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忠戰死後,南瓜店一帶槍聲驟停,格外寂靜。硝煙未散,霏霏細雨飄灑在遍地橫七豎八的屍體上,血水和著雨水四處流淌,染紅了一片片土地。
日軍開始打掃戰場,堂野和藤岡估計剛剛死去的這位軍官一定是位大官,便上前翻動遺體搜身。
堂野從其身旁的美製手提保險箱中翻出了“第一號傷員證章”。
藤岡則從遺體的胸兜中掏出了一支派克金筆,一看,上麵竟刻著“張自忠”三個字!
兩名日兵大為震駭,不禁倒退幾步,“啪”地一個立正,恭恭敬敬地向中國將軍的遺體行了軍禮,然後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仔細端詳仰臥在麵前的這個血跡斑斑的漢子來。
接著他們把情況報告了上司,第十三師團二三一聯隊橫山五彥大佐。
橫山大佐下令將張自忠的遺體用擔架抬往戰場五裏外的陳家集日軍第三十九師團司令部,請與張自忠相識的師團參謀長專田盛壽親自核驗。
專田盛壽“七七”事變前擔任中國駐屯軍高級參謀,與時任天津市長的張自忠見過麵,打過交道,“七七”事變時又作為日軍談判代表之一,多次與兼任北平市長的張自忠會晤於談判桌前。
等到遺體抬上來,專田參謀長一看,對村上啟作師團長說了一聲:“沒錯,正是張君!”
隨即命令軍醫用酒精把張自忠遺體細心擦洗幹淨,用繃帶纏裹。嗣後,又派人從附近找來一具現成的棺材,將遺體收殮入棺。
日軍將佐們出於軍人對真正軍人的尊重,列隊脫帽向張自忠靈柩敬上軍禮,為其舉行莊重的軍祭,向這位英勇的敵人獻上最高的禮遇,然後葬於陳家集祠堂後麵的一個小土坡上。
墳頭立一木牌,上書:“支那總司令張自忠之墓”。
張自忠將軍(一八九〇年生)是一位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知日人士,眼光遠大,為人溫厚,威望極高。盧溝橋事件時,以北平市長兼第三十八師師長身份,負責與日本方麵談判,為不擴大事態作出了努力。第三十九師團在參謀長專田盛壽大佐(是張將軍在陸士時的同期同學,盧溝橋事件時為日方談判代表)檢驗後,莊重地將張的遺體裝殮入棺,埋葬在司令部後麵的土坡上,但當夜即被數百名中國兵采取夜襲方式而取走。(16)
黃維綱率三十八師一路血戰,趕到南瓜店時已是十六日深夜,日軍早已撤離戰場,各自返回原防地。
身負重傷的馬孝堂少校居然從死屍堆裏蘇醒過來,當即被送到黃維綱跟前。
黃師長與官兵們聞知總司令力戰至死,七十四師全軍覆沒的噩耗,人人捶胸頓足,號啕痛哭。
黃維綱師長將兩塊被張自忠鮮血染紅的小石頭裝進了口袋。
從附近的村民口中得知日軍已在這天黃昏前將張自忠葬於陳家集的消息後,黃師長當夜派出便衣隊夜襲陳家集,將張總司令忠骸起出抬回。並親率三十八師連夜護送忠骸前往河西。途中多次與敵遭遇,激戰闖關,終於十八日拂曉抵達王家集碼頭。
黃維綱等三十八師官兵就此與他們的總司令告別。
烏雲蔽月,風疾水寒,全師官兵肅立漢水東岸,人人淚飛若雨,目送載著總司令忠骸的木船,緩緩向著西岸**去……
黃維綱在王家集碼頭將總司令遺骸交與迎靈部隊後,即率三十八師返回原陣地抗擊日軍。又專門派人前往陳家集,在日本人安葬張自忠的地方立一塊石碑,上刻:張自忠將軍之墓。
由二十名身強力壯的戰士組成的擔架隊輪番上陣,一路上未作片刻停留,於十八日上午將張自忠遺體送到了快活鋪集團軍總部。
總部將士出鎮數裏相迎,沿途哭聲震天。許多五十九軍的老部下更是跪於道旁,哭得死去活來。
馮治安將軍、李致遠將軍、李文田將軍和格裏多諾夫上校、拉赫曼尼申科中校一同含淚查看了總司令的傷勢,發現將軍全身共傷八處,顱腦塌陷變形,慘不忍睹,麵目難以辨清,隻有右腮黑痣仍清晰可見。
馮治安代總司令立命醫療隊將張總司令遺體重新用酒精擦洗並作藥物處理,著馬褲呢將軍製服、佩上將領章,穿高筒馬靴,殮入上等楠木棺中,然後舉行了莊嚴的祭奠儀式。
說來有些不可思議,遠在數百公裏之外的重慶最高統帥部,竟然是從日本人的廣播中獲知張自忠將軍殉國這一重大消息的。
日軍第三十九師團在核定張自忠死訊後,即於五月十六日夜電告武漢第十一軍軍部,向圓部和一郎報捷。當天深夜,日軍廣播電台中斷正常廣播,插播了日軍大勝的消息,並稱:“我皇軍第三十九師團官兵在荒涼的中支那戰場上,對壯烈戰死的支那絕代勇將,奉上了最虔誠的崇敬的默禱,並將遺骸莊重收殮入棺,厚葬於戰地。”
巨星隕落,三軍折柱,蔣介石震驚悲痛之餘,急電李宗仁:現謠傳張總司令戰死,情況究竟怎樣?
李宗仁答稱:十五日後即失去聯係,現情況不明。
十七日,李宗仁再複電告蔣:三十八師已將張總司令遺體搶回,並擬於近日運往重慶。
李宗仁是十七日接到馮治安電報才知道張自忠戰死的。
據說,李驚聞噩耗,痛哭失聲,自言“精神恍惚,若有所失”。
十八日,馮治安、李文田聯名致電馮玉祥先生,報告了張自忠殉國經過。
這時,馮先生一家住在重慶歌樂山陳家橋。
得知張自忠死訊,馮先生和在場的李德全夫人及隨從們,無不痛哭失聲。
馮先生說:“我讀了這個電報真如晴天霹靂,震我肺腑,我不僅哀痛這位二十五年來共患艱難的老兄弟的死亡,更痛惜在此抗戰的重要階段上犧牲了一員大有作為的猛將,這真是全民族的重大損失。九月前,雄健勇武的身軀,不料而今閉於一棺,不能重睹了!真是如斷我臂,痛徹心胸!”
蔣介石得到李宗仁十七日電報仍不放心,遂於二十二日再電李宗仁:
張藎忱與鍾毅兩同誌遺體究有尋獲否?戰爭勝負,兵家之常,無足為慮,而忠烈遺骸,如不覓得,實為我全軍上下終生之遺憾無窮,望特注意。(17)
二十一日清晨,李致遠將軍奉馮冶安命令,親率六輛大卡車從快活鋪啟程,護送張自忠靈柩經荊門、當陽,在宜昌東山寺停靈三日,供軍民瞻仰,後轉由民生公司“民風”號輪船送往重慶。
宜昌十萬群眾自發迎靈,人人臂纏黑紗,滿街遍置香案,全城籠罩在悲壯肅穆的氣氛中。
據《宜昌抗戰圖集·十萬軍民公祭張上將軍》雲:“湖北省代主席嚴立三、江防軍總司令郭懺、中央軍事委員會五戰區軍風紀巡視團委員王陸一、第二十六軍軍長蕭之楚、宜萬要塞指揮官劉翼峰、宜昌行署主任林逸聖、宜昌縣縣長武長青等軍政要員及各界代表三百餘人,齊集宜昌市郊楊岔路迎靈。”
在舉行迎靈儀式後,“八名身著素服、腰纏白帶的‘八大金剛’抬著靈柩,在全體迎靈人員的護送下,緩步向東山寺公園進發”。
十裏長路,哀思綿綿,沿途許多群眾自動加入到迎靈隊伍。
麵對三架低空盤旋的日機,迎靈隊伍毫不畏懼,沉著鎮定地護送靈柩至東山草堂供奉。“第二天為張自忠將軍舉行了隆重的公祭儀式,先後有數萬軍民前往東山草堂祭奠。次日晨,張將軍的靈柩從東山草堂運至二馬路碼頭登‘民風’輪往重慶。沿途幾華裏的街道上,自發送靈的群眾不期而至,多達十萬餘人。”
一個中國軍人之死,竟然換來無數中國人對於死亡恐懼心理的超越。這一天敵機在上空盤旋吼叫時,居然無一人躲避,無一人逃散。
運送張自忠靈柩的船隻在茫茫江麵上行駛,從宜昌到重慶數百裏,張自忠靈柩所到之處,兩岸處處焚香祭奠,白日縷縷青煙,夜間點點紙火。老百姓供上一盤餃子或一碗麵,對著江中靈船叩頭失聲。
二十八日晨,船抵儲奇門碼頭。蔣介石、馮玉祥、何應欽、孔祥熙、宋子文、孫科、於右任、張群率文武百官臂綴黑紗,肅立碼頭迎靈,並登輪繞棺誌哀。
蔣介石走到張自忠靈柩前,控製不住,失態淚下,撫棺大慟。
李致遠將軍正步上前行禮,將從張自忠殉國處拾回的一枚血石雙手獻給蔣介石,蔣更是嗚咽失聲。在場的各級將領官員見了,也一個個悲酸不已。
起靈時,蔣介石還親自扶靈執紼,過棧橋後順著長長的石階緩步而上,護送靈柩穿越重慶全城。
也就是從這一天起,蔣介石的辦公桌上擺上了張自忠的遺像和一枚血石。
當日下午,蔣介石率文武百官和各界群眾在儲奇門為張自忠舉行了盛大隆重的祭奠儀式。
蔣親自主祭,氣氛莊嚴,極盡哀榮。
當天,蔣介石還以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的名義通電全軍,表彰了張自忠一生的勳績。
七月七日,國民政府發布國葬令,頒發“榮字第一號”榮哀狀,追授張自忠為陸軍上將,將張自忠牌位入祀忠烈祠,並列首位。
十一月十六日,國民政府在重慶北碚雨台山為張自忠舉行“權厝下葬儀式”。所謂“權厝”,即暫時淺葬,以待抗戰勝利,再移靈首都南京,舉行國葬。
在蔣介石、馮玉祥等軍政官員和張自忠親屬的注目下,三十三集團軍將領馮治安、黃維綱、劉振三等人揮鍬鏟土,封閉墓穴。
張自忠殉國後,國民政府為避免影響全國抗戰士氣,未立即公開發表消息,直到同年“七七”抗戰三周年紀念日,才將此公諸報端。
噩耗傳出,舉國震悼。
各地軍政當局和人民群眾紛紛舉行隆重悼念活動,軍政要員及各界名流紛紛賦詩題詞,以誌哀思。甚至有的淪陷區人民得知消息後,也冒著危險暗中舉行追悼儀式。舉國上下形成一股頌揚張自忠、痛斥投降派的聲浪。
中國共產黨對於張自忠將軍的犧牲也深為震驚和痛惜。
八月六日,延安《新中華報》發表《悼張自忠將軍》的社論,高度評價張自忠的抗戰功勳。
八月十五日下午,延安各界代表千餘人,齊聚中央大禮堂,為張自忠等殉國將領舉行隆重追悼大會。
毛澤東、周恩來分別題寫了“盡忠報國”和“為國捐軀”的挽詞。
朱德、彭德懷聯名題詞:“一戰捷臨沂,再戰捷隨棗,偉哉將軍,精神不死;打到鴨綠江,建設新中國,責在朝野,團結圖存。”
會議給張將軍的家屬拍發了唁電。
此後,全國各界對張自忠將軍的紀念活動一直持續不斷。
一九四二年,馮玉祥先生仿明朝史可法墓葬揚州梅花嶺之意,將雨台山改名梅花山。
過後又用自己的薪水買來梅花樹,親自帶人植於陵墓周圍。
一九四三年五月十六日,張自忠殉國三周年紀念日,中共中央南方局書記、中共駐重慶代表周恩來,為《新華日報》撰寫了《追念張藎忱上將》的代社論。
(1) 引自《今井武夫回憶錄》,上海譯文出版社1978年5月版。
(2) 引自《今井武夫回憶錄》,上海譯文出版社1978年5月版。
(3) 李萱華:《梅花上將張自忠傳奇》,重慶出版社2006年1月版。
(4) 木鐵:《佩劍將軍張克俠》,中國文史出版社1987年8月版。
(5) 唐德剛:《李宗仁回憶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12月版。
(6) 趙學儒:《中國百代戰神》,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6月版。
(7) 趙學儒:《中國百代戰神》,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6月版。
(8) 引自《抗日戰爭正麵戰場》之“蔣介石致李宗仁等密電稿”,南京第二檔案館。
(9)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0) 引自《抗日戰爭正麵戰場》之“蔣介石致李宗仁等密電稿”,南京第二檔案館。
(11)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2)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3) 潘挈茲:《張自忠將軍最後的日子》,載於《人民日報》1991年3月3日。
(14) 《張自忠致蔣介石密電》,1945年5月15日。《曆史檔案》1985年第3期。
(15) 《抗日名將張自忠》編輯組:《抗日名將張自忠》,中國文史出版社1987年4月版。
(16) 田琪之:《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中華書局1981年10月版。
(17) 中國第二檔案館:《抗日戰爭正麵戰場》,鳳凰出版社2005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