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清晨6時許。
位於城市西郊的栗山水庫旁,一個赤條條滿身橫肉的男子被繩索捆綁著,麵朝水麵跪在岸邊。雖然低垂著頭,但還是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一雙眼睛變成了兩個紅彤彤的血洞,血流在臉上留下兩條紫色的印跡——被害人的兩個眼球被挖掉了。
“死亡時間在淩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後腦重擊不是致命傷,和前幾起案件一樣是被勒死的。凶手挖眼屬於殺人後附加行為,且挖眼時沒有留下任何外部傷痕,眼睛邊緣也很整齊,手法相當熟練。目前現場周邊還沒找到眼球,估計又是被凶手帶走了……”林歡輕咳兩聲,嗓音啞啞的。
戚寧和程巍然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眼,她臉色發青,眼眶紅紅的,眼袋很深,樣子很憔悴,看上去像是這陣子沒怎麽休息好。
“真是個瘋子!”聽了林歡的初檢介紹,老徐忍不住罵了一句。
“不,他不是瘋子,瘋子不會這麽細致的。”戚寧接過老徐的話說,“被害人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體格又足夠健碩,凶手顯然很清楚自己無法一下子將其勒死,於是便采取先將他擊昏,然後再進行絞殺的手法。”
“看來和先前的案子一樣,凶手下手前都經過詳細的謀劃。”程巍然目光在林歡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挪回到死者身上,隨即習慣性地皺緊了眉頭,表情異常嚴肅。眼前的死者實在讓程巍然頭痛不已,因為他“曾經”是本市頗有名望的民營企業家——杜氏飲食集團的董事長杜善仁。
杜善仁,最初隻是一個擺路邊小吃的窮小子,改革開放後靠經營本地特色菜係的連鎖飯館發家。經過多年打拚和發展,杜氏集團旗下的中高檔飯店遍布整個城市各大商業區和鬧市區,並且在本地中西點市場也占有霸主地位,同時在房地產和金融領域的投資也頗有建樹。現如今其已變身為市值近百億的上市公司,成為春海市民營企業中的明星企業和利稅大戶。
鑄就企業輝煌,掌門人杜善仁自然厥功至偉,他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企業家中的楷模,成為眾多創業者的偶像。同時他還是一名出手闊綽的大慈善家,多年來為春海市各項慈善事業捐款達上億元之多。最為風光的時候,報紙、電視上經常都能看到他的新聞。那時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具有大家風範、民族情懷,以及滿懷責任心、愛心的企業家。
但是隨著去年“地溝油事件”的爆發,讓杜善仁徹底從神壇上跌落下來,幾乎一夜之間,他便從楷模淪為“毒”犯。
杜氏集團的地溝油醜聞事件起始於去年7月初。早在兩年前,春海市政府針對本市餐飲經營場所發布了《餐廚廢棄物品管理辦法》。辦法中明確指出政府相關部門對餐廚廢舊油脂和泔水將做統一回收、處理,嚴謹私自買賣,但春海市老百姓仍舊能看到私人回收餐飲垃圾和泔水的車輛在夜幕下頻頻出入各種餐飲場所。針對如此違規亂象,本地一家報紙決定做一期專題新聞報道,並派出多名記者進行暗訪。
隨後,幾名記者對售賣泔水的飯店和回收車輛進行了兩天的跟蹤,發現違規飯店中有多家隸屬於杜氏集團,而那些回收的餐飲垃圾最終則被送到設在郊區黑崖鎮的一家無牌工廠中。記者據此向工商部門舉報,便隨同執法人員對該廠進行突擊檢查。結果不僅發現了煉製地溝油的設備,還查獲數噸劣質成品油庫存。但遺憾的是,該工廠負責人聞風潛逃,幾名工人對老板的背景和成品油去向均表示不知情。
該事件新聞曝光後,社會輿論對杜氏集團大加指責,認為其是地溝油販的幫凶。杜氏集團則表示餐飲垃圾的倒賣純屬工作人員個人行為,與集團無關,對涉事人員已經做出開除處理。
而媒體並不想就此放過杜氏集團。有媒體進一步追查到,杜氏集團的董事長杜善仁原本就是黑崖鎮人,並且違法煉油的場地產權歸本地一位村民所有,而該村民係杜善仁一個遠房的表舅。由此該媒體質疑,煉成的地溝油去向有可能也與杜氏集團有關。
麵對上級部門的責問,麵對媒體的質疑,杜氏集團統統采取否認的態度,並對外宣稱:杜氏集團采用的所有食用油均符合國家標準,是絕對衛生和安全的。之後,在杜氏集團百般隱瞞和否認之下,在進行了一係列斡旋和公關之後,事態逐漸緩和下來。
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時間來到7月末,地下煉油廠負責人在企圖通過海路偷渡到韓國時,被邊境武警抓獲。隨後,他供出了實質上他是受杜氏集團委派負責煉油工廠的,而所有的劣質成品油最終將回流到杜氏集團旗下的餐飲門店。
事態由此便不受杜氏集團的控製了,政府責成公安、工商、環保、質檢等部門聯合組成調查組,對杜氏集團旗下的飯店和副食品廠進行大範圍的檢測。幾天之後,檢測完畢,結果令人震驚。檢測結果顯示:杜氏集團所有相關企業均涉嫌使用劣質地溝油的違法問題。
事件的最終,所有涉事飯店和食品廠被查封,杜氏集團被處以5000萬元罰款,包括董事長杜善仁和他擔當總經理職務的兒子在內的一係列涉案人員,被判處兩年到15年刑期不等的有期徒刑。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杜善仁因患有嚴重的肝硬化,在案件審理階段便辦理了保外就醫手續,所以他並沒有被送進監獄。於是,他決定讓先前在稅務部門工作,並未參與公司運營的女兒執掌公司。他在背後輔佐,並希望引入戰略投資者,重整旗鼓,再塑杜氏集團的輝煌。然而此時此刻他成了一個死人。
雖然杜善仁現今如過街老鼠,但是他的企業還在,他的人脈還在,他的死必定會震動高層,局裏也將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果然,程巍然正暗自撮火,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尹局……”
“情況怎麽樣?”
“有些麻煩。”
“回來之後,和天成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嗯。”程巍然掛斷電話,抬頭和對麵的老徐對視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聚焦到杜善仁的身上,顯然他們心裏都感受到了緊迫感。
“你們過來看看,這手上畫著什麽?”林歡發現死者手背上好像畫著什麽東西,便將那隻手舉起,讓他們倆看看。
戚寧和方宇也被吸引過來,幾個人蹲下身子,湊近那隻手研究起來。
“這應該是凶手畫的吧?”林歡衝戚寧問道。
“嗯,是用水性彩筆畫的。”戚寧說。
“這畫的是隻鳥嗎?”老徐問。
“好像是。”程巍然點頭說,“不過也像是隻小雞。”
方宇把那隻手又往眼前拽了拽:“還是像小雞多一些。”
“留下一隻小雞的圖案,意味著什麽?”戚寧擰著眉,緊盯圖案,“如果從凶手選擇被害人的模式上看,杜善仁的身份以及他做的那些缺德事顯然都非常符合。但凶手這次留下一隻小雞的圖案,很是讓人費解,難道杜善仁還有不為人知的、更壞的一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