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軍隊打了敗仗,照循例要做檢討,無非又是什麽裝備不如人,無空軍配合作戰,後勤補給跟不上等等非常實際卻又無法解決的陳詞濫調。倒是體壯如熊的蘇聯總顧問福爾根沒有這麽多複雜的社會和人脈關係,把這次戰敗的原因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報告可謂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此次宜昌失守,其原因異常明顯。
一、情況判斷不正確。誤信敵不占宜昌之說。即使敵攻宜昌,也不會久守。
二、極端遲緩,耽誤時機,以致凡事落在敵後,未能製敵機先,敵則處處製我機先。
三、第五、九、三戰區在作戰過程中,完全沒有協同。戰區長官、集團軍總司令及軍長,缺乏勇敢與主動精神,無有貫徹任務之毅力與決心。
四、兵力使用不集中,且犯各個使用之弊。換言之,即作戰時不用主力,例如命令一軍攻擊,軍則隻派一師,師派一團,團派一營,結果所謂一軍攻擊者,實際不過一營兵力而已。
五、所有報告不合實際情況,往往誇大敵軍損失和本軍之損失。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出自我們的老祖宗,每一個中國軍隊的指揮官無人不知,可我們的官兵又能知道我們的對手多少?可以說他們中百分之九十九不知道日本人對我們的軍隊了如指掌,而且日軍在其師團作戰指揮的依據《作戰要務令》中,將敵對國的國民性列為第一項調查內容,足見其對對手的高度重視。
我們恐怕至今也沒有了解日本人。
對日本軍人實施的全世界絕無僅有的訓練,形成了日本文化的一個重要內容並延續下來。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軍隊有意識地強化士兵的國家民族榮譽感,叨念著中日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的成功,日本公眾被卷進一場洶湧澎湃的戰爭狂潮之中。出席新兵出征送別式的,不僅有興高采烈的親人,還有高級官員。每一個家庭都被告喻,一人參軍,全家光榮。
然而,當新兵到達團部新兵營,開始他們第一次訓練時,所有誇耀、鼓舞雲消霧散。
一群可能是全世界最凶蠻的軍士,對交到他們手上的人,不由分說,上來就抽耳光、拳打腳踢,使新兵俯首稱臣。老兵折磨新兵在軍隊裏被叫作“課目”。老兵先喊一聲:“摘下眼鏡!”“站穩了!”接著,鐵拳飛來,打得新兵鼻青臉腫。釘著三十六顆大頭釘的軍鞋、棍棒、木槍都成了打人的工具。
在日本軍隊中,老兵就是神,多數懲罰往往是老兵閑極無聊或來了情緒。執行懲罰之前,先說一通“這是給你們灌輸武士道、軍人魂”。然後命令新兵排成一排,咬緊牙齒,保持立姿。老兵用拳頭挨個打新兵,這算是好的。還有用係佩劍的皮帶和皮靴筒盡力抽打的。
軍官團的紀律實施也一樣。一名高級軍官當眾打下級軍官的耳光就像家常便飯。這不過是把人變成狼,使其能夠盡快地變成一名合格的大日本“皇軍”。
新兵遊泳訓練時,日軍把新兵像捉魚的魚鷹子似的,用繩子綁起來,突然從船上推到河裏,嗆得沒有呼吸了,才拉上來緩口氣,然後又推到水裏。
新兵一個個走出隊列,臉蛋子被教官用毛竹、皮拖鞋打得不成人樣。
教官要灌輸給新兵的理念就是:軍人的字典裏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軍人被長官沒頭沒腦地毆打同樣是家常便飯。
在單兵戰術技術訓練中,新兵要掌握快速構築各種輕武器的立、跪、臥姿射擊掩體的要領,學會設置和通過屋脊形、蛇腹形等各種鐵絲網的基本方法,熟悉防步兵、反坦克地雷埋、排技術,以及運用偽裝器材進行偽裝的方法等。最後軍隊還要以帶戰術背景的野外勤務訓練,對單兵戰術技術動作進行綜合性演練,使新兵熟練掌握和運用各項基本戰鬥技能,並培養軍人的自信心和堅強的毅力,尤其是培養其自製能力和團結觀念,在集體生活中養成必要的“忍耐”和“謙讓”精神。
新兵前期訓練結束後,將根據個人的經曆、學曆、個性特點和前期訓練情況及部隊需要等,進行專業劃分,分配到各專業部隊、教導隊或學校,進行九—十二周的專業訓練,有的則直接下到連隊與老兵一起訓練。如步兵分隊的新兵,在熟練掌握步槍射擊技能的基礎上,還必須掌握重機槍、輕機槍、擲彈筒和無後坐力炮的分解結合、操作、維修,以及射擊、戰術運用等技能。隻有做到這些,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
抗戰時期總參謀長白崇禧有一次和蔣介石坐而論兵,認為對中國軍隊而言,日軍有四大優勢:
一為快:所謂快,就是憑借其機械化的裝備、交通,行動迅速,能有效地達成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目的。
二是硬:所謂硬,即日軍官兵發揚武士道精神,戰鬥特別頑強勇敢。表現在防守戰上,就是固守一點,死不放棄,任你衝擊,他卻拚死頑抗,不為動搖。敵守南昌可為一例。
三是銳:表現在日軍進攻時,有一股子銳氣,如同鋼錐,拚死突進,勇往直前。
四為密:密者機密。日軍行動,很注意保守機密。由於嚴格注意保密,加上其裝備優良,部隊集結、行動,都很迅速,往往能達成閃擊進攻的目的。
白崇禧同時也總結出日軍的四大弱點:
一為小:自進入相持階段以後,日軍要防守大半個中國的占領區,兵力配置自然稀疏。每次行動,隻能割肉補瘡似時相對集中兵力,因此,不可能有大的兵團進攻,
二是短:鑒於第一個弱點,日軍勉強集結兵力,進行一些局部進攻作戰,隻能是短期行為,速戰速決而已,不可能將作戰時間拖得很長。
三是淺:與上同理,至少在目前時期,日軍隻能作一些短促突擊,淺距離的進攻。
四是虛:這是因為日軍把攤子扯大了,兵力分散,但國內兵源枯竭,無充分預備兵力,因此後方空虛。在與我對峙之第一線,日軍不得不置重兵,其實是貌似強大,實質上是虛張聲勢。
中國由於連年軍閥混戰,民不聊生,餓殍遍野,全國軍民都處於饑寒交迫之中。正是因為盧溝橋一聲炮響,各路軍頭才趕緊化幹戈為玉帛,萬眾一心,團結禦侮,匆匆忙忙地開赴前線應戰。
所以,在戰場上頻頻出現五打一,十打一的場麵,也就沒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了。
中國人口眾多而財政困窘的特色,使當權者有珍惜所購武器而輕視人命的傳統心理,加上士兵經常開小差,便舍不得消耗彈藥對其進行訓練。
當時外國來華人員感到很奇怪的一件事,便是中國士兵手中能有先進的德、美槍支,卻赤腳穿草鞋,連一雙極便宜的防護腳的膠鞋都不發。士兵如此不受珍愛、缺乏訓練又文盲充斥的部隊,使用武器的效能肯定會大打折扣。
據一些抗戰老兵回憶,許多鬼子兵在乘車行進時舉槍射擊,仍能較準確地打中百米內的人形目標,對技術兵器的操作、保養水平更是遠優於中國軍隊。雖然日本軍隊是侵略者,然而日軍高明的戰術還是值得學習的。
人民在挨餓,軍隊一樣沒吃的。送往軍隊的新兵,至少一半不能投入正常訓練。為什麽,體格太弱,別說上戰場和日本人拚刺刀,一個緊急拉練下來,整個隊伍都趴在地上扯風箱,就像一條條被扔到沙灘上等死的魚。
當時中國戰時首都的警衛部隊是第九十七軍一九六師。當初官兵們聽說移防重慶,上上下下都歡喜得不行,以為這下住在天子腳下,總算有好日子過了。沒想到了重慶,日子過得來苦不堪言。天冷換裝,發下來的棉軍服,外麵像紗布,能看見棉花。吃的黑麵饅頭,短斤少兩,而且士兵根本就吃不飽,生了病也無藥醫。
有次江津縣師管區送來一千名新兵,接收時代理師長李慎言去看了,新兵個個骨瘦如柴,半數不能站立,形似骷髏。
李師長不肯接收,鬧到兵役署,署長程澤潤答應另撥一千名健壯者,但要李慎言先把這批病弱新兵接收下來。這批新兵後來無醫缺藥,衣食不足溫飽,營養嚴重不足,隻有任其慢慢死去。
有次給一九六師發黴壞了的大米,李慎言拒領,造成部隊斷炊兩頓,一直鬧到糧食部,才重撥能吃的米。
一次,蔣介石路過大坪,下車到駐在公路旁邊的工兵連營房看士兵吃飯,看到士兵吃黑麵饅頭,喝清湯寡水的白菜湯,便要工兵連長找李師長去見他。
李慎言接電話後,趕緊跑步前去見蔣。
蔣問:你看過士兵吃飯嗎?
李答:看過。
蔣問:你知道士兵吃的是什麽嗎?
李答:吃黑麵饅頭,喝白菜湯,油星星也沒一顆。
蔣說:你是他們的師長,你看了心裏過得去嗎?
李答:住在重慶城裏,我沒有辦法。
蔣說:別人都能想辦法,你就想不出辦法。
李答:誰駐重慶也沒辦法,地上盡是石頭,不能種吃的。有的到工廠做工,有的做小販,有的勾結幫會偷盜,已經到了軍紀無法維持的地步。
蔣說:你明天上午七點,帶著各團團長、各處處長到我那裏去。
李師長送蔣上車後,要參謀處通知各團團長、各處處長明天上午六點半鍾同他一路去見蔣介石,把所有問題都擺在桌麵上。
第二天,李慎言帶著軍官們準時到侍從室報到,沒想侍從室卻不準他們見蔣。
原來蔣事多,回去後居然把這事兒忘記了,沒有通知侍從室。
李原本抱著解決問題的想法來的,一看事情要黃,很生氣,嗓門也很大。
李慎言晚年回憶說:“正在爭吵時,有個人叫我個人去見蔣。見了蔣,他問我有什麽好辦法。我說:‘我沒有。我就是來請校長給我想辦法的。’蔣寫紙條,要我去見何應欽。我見到何,何笑著說:‘你來幹什麽?’我把蔣寫的紙條交給何。何笑著說:‘你有什麽好辦法?’我說:‘縮小連隊編製,一百五十個人的經費,隻養一百個兵。’何說:‘這個辦法我們想過,不行!’何也寫個條子,要我去見軍需署長陳良。我到了軍需署,陳署長說:‘有錢就有辦法,你去財政部問問,有沒有錢?’就這樣把我推出了軍政部。直到陳誠上台,何應欽下台,陳掌美援,才徹底改進了部隊的給養。”
中國的新兵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絕非李慎言之僅見,而是全國各個戰區普遍存在的現象。
我們從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二日陳誠發給蔣介石與何應欽的一份電報中,便可看到,即便是在有著“六戰區第一”金字招牌的六戰區,新兵健康同樣是讓陳誠極傷腦筋的嚴重問題。
“各級談話均以士兵體格為慮,因新兵入營,非有一月以上之醫治不能服務,且因營養不夠,無論如何無法恢複健康。(查現在規定副食費與鹽代金共十二元,以食鹽一項言,現湘西最貴之地如永綏,已賣至十五元一市斤。)對於士兵生活,確有改良之必要。唯一辦法,隻有一律改發實物,最低限度食鹽應發實物。”
美國記者白修德與賈安娜合著的《中國的驚雷》中,對抗戰時期國民黨軍的新兵營也有過貼切的描寫:
中國有征兵製,征兵的方法是最簡單和最無情的。中國的征兵毫無編號,體格檢查或合法免役等辦法。重慶政府決定要多少人之後,就指令每省應出人數,各省再指令各縣各鄉,於是就開始征召。在某些區域內,征兵比較誠實點,但整個而言,辦理征兵之貪汙腐化,不可以言語形容。有錢的人是絕對不必參戰的,各地官員以劃一的公開的價格,把免役證賣給有錢人。任何農民,隻要湊得出錢,就可以賄賂避免兵役。最後被抓住當兵的人,往往是最無法離家的人。一區內壯丁拉光之後,就綁走過路人,或從有組織的壯丁販子手裏購買壯丁以充數。征兵過程中,壯丁有的被殺掉,有的給打傷;有時他們在到達營地以前就餓死了。中國軍隊裏的士兵從沒有假期,從不回家,極難得收到家信。進入軍隊,通常就是一種死刑——死在路上,死在征兵過程中,死在野蠻的新兵訓練處及長途行軍中的人,要比進入軍中後死的人還多。(19)
受訓之後還活著的壯丁到達前線軍中,其境遇比被征兵時也好不了多少。如果運氣好,官長誠實,而且一切都按照規程辦理的話,中國士兵所吃的是米飯和蔬菜。他的口糧照規定是二十四兩(筆注:舊製,十六兩一斤)米一天,但是十分不足的。米以外的食品,偶爾有些青菜蘿卜之類。
軍中病症千奇百怪,最多的是由於饑餓而引起的病。由於他們的體格被惡劣的食物、失眠以及多年的前線生活所腐蝕,浮遊著的任何傳染病都極容易侵染中國士兵。
華軍內部的貪汙,好像心髒裏生了癌,四肢百骸都受感染。
戰爭將近結束時,差不多每一師每一軍都是受個別待遇的。每個師長領到一筆錢後,就隨意撥一點出來作為軍醫、餉銀、菜蔬以及作戰意外事項的開支。在通貨膨脹日益厲害的時候,軍官們也許覺得比起國內任何集團來,自己站在貪汙的最好的戰略地位上。譬如,一個師長領到了一萬人的餉銀和軍需品,應該層層發放給他的部下。但花名冊上有一萬人的一個師,實際上也許隻有九千人或七千人,或五千人!花名冊上的兵力和實際兵力的差數,就可以衡量一個指揮官塞入腰包內的錢究有幾何。不僅如此,他給活著的兵士吃得愈少,他的利潤愈多。揩油之弊,在中國軍隊裏不脛而走。薪餉表是虛報的。米賬是虛報的。這弊病弄得這樣彰明昭著,以致將軍們認為貪汙是自己的權利。每師應有一萬人左右,但很少有一個師在六千人以上——而且光是補充病兵死兵,也得經常征調新兵入伍。至一九四三年,有些部隊每師官兵少至兩千人。(20)
白修德敢於把這一切寫下來,而且公諸於眾,那是因為他是一個美國人。
而白修德所看到的,對於廣大的中國民眾來說,早已經成為他們生活中的一種常態,見慣不驚。
這一切,一個初來乍到的美國牛仔都看得清清楚楚,並且把它公諸於全世界。那麽,中國的最高統帥知道嗎?
(1) 引自《武漢會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曆記》中方靖、楊伯濤合撰回憶文章:《宜昌戰役經過》,中國文史出版社1989年2月版。
(2) 鄭建邦、胡耀平:《我的戎馬生涯——鄭洞國回憶錄》,團結出版社2008年版。
(3)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4) 王軍文:《一位老兵的宜昌淪陷記憶》,《三峽晚報》2009年6月12日。
(5)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6)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武漢會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曆記》,中國文史出版社1989年2月版。
(7)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武漢會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曆記》,中國文史出版社1989年2月版。
(8)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9)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0)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1)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武漢會戰——原國民黨將領抗日戰爭親曆記》,中國文史出版社1989年2月版。
(12) 中國第二檔案館:《抗日戰爭正麵戰場》,鳳凰出版社2005年8月版。
(13)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4) 鄭建邦、胡耀平:《我的戎馬生涯——鄭洞國回憶錄》,團結出版社2008年版。
(15) 馮玉祥:《我所認識的蔣介石》,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1月版。
(16) 引自《鐵血曆史論壇》,2007年10月版。
(17) 關於蔡繼倫貪汙腐敗案,筆者參閱並借鑒了網名“西樓生”的博文:《抗戰中宜昌警備司令蔡繼倫貪汙瀆職被槍決》。
(18) [日]紫田陵、中村賢治:《陸軍經理部》,春秋中文社區2006年12月14日。
(19) [美]白修德、賈安娜:《中國的驚雷》,新華出版社1988年2月版。
(20) [美]白修德、賈安娜:《中國的驚雷》,新華出版社1988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