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善大使到之前,三川二郎和竹內花子同時造訪了“格格園”。他們到來的時候,娜仁兩個侄子都在。胡曉峰是住在這裏的,按照他的說法,晚上研究學術問題方便。蘇哈,今天是過來檢查安保工作,他這個小姑身份了不得,要真出現差錯,自己會掉腦袋的,他不得不經常來檢查一番。三川二郎和竹內花子走進來的時候,把坐在樓下客廳喝茶的蘇哈嚇了一大跳,連忙丟下茶杯起身行禮。

“大佐閣下,花子機關長。新京警察局長蘇哈,正在檢查孝悌格格住處的安保工作。”

三川二郎笑眯眯地對蘇哈說:“你的,做得很正確。我和花子機關長,今天還帶來一個很重要的消息,明天大日本天皇,親自委派的親善使就要到了,他會帶來兩個重要消息。”

蘇哈站得筆直,畢恭畢敬地問:“請問大佐閣下,親善使帶來什麽消息?”

“你的小姑,將被天皇陛下封為東亞共榮之花,然後隨著親善使到東京,接受天皇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封號,大日本明慧公主。如此殊榮是整個滿洲國第一人,是你們愛新覺羅皇室的驕傲。”

樓上的娜仁終於被樓下的噪雜吸引下來了。其實,娜仁在他們出現的院子外麵的時候,已經感覺到了。她有過人的聽覺和觀察力,門外日本憲兵隊對車上人的態度,讓她判斷出來者的身份。她隻是有意裝作不知道,來麻痹對手。她從來人的衣裝和性別,已經知道了這兩個人,就是自己在新京潛伏下去最大的障礙。

敵工部在封閉訓練時詳盡剖析過這兩個日本特務頭子:一個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一個是陰險毒辣的美女蛇。

娜仁領著蓮蓉和胡曉峰雍容華貴走下樓來。

在三川二郎的眼裏,這位格格是個美豔絕倫的滿族女人,如果不是因為她的極度不同的身份,估計很難逃出這個色魔的手心。在竹內花子的目光裏,娜仁隻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那對明亮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的雜色。這樣的小姑娘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也完全缺乏一種間諜的特有素質。這個小格格,隻是一隻透明的瓷娃娃。

娜仁用自己特有的氣質,在第一個回合裏,一言不發地輕鬆擊敗了兩個老牌的特務頭子。她成功地通過了關東軍和櫻機關,兩家特務機關頭目的目測順利潛伏下來。很多年以後,當他們三個人在另外一個場合在見麵的時候,竹內花子感慨萬分地說過一句話。“溥娜仁的間諜素質是與生俱來的,她是我見過演技最高明的本色演員,輸在她手裏我沒有絲毫遺憾。”

三川二郎說得更加簡單。“我到現在不能相信她是紅色間諜。”

娜仁按照組織的布置,接受了日方的所有安排,她成了東亞共榮之花。不得不每天忍受著國人的唾罵,甚至不斷遭受來自方方麵麵的刺殺襲擊。如果不是三方麵的極力保護,娜仁真會被不知來於何方的子彈擊斃。其實不止三方保護,還有一支暗中的力量,一直在更有效地瓦解各種刺殺行動。關於這一點,娜仁自己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還有一點叫娜仁不得不經常要麵臨危險的原因,是自己完全不能使用特殊技能來麵對危機,她不能讓三川二郎和竹內花子看出自己是個高手。

娜仁跟隨親善使去東京的途中,接受了竹內花子的邀請,加入了一個叫櫻花淚的特務組織。娜仁離開延安時權英傑再三叮囑,服從日偽方麵任何安排。為了不暴露自己,娜仁不得不同意竹內花子這樣的安排。

一路隨行的竹內花子,很快安排她去櫻機關的秘密基地參加了半年特訓。這是一個完全由中國和朝鮮人組成的特務組織,人人都有特殊才能,年齡從15歲到20歲不等。他們在日本本土接受秘密訓練,並加入日本國籍,這個特務組織要執行日本議會的一個絕密計劃,一個戰後的計劃,所以在戰爭期間不執行任何任務。這個絕密計劃就由櫻花社代為執行培訓,計劃的名字就叫“櫻花淚”。

在進入培訓基地之前,竹內花子對娜仁做了一次智能智力綜合測評,結果,她是所有“櫻花淚”中成績最出色的。為此,娜仁才可以不動聲色,通過半年集訓成為18名“櫻花淚”中的佼佼者。所有的教官,包括竹內花子,絲毫沒有發現所有的訓練內容,娜仁對各種嚴酷的訓練內容根本就是早已掌握,認真參加訓練不過是在做樣子而已。娜仁給所有人的感覺,都是因為聰慧、勤奮、好學,才會有如此優異成績。可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這個機構從來沒有讓娜仁執行過任何一項任務,甚至沒有在任何場合公布過娜仁還有“櫻花淚”的特殊身份。

差不多兩年的培訓結束之後,竹內花子安排娜仁用赴日本學習結束的理由送回了新京。從日本回來之後的娜仁,依然擺出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從事著自己的大清史研究工作,沒有人知道她現在是個雙麵間諜,也沒有人下達過任何間諜任務。娜仁就這樣在新京平平靜靜地編篡一部《大清評話史》,一部用評話文體編寫的曆史,不是文學,而是曆史。這是娜仁獨有的曆史觀表現出來的史記,從她抵達新京開始,終於在第五年完成了。

已經是1944年底了,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別冷,總有零下30多度。在臨近44年底的那幾天,新京連著下了幾場大雪,到處一片冰天雪地,這街上的積雪,估計是要等明年開春才會融化了。娜仁一早在去圖書館之前,習慣地在門口的報亭買一份新京日報,然後坐在車上瀏覽新聞和廣告。她一天也不會忘記自己是誰,權英傑在她臨行時告訴她,組織和她接頭的通知,是新京日報上刊登一條賣梨膏糖的廣告。這個廣告的標題,是娜仁6歲時候寫的一首五言絕句。後兩句:“江南花怒放,最是愛桃梨。”做標題,接頭暗語則是前麵的兩句。這種別出心裁的暗語,是很難被人破解的。

娜仁習慣地先看廣告。盡管已經看了5年都沒有看到自己期待的內容,可她還是堅持著。這些年來,娜仁憑借自己超乎常人的觀察力和判斷力,已經敏感地意識到,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曠日引久的戰爭車輪,已經把日本這個彈丸島國,拖進了萬劫不複的深淵。還有這個所謂的滿洲國,早就民不聊生、哀鴻遍野了。娜仁相信組織上很快會和自己接頭,因為戰爭到了最後的關頭,該是自己這粒暗子啟動的時候了。

娜仁的視線從那些廣告標題上掃過,忽然心跳急劇加速,她在第四版的左下角看到一則廣告,“江南花怒放,最是愛桃梨”。娜仁迅速在廣告末尾找到了地址:鐵北二道口子57號。她透過車窗和反射鏡仔細觀察了周圍的情況,確定沒有任何人跟蹤自己,然後發動車子朝鐵北的二道口子駛去。這些年,娜仁的平靜無常早就徹底麻痹了對手,門口的軍警已經不再擔負雙重任務了,唯一的責任隻剩下保護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