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再次看了看E,看了看她那張幽邈的臉,他想把這印在自己心裏。
反複地提審,錄供,然後回到監房昏睡,這樣不知過了有幾天,A感到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意誌在被某種潮水一點點淹沒。他好幾天沒洗臉刮胡子了,胡須一通猛長,很快便遮住了下頜。但他慢慢地就不管這些了,他的思緒停留在某個遙遠的水域,直到某一天,E赫然出現在他麵前。
E站在那裏,凝神地看著他,隻是看著他,她有很多話想和他說,想問問他到底是為什麽,可E發現這一切似乎都不必要了,在這世間,很多時候話語都顯得多餘,說與不說,都沒有多大意義。
兩人在看守所的接待室裏就這麽彼此望著,兩人眼裏流溢著某種物質,有些在靠近,有些在融合,有些在消散。
在A眼裏,E此時就像水邊的一株綠荷,有著淡淡的風姿,在時間的長風裏靜立。他也似乎有些話是想對E說的,但此刻也似乎都忘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好,但如果不說話,時間就變成了一種刑罰。這種刑罰像一柄殘忍的匕首,無情地插向他們彼此的心中。
E,對不起,你還好嗎?A低語道。
能和我說說嗎?隨便一點細節什麽的?E看著A道,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
我……我……我是殺了人。A遊移地道。
E看著A,像看著一座失修日久的古巷,感覺是那麽陌生,不可知。
你從未對我說起過這些。E幽幽地道,聲音裏含有著某種責怨。
我覺得那不關你的事。A道。
但現在關我的事了,不僅我,還有我們未來的孩子。E道。說這話的時候,E禁不住身體輕微地抖動。眼中不覺就掉下淚水。
A又無語了。他也知道現在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他和E已經連在了一起,包括E腹中的孩子。但他又升起某種欣慰,畢竟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死其實並不是一件多麽重大的事情。
你要盡力讓孩子出生,要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A看著E,動情地道。他突然冷靜了下來,不再惶惑。當他冷靜下來的時候,理智就慢慢恢複了。
能告訴我那是為什麽嗎?我不相信你會去故意作惡。E看著A道。
A垂下了頭,陷入了一陣沉默。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該怎麽對E說呢?告訴她白姐白瑾瑜的事,還是保持緘默?但什麽也不說,肯定是對E的某種折磨。這個疑惑會長久地啃噬她的神經。但是A也很不願意把那天發生在白姐身上的事說出來,他覺得那是對死去白姐的一種再次傷害。
A陷在了沉默裏。
過了一會,E開口說道,你實在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你,但你要明白那意味著什麽,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是兩個,未來的孩子需要父親,這是我比較擔憂的。說完,E輕輕地歎出一口氣。
過段時間,我會再來看你,但具體是什麽時候,我說不準,你在裏麵要保重好自己身體,我此次來,不是因為別的,隻是想看看你什麽狀況,你離開的這幾天裏,我很想你,我不知道你怎麽活著,我擔憂你的狀況,所以很想來看看你,就來了。E道。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顧好自己。A道。
最近公司怎樣,發生了什麽事情沒有?我那天聽他們說,王晟的弟弟王勖想要索要公司的權益。A看著E道。
他們已經來過了,正在展開調查,著手整理一些相關資料。E道。頓了頓,E又接著說道,我不想管公司的這些事,我也不想再和他們王家的人有什麽瓜葛,如果王勖真的接手公司,我也就不幹了,離開公司,找個地方去生活。
A聽E說完,每一個字都明確無誤地落在他的耳朵裏,他竟然沒有一絲的憤怒。他突然覺得公司一下子輕了,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麽重要。做不做那個董事長又有什麽差別呢,從他目前的處境去看,真正重要的,讓他牽掛的,隻有E,他很想挽留住那些逝去的美好的日子,想要重溫那一種幸福,他覺得,生命擁有那些幸福就足夠了,而所有其他,都不過是這幸福的一種點綴。他腦海裏不由浮現出他們一起被關閉在酒店房間裏的那些快樂時光,那種純粹的蜜一樣的甜蜜的時光,他覺得那是多麽珍貴的時刻。
拿去就拿去了吧,也許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物歸原主,公司本來就是王晟開創的,現在由他的弟弟來繼承,這似乎也合情合理,而E本來就向往自由的生活,離開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而A此時唯一要麵對的,是死亡的話題。他該如何收束這有限的人生?他該如何賦予他曾經活過的生命以意義?
A再次看了看E,看了看她那張幽邈的臉,他想把這印在自己心裏。就是這張臉,帶給他多少人生的歡愉,也滌**了他的靈魂,她讓他有一種從混沌中超脫出來受洗的感覺。從看見這張臉開始,他的生命意識開始走在了一條光明的上升的路上。即便生死,在這張臉前,也變得輕了。
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E看著A道,她臉上淒迷的神色收束了一些,一抹理性的光輝重新溢放出來,看上去又是那麽楚楚動人了。
公司他們要是拿去就拿去,我沒有什麽意見,但還是要開個董事會,履行正當的程序,雖然我不在,但還是要讓其他人都知曉一下,要不會毀了公司。A道。
嗯,我已經交代辦公室處,讓他們配合相關部門的調查,該提供的資料也要提供,不管董事長在不在,公司的運行一切遵照既定的規則執行。E道。
在很多情況下,良好的製度才是公司正常運行的保障。A道。這讓我又很想念夏先生,那麽長時間過去了,夏先生說過的話仍猶在耳。可惜,我可能再沒有機會聆聽他的話了,也沒有機會合作了。A說著,升起一縷惆悵,這使他那堆滿胡須的臉顯出一種憂鬱的色調。
E這才意識到A臉上的胡須,已經是有些太過分了,太誇耀了,E從未見過A這樣長滿胡須的臉。平常的A一直比較講究,總是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潔。但似乎是突然之間,A再也不去理會自己的臉和胡須,任由它一路生長,就像那些無人照顧而荒掉的歲月。
我來給你理理胡須吧,我出門的時候給你帶了剃須刀來。E道。
你這是怎麽帶進來的,這裏不準使用各種刀具,包括剃須刀。A道。
我就跟他們說,我要給你刮刮胡子,用完就帶走,他們就同意了。E道。說著,E去包裏找出剃須刀,又打來一盆熱水,塗了潔麵乳在A的下頜上,給A理起胡須來。
E一寸一寸地給A 刮著,慢慢地把一塊塊麵皮刮幹淨。她的手撫在A的麵頰上,是柔軟的、滑潤的,帶著輕微的勁道。
你怎麽還會這手藝?A道。他感受著E的手指的觸摸,一縷溫情向心中流溢。
一個人隻要想去做什麽,大體都是會做好的,我就是這樣。E道。
也是。A道。所以,我們沒必要把自己完全鎖係在一棵樹上,我們能去做的事情還很多,人總是充滿了各種潛能。
A聽到E的那句話時,他感到心安定了不少。他本來還有些為E擔憂的,但他現在覺得沒必要了,E完全有能力去處理好她的生活,她不僅有自己的生活標準,還有自己的生活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