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幻覺都在向A襲來,但A感到自己越來越沒有力氣,他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困乏,他突然好想睡一覺,好好地大睡一場,永遠不要醒來。
入夜,A靜靜地坐在看守室的一角,就像黑暗中點亮的一盞油燈,散發著微微的光暈。A從未想到自己能如此真切地看清自己,就像看清水裏的一些生物。
一顆從黑暗中誕生的靈魂,從那黝黑的黑暗中走來,散發著光亮。A終於看清了它的模樣,像他的樣子,又不全像,這個更抽象一些,甚至有一種強烈的陌生感。
你是誰啊?A聽到一個聲音在發問。
我就是你,是你最隱秘的那一部分,走在你身後的一個罪魂靈。A聽到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怎麽能確證你就是我呢,而且還是一個罪魂靈?一個聲音繼續發問。
不需要確證,是就是,許多事情本身就如此,世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去確證的。那個聲音答道。
那為什麽是此刻,而不是別的什麽時候,你出現了呢?一個聲音道。
當要出現的時候,就自然出現了,就是這樣的,沒有太多的為什麽。一個聲音答道。
其實,我一直就和你在一起,每時每刻,隻是平常的時候你沒有感知到罷了。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那麽說,是我誤會你了,平時我的確有些忙,雖然也沒忙什麽正事,但總是有很多的事務讓我分散精力,也許就是那樣,我的確沒有感知到你。一個聲音道。
大多數的人們都這樣,他們總是一副很忙碌的樣子,其實他們不知道,他們很多的忙碌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意義,相反,這些忙碌使他們忽略了自己的靈魂,即使他們的靈魂誤入歧途的時候,他們也渾然不知。另一個聲音道。
看來你比現實的我深沉得多。一個聲音道。
人沉睡的部分往往比醒著的部分更富於智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需要被喚醒。另一個聲音道。
你覺得現在的我醒悟了嗎?一個聲音道。
似有所悟。另一個聲音道。
這是什麽意思,我不太懂。一個聲音道。
就是好像領悟了,實際上可能並沒有真正的領悟,而還沉在一種昏沉中。另一個聲音道。
那我現在該怎麽做?一個聲音道。
繼續領悟。另一個聲音道。
可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知道哪一天我就會被施以刑罰。一個聲音道。
領悟與時間沒有關係,哪怕人生隻剩一秒,你仍可以去完成你的領悟,而且,你領悟到了就是領悟到了,死亡也無法剝奪你的這項權利。另一個聲音道。
哦,我好像明白了,我感到有一束光,正照射著我,這束光是從哪裏發來的?一個聲音道。
這束光就是從你本身發出來的,沒有別的人或事物會為你發光,能發光照亮你的,隻有你自己,通過從黑暗中得來的智慧。另一個聲音道。
經你這一點撥,我好像真正懂得了人生是怎麽一回事,靈魂也是有的,當你感知它,它就在,你不去感知它,它就不在,或者說隱匿了,沉睡了。一個聲音道。
怎麽理解都是你的權利,當你使用這一權利的時候,你就是你自己,倘若你放棄這一權利,你也就成了生命的棄兒。另一個聲音道。
兩個聲音還說了很多,到後來越來越玄乎,A感到有些困倦了,沉沉地想睡,就靠著牆根睡著了。午夜時分他又醒來了,恍然中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地方,他不知道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麽事情,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在半空中飄。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種精神渙散的征兆,這是因為人過度地疲勞和昏倦引起的,這樣很危險,很容易墮入精神崩潰的狀態。人一旦徹底地墜入這種狀態,便再無法喚回到正常狀態來。
A努力地使自己鎮定下來,他集中精神理了理最近的事情,他記憶最清晰的就是E最近來看過他,想到這,他感到一種塵世的溫馨,這讓他升起一種幸福感。他盡量地使自己呆在這種狀態裏不要離開。能帶給他愉悅的時刻不多了,所以,現在每一個瞬間他都要珍惜。
他又想到白天裏E向他提起的問題,他到底犯了什麽罪,是為了什麽?這是他最難麵對的問題。他把這個問題再次在頭腦裏審視,仔細端詳,他想要找到某種恰切的方案,來解開這個問題。但過一陣子後,他就放棄了,他覺得沒有一種合適的方案。E和白瑾瑜,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都需要去維護他們的美與權益,但這兩者又構成了一對矛盾。無論采取什麽方式,都是錯。但他最後決定,在這個問題上保持沉默,以嗬護死者的神聖的尊嚴,但他同時要做到不使E感到過度的傷感。也許這是他一生最後要了結好的一件事,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處理好這一切,他也就可以放下了,從這滾滾紅塵淡然離去。
A又想到了他們未來的孩子。在最初降生的一刻,嬰孩會怎樣觀望這個世界呢?是一個美麗的場所,還是一個艱難的煉獄?也許嬰孩還不具有這樣的概念吧,世界對他們來說,隻是一個模糊的存在,一切感知與理念都還沒開始建立,而在未來的時間中,世界會怎麽呈現它的麵目,這與這個人的人世經曆有著緊密的關係,不同的人會得出不同的看法吧。那些順利的人,得享世俗榮耀的人,會覺得這是一個天堂,但那些坎坷的人,飽受各種煎熬的人,則有可能視這個世界為煉獄,人性的修羅場。更多的人,則隻是混混沌沌地過完了自己哀漠的一生,沒有大喜大悲,大波大浪,悄悄地到來,平凡地離去,悲與喜在他們的時間中都隻是一道平順的曲線。自己似乎像這其中的第三種人,雖然經曆過一些事,但總體來說,他還是個平凡的人,曾經不太引人注目,之後也會很快被人忘卻。在歲月的洪流中,他會越來越抽象得隻是一個龐大數字中的一個基點,他會被時光弄得模糊不清。
A突然感覺聽到一串孩子的笑,他看見一個男孩向他笑著跑了過來,步幅還有些不太穩定,他是那麽陽光、幹淨的一個孩子,眼裏滿是稚氣和童真。真是太惹人喜愛了,A不由伸出手去,想抱住這個孩子,他覺得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E的孩子。啊,這樣的時光真是太美好了。
A知道這隻是幻覺,但他仍願沉在這層幻覺中,不想立刻離開這場景。要是這一切都能成為真實,要是他沒有犯罪,要是那晚他沒有殺人,那該是多好啊,世界、陽光、孩子、愛人,一個完美的家,一個歡樂的世界,蘊含著許多的夢想和希冀。
A靜靜地坐著,坐在黑暗裏,他感覺時間流逝的是如此緩慢,夜晚好像無窮無盡似的,這人世是多麽的漫長啊,他竟在這世上活過了那麽多日子,之前怎麽沒有感受到時間的漫長呢。以前總是覺得時間不夠花,一天一晃就過去了,和朋友相聚,也總是片刻就到了要散場告別的時候。但現在不會了,這個夜晚似乎永遠不會完結,就像一座深淵,沒有盡頭,也不會有告別散場。
A又想起了那天夜晚在海濱城市廣場看見的情景,看到曉蟬倒在了人群堆中。隨著時光流逝,A現在越來越搞不清,那到底是一個夢,還是一個真實。葛曉蟬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出現在遊行隊伍中,但他在抱住她的身體時,的確感覺到那身體還是溫熱的,帶著他熟悉的幽香。她下垂的眼瞼似乎在表示她不想再說話,一切都歸於了平靜,就像大海的浪濤,都歸於了時間的虛渺。還有什麽要說的呢,結束就是最後的陳述。A仿佛看見葛曉蟬在一層淡淡的月輝中緩緩地立起,上升,歸於了歡樂吉祥的天國。
各種幻覺都在向A襲來,但A感到自己越來越沒有力氣,他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困乏,他突然好想睡一覺,好好地大睡一場,永遠不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