的騙子……”
“對!沒錯!但那都是以前的活法了!現在,我想換個活法!”陳七猛地站起身,揚聲說道。
“阿七,你……你啥意思啊?”花貓嚇了一跳。
“花貓,你聽我說,這兩個月裏,我見了很多人,經曆了很多事,我發現……我發現好多人的活法和咱們原先的不一樣!”陳七的眼中泛出了一抹讓花貓感到陌生的光芒。
“哪兒……哪兒不一樣啊?”
“他們……他們不是為了自己而活!他們是為了別人而活!他們為了別人能吃飽,為了別人能穿暖,為了別人不被人欺負……為了別人,他們可以拋頭顱、灑熱血……”
花貓聞言,一拍大腿,大聲說道:“這他娘的不是傻子嗎?”
陳七一回頭,眼中光芒更盛,大聲說道:“對!就是傻子!這些傻子能麵對不公挺身而出,麵對不義拔劍相向,麵對外敵血流五步!他們不委曲,他們不求全,他們的腰不會軟,腿不會彎,他們的頭顱是高昂的,他們的脊梁是筆直的!他們是站著活的人!花貓!我也要做站著活的人!”
花貓見了陳七的神態,嚇得眼淚都快淌出來了,連忙拍著陳七的胸口,哆哆嗦嗦地說道:“阿七啊!你這是讓人灌了什麽迷魂湯了?你快醒醒啊!什麽站著跪著的,能活著不就行了嗎?如今這亂世,有今天沒明天,多活一天都算賺了,隻要能活著……你管是站著還是跪著呢?”
陳七一臉堅決地搖了搖頭,看著花貓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道:“花貓,站起來,便是為了不再跪下去,血是……不會白流的……隻要咱們中國的老少爺們全都站起來……以後的子子孫孫便再也不會跪下去了!我跪得夠久了……花貓,咱們從小挨餓受凍,流浪街頭,受盡了苦難,八歲那一年……嶽陽城餓死了多少人,你還記得嗎……滿街都是餓死的饑民。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拖著我在藥鋪何掌櫃那裏要來了一碗稀粥,我當時就他娘的餓死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會這樣?因為外敵入侵,列強環伺,鯨吞蠶食,那是變著法兒地禍害咱們啊!這日本人,就像小時候欺負咱的那條大黑狗,你越是怕它,它就越咬你!你想不被它欺負,你就得拿起石頭,握緊棍棒,打疼它,打死它!花貓,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趕跑了日本人,到時候家家都能吃上大米白麵,小夥子們都能娶上媳婦兒,那些和咱們小時候一樣要飯的孩子們都能吃飽,都能上學……不用挨打,不用受苦……”
花貓聽著陳七的話,想象著陳七說的那樣的日子,喃喃自語道:“那怕是……夢裏的日子吧!”
陳七咧嘴一笑,徐徐說道:“不是夢裏的日子!肯定不是夢裏的日子!隻要千千萬萬的中國人都攜起手來,咱們同仇敵愾,把日本人打出去……咱們就都能換個活法了!”
花貓望著陳七,想:“完了!完了!我上特務班的時候,教官就說過……抗聯的人都是瘋子,打起仗來,從不畏死,而且……腦袋都不太正常,萬萬不可與他們多接觸……否則早晚被傳染……完了完了,我這兄弟肯定是跟袁森待得太久了,腦袋也被傳染壞了……這可怎麽辦啊?”
陳七說完了話,從桌子上拿起袁森的那隻信封,塞到了花貓的手裏,輕聲問道:“花貓,咱倆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你有沒有聯係花姨……”
花姨將花貓和陳七養大,在這二人心中,花姨如親生母親一般。盡管這二人自幼頑劣不堪,但在孝道上是從未有虧。
“我從特務班一畢業,剛拿到軍餉,又和旁人借了些,湊了個整,立馬托人回嶽陽,把花姨從窯子裏贖出來了。咱哥倆在桂林會合那天,我就拍了電報,讓嶽陽那邊的人把花姨帶過來,咱們也好團聚!然後……咱是不是得商量商量跑路的事了!我聽藍衣社的人說廣西這邊……怕是要打仗了——”
花貓的話還沒說完,陳七就道了一聲“好”,隨即打開了信封,抽出裏邊的支票,在花貓麵前晃了一晃。
“這是……我的天啊!五萬——”
花貓剛要下意識地喊出來,陳七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並在他耳邊小聲說道:“花姨一到這兒,你就趕緊動身,帶花姨去香港……鄧辭鄉那裏,我會幫你打掩護……你隻管跑路就好……”
“沒問題!哎呀!那你呢?”花貓問道。
“我不能走……”陳七搖了搖頭。
“你要幹嗎啊?”花貓驚聲喊道。
陳七微微一笑,沉聲說道:“還是那句話,我跪了二十年,我想站起來!我想換個活法……”
當晚,花貓足足勸了陳七半宿,嘴上磨出泡了,陳七也不為所動。花貓無奈,隻得離開。
翌日清晨,群賊畢至,相聚在生門總堂春秋亭。
眾賊分八門立在台階下,亭上空著一把太師椅,那是給佛魁留的座位。
一炷香後,陳七身著一襲長衫,穿過人群,邁上台階,坐在了太師椅上。
“諸位……今日……我有一事宣布……”
陳七吞吞吐吐地說了半句話,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袁森。袁森麵上不悲不喜,隻是皺著眉頭,微微頷首,示意陳七說下去。
“我……想和大家說……說……說……”
陳七咬著牙,鼓了好幾把勁兒,都沒能說出“將佛魁辭去”這句話。
旁邊站著的袁森見了陳七的表現,忍不住心焦,一邁步,站出來說道:“諸位,根據可靠情報,日本海軍部提出由陸、海軍協同盡快占領華南沿海的最大貿易港口汕頭。成功之後,以一個兵團向廣西方向挺進攻占南寧,以切斷敵經法屬印度支那方麵的海外最大補給交通線。該項提案在日本軍部表決通過,並授命日本軍部大將西尾壽藏任總司令,負責廣西作戰,命令參加作戰的部隊為五師團、台灣混成旅團、其他配合部隊、第五艦隊(現稱第二派遣支艦隊)、海軍第三聯合航空隊。大本營陸軍部作戰部長富永恭次更宣布:這是中國事變的最後一戰。兩個月前,國軍三十一軍的軍長韋雲淞傳來消息,為應對日軍,一百七十師、一百三十五師、中央軍二百師目前已到達廣西境內,另外六個軍分別從外省向柳州、賓陽集結,但是此時,日本全部進攻部隊在三亞港集結啟航,先頭艦隻現已抵達北海,以十餘艦發動佯攻,掩護其餘兵力從欽州方向登陸,我方軍隊集結的時間已經嚴重不足……所以,韋雲淞軍長找到柳師弟,希望我們能夠策劃刺殺日軍本次作戰的指揮官西尾壽藏,為我方軍隊防線的合攏爭取時間。彼時恰逢驚蟄現世,我八門在今時合流……隻不過我柳師弟這些年南征北戰,寒疾加重,到了昨晚已經深入骨髓。故而此次刺殺西尾壽藏之事,他怕是無法帶隊了……經過商議,柳師弟決定讓我袁森暫代佛魁,帶隊執行這次行動……”
袁森話還沒說完,沈鏡玄抬眼瞟了一眼陳七。陳七一心虛,整張臉漲得豬肝一般紅。沈鏡玄走上階前,指著陳七大聲說道:“什麽寒疾加重,深入骨髓,我看咱們佛魁柳爺的臉色很紅潤啊!氣色比我都好……”
“你——”袁森被沈鏡玄搶白,一時語塞,指著沈鏡玄吼道,“沈鏡玄,佛魁在此,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沈鏡玄不甘示弱,冷冷地看向袁森,幽幽說道:“袁森,既然佛魁在此,他有手有腳會說話,用得著你在這兒賣弄口舌嗎?”
“你……沈鏡玄,你可是要打架嗎?”袁森惱羞成怒。
“打架?你當我怕你嗎?”沈鏡玄兩眼一瞪,快步上前,就要動手。陳七連忙跳起身來,攔在二人中間,大聲說道:“你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沈鏡玄冷眼看著陳七說道:“幹什麽?哼!我沈鏡玄可是聽了那日你在打黑廂時說的一席話,才同意並入八門的。如今……你莫不是要出爾反爾,到了真和日本人玩兒命的時候,就要臨陣脫逃嗎?”
“我沒有!我才不是臨陣脫逃的人!”陳七大聲喊道。
“那你為何……要讓這袁森暫代?”沈鏡玄一抬手,指著袁森的鼻子喊道。
“因為……因為……我……”陳七腦門上青筋暴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又不能說出口。
“因為什麽?就因為你不是柳當先,對不對?”沈鏡玄一把揪住陳七的領子大聲喊道。
“什麽?他不是柳爺……”
“這……這怎麽可能?”
“這……就是柳爺啊?他……他是冒牌貨?”
“真的柳爺在哪裏?他……他有什麽目的?”
場內驟然響起一陣喧嘩,各門的當家均是瞠目結舌,一頭霧水地愣在了當場。
袁森又急又怒,上前一把抓住沈鏡玄,怒喝道:“沈鏡玄,你要幹什麽?在這兒胡言亂語什麽?”
沈鏡玄一抬胳膊,掙脫了袁森的手,向台下眾人喊道:“諸位——諸位——靜一靜!靜一靜!”
聽了沈鏡玄的呼喊,台下眾人慢慢安靜了下來。
沈鏡玄鬆開陳七,將他扶到太師椅上坐好,回身朝著台階下的盜眾一拱手,沉聲說道:“這事兒,還得從我打黑廂的那天說起……”
沈鏡玄長吸了一口氣,將陳七和他當日在黑廂裏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並將柳當先如何身死嶽陽樓,陳七如何冒名頂替的過程向眾賊一一述說。隨著沈鏡玄的描述,陳七和袁森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一樣,兩眼滿是絕望。
袁森和陳七萬萬沒有想到,沈鏡玄會在這個時候反水……袁森一直認為,沈鏡玄的目的是要殺日本人,跟誰去殺不一樣?可是……如今的情形讓他萬萬想不通這沈鏡玄為什麽要冒著八門再度破裂的風險揭穿陳七的身份……
在場盜眾聽著陳七這兩個月來的遭遇,個個驚奇不已,隻覺得就像是戲文一般。
沈鏡玄講完了故事,一攤手,轉身猛地一拱手,朝著陳七一揖不起。
“沈當家……你這是……”
沈鏡玄緩緩站起身,一字一頓地說道:“沈某心中從未服過什麽柳當先,和我舍命打黑廂,曉我以大義的人是你!所以,我沈鏡玄認定的佛魁,隻有你!陳七!”
沈鏡玄此言一出,場內瞬間鴉雀無聲。陳七正驚詫時,開門的鄧婆婆也站了出來,扭頭看了看薑瑤,又看了看陳七。薑瑤不敢抬頭去看鄧婆婆,鄧婆婆頓時明了,原來薑瑤早已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思忖了一陣,鄧婆婆對陳七揚聲問道:“我且問你,單騎上太白山的人,是陳七,還是柳當先?”
陳七連忙站起身,拱手答道:“是……是陳七!”
鄧婆婆微微一笑,輕聲說道:“老婆子本就看不上柳當先,同意八門合流,無非是敬佩當日那人兩上太白山的英雄了得,既然那人是你,那便是你了!開門盜眾見過佛魁陳七爺!”
鄧婆婆話音未落,生門的蘇家兄弟也站起身來,揚聲問道:“智破生門謎案的是誰?是陳七,還是柳當先?”
陳七長吸了一口氣,沉聲答道:“是陳七!”
蘇長鯨和蘇長興相視一笑,上前一步,拱手答道:“那我生門也沒什麽說的了,生門蘇家見過佛魁陳七爺!”
曹忡伸手抓了抓脊背,撚死一隻虱子,塞在嘴裏,嚼了兩下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雙眼掃視場內眾人。
“上座這位爺,曹某隻知他仁義無雙、英雄了得,我手下弟兄皆敬他血性威武,才不管他姓陳還是姓柳。爾等若是不服,大可上來叫陣,死門上下舍命奉陪便是。”
言罷,曹忡振衣起身,麵對陳七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朗聲唱道:“死門曹忡拜見佛魁陳七爺!”
與此同時,休門的聶鷹眠也走上台階,看著陳七問道:“寒潭之下仗義出手的是誰?是陳七,還是柳當先?”
陳七有些哽咽,紅著眼眶答道:“也是陳七!”
聶鷹眠點了點頭,拱手一揖,朗聲說道:“那聶某就沒什麽問題了,休門盜眾,拜見佛魁陳七爺——”
隨著聶鷹眠一聲喊,景門的許知味和賀知杯也走了過來,和聶鷹眠並肩而立,拱手說道:“我們兄弟素來敬仰聶當家的,既然他服你,我們也服你!景門盜眾,拜見佛魁陳七爺!”
袁森愣在台上,看見此情此景,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心中暗自說道:“柳師弟……我錯了……他不是你……他……他也許更適合成為號令八門的佛魁……”
袁森想到這兒,回頭一看,發現陳七也正看著自己。
“大師哥,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陳七話音一落,袁森神情驟然一肅,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李犀山對望了一眼,小聲說道:“李老弟,不是袁大哥有意瞞你……隻是世事無常,這事態的發展早已超出了我的掌控……”
李犀山一聲長歎,輕聲說道:“隻要他能承繼柳爺的誌向……我沒有意見……”
這二人目光一對,同時點了點頭,並肩邁步走到陳七麵前,也是一躬到地,大聲喊道:“驚門袁森(李犀山),拜見佛魁陳七爺!”
薛不是環視了一周,發現八門裏有七門都認可陳七來做佛魁。
“那個……我吧,有個問題想問……想問薑門主。”薛不是張口說道。
“什麽問題……”薑瑤一愣,不解地答道。
“薑門主,您手裏的那杆大槍……幫的是陳七,還是柳當先?”
薛不是此話一出,薑瑤腦子裏頓時“嗡”的一響。認真思量過一陣之後,她輕輕地回頭來,兩眼定定地望著陳七的雙眼,溫柔而堅定地說道:“陳七是陳七,柳當先是柳當先,雖然麵目生得一樣,但在我心裏,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我……我喜歡的是陳七——”
薑瑤還沒說完,薛不是猛地一抬手,打斷了薑瑤的話,笑著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別再說了……這家夥弄得郎情妾意,你儂我儂的,你們也考慮一下我們這些老光棍兒的感受,好不好?”
薑瑤和陳七聞言,臉頰一紅,還沒來得及辯白,薛不是已經走到了台階上,和其餘七門並肩站在一處,拱手說道:“薛某是個刀客,最佩服有本事的人,既然敗給了薑門主,那我就得服,我服她,她挺你,我就挺你!哈哈哈,杜門薛不是,拜見佛魁陳七爺!”
薛不是拱手一揖,一聲斷喝。
陳七心裏猶如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一團熱血火一般地灼燒著胸膛。
“我……我……”陳七哽咽了半天,也沒說出半句話來。
聶鷹眠微微一笑,直起身來,朗聲說道:“七爺!別我我我……我的了!西尾壽藏這趟活怎麽個幹法兒,咱們抓緊商量商量吧!”
陳七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向八門還了一禮,大聲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