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古老傳說:每個人都相應著天上的一顆星星。那麽《小星》中彼此呼應的,一定是顆光芒黯淡最不起眼的星星,和一個身份卑微籍籍無名的小人物。

這大概是史上第一首描寫庶吏的詩,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小公務員之歌。《小星》這首詩很短,隻有兩段,還大多是重複的詞句。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起始第一句慣例是“興”,而且是以“星”起興。“嘒彼小星,三五在東。”意思是三三兩兩的星星在東方的天空中閃爍,顯然是早晨。

嘒(huì),微光閃爍的樣子。三五,形容星星稀少。一說參(shēn)三星,昴(mǎo)五星,與下段的“維參與昴”相呼應。

參星與昴星都屬於二十八星宿,天將明時最亮。清代阮元《小滄浪筆談》有一段話形容最是清新:“及其清露濕衣,仰見參昴,城頭落月,大如車輪,是天將曙矣。”

天將曙時,參昴在東,小吏已經要早早起身出發,為了公務而奔勞了。

肅肅,急忙趕路的樣子。宵征,夜間趕路,這裏指天未亮。

夙(sù),早;夙夜,就是早晚。

小吏的工作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可是又能說什麽呢?實在人同命不同啊。

寔(shí),通“實”,實在;亦通“是”,這,此。

“寔命不同”,這就是命不同啊。下文“寔命不猶”也是一樣的意思,猶是如,命不如人。

隻讀這一段,或許會認為這小吏趕路是為了上班,從而讓人產生疑問:古代衙門上班需要這麽早嗎?莫不是這小吏是巡城防衛?

但是看到第二段,雖然隻改了幾個字,卻把內容更具體化了。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意思重複,仍是起興。既是指一物說一事,又是點明時間,為人與事營造了環境氛圍,起到景物描寫的作用。東方未明,殘星孤月,映著小吏匆忙孤清的身影。他在月光下急急趕路,背上一個大大的行囊,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可他頭也不回,隻是默默地低頭前行。這簡直就是由古往今來千萬個底層小吏共同的悵歎所凝結的一幅畫像。

衾(qīn),被子;裯(chóu),被單,一說床帳。

公務員為什麽要抱著被子去上工?有兩種可能:一是最近衙門突發大事件,所有人都要加班工作,隨時待命,短期內可能回不了家,所以帶上行李去開工;

二是小吏要出差,古時雖有驛站,但是小吏夙夜趕路,投宿不便,未必剛好遇得上驛站,隨時都可能野營露宿,所以出遠門都是自己背上被褥。

還有一種說法,抱同“拋”,“衾與裯”代指家室,小吏公務辛苦,顧不得衾枕之歡,夫妻之愛。每天早出晚歸,隻有東天的參昴與他做伴。

真是太辛苦了有沒有?然而這就是命不如人,有什麽好說的呢?忍不住想起《莊子·大宗師》末尾的一段故事: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

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

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子輿和子桑是好朋友。這子桑家的境況顯然很困窘,接連下了十天陰雨後,子輿就替他擔心了,猜他大概沒什麽吃的,於是帶著飯盒去雪中送炭。來到子桑門前,子輿聽見裏麵有人唱歌,如泣如訴,而且是邊彈邊唱:“爹啊,娘啊,天啊,人啊!”聲音微弱而詞句急促。還真是困頓出詩人,這子桑餓得都有氣無力了,倒還有心思彈琴唱歌。不過詩寫得不怎麽樣,隻會呼天搶地哭爹娘。因此子輿忍不住推開門問:“你的歌詞怎麽會這樣呢?”

子桑說:“我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淪落成今天這樣子,是什麽使我如此困窘?但實在想不出來。父母生我,難道會希望我貧困嗎?天道無私,大地公正,天地難道會單單看我不順眼讓我貧困嗎?這沒理由啊!我苦苦探求使我如斯的原因而不得,然而困頓卻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隻能想,這就是命啊!”

“命也夫!”這句話今天的人也常說,而且是略帶調侃地說:“這就是命!”

難道莊子想告訴大家的是,修為的終結是認命?“這就是命”

是自古以來人們自我安慰時最常用的理由,所以無論道家還是儒家,都會講究“安天樂命”,顏回如是,莊周亦如是。

而這首《小星》,說的便是小公務員的知命認命了。

認了命,也就沒那麽多好抱怨的,再辛苦,也隻對自己說一句:“寔命不同。”

如此而已。

《小星》詩中所言主人公“肅肅宵征,夙夜在公”,描寫的乃是小吏或役夫之苦,這本來沒什麽好曲解的。然而喜歡把一切詩文都附會成帝妃之德的漢代經師,竟然生生把這首詩也說成是“夫人無忌妒之行,而賤妾安於其命”“惠及賤妾,進禦於君”,把那個抱著被子趕路的小吏,說成是夫人打發小妾帶上自己的被褥去服侍主公,“夙夜在公”的“公”不是公務,而是公侯。

這品位實在不高,把整首詩的層次拉低了不少。這就是我厭惡漢儒經學家的緣故。

然而這種說法,自漢代至明清,頗為盛行,以至於喜歡“意**”的老學究們還替小妾們發明了一個美稱,叫作“小星”。好好的詩題,竟然成了妾侍的專屬代詞,真讓人無語。

胡適是我敬重的大師,但他對《小星》的解讀卻實在讓我不能苟同,竟然認為:“(《小星》)是寫妓女生活的最早記載。我們試看《老殘遊記》,可見黃河流域的妓女送鋪蓋上店陪客人的情形。再看原文,我們看她抱衾禂以宵征,就可以知道她為何事了……”

這個說法真讓人如芒在背,難以忍受。《老殘遊記》為晚清作品,焉能用來解釋上古經典,中間隔了兩千多年的曆史文化習俗呢。所以大家在讀書的時候,千萬不要因為是某位大師的講解就認為一定是對的,“盡信書不如無書”,包括我這部書在內。

說實話在我講詩的時候,很不願意把這些莫名其妙的解釋一塊羅列出來,但是每每講課時,都有學生會作獵奇式提問:我曾聽過一種說法,某某大師說過……凡是我不講的,學生就會認為我缺乏了解,所以要好心地提醒我去讀一下某位專家的書增長見聞,這讓我被迫在講座時盡量把自己並不認可的種種版本也都簡單提及,以此證明我是認真做了功課,在博覽眾書後才提出自己觀點的,雖是一家之言,並非閉門造車。

唉,耕字者辛苦啊,誰讓我不是大師呢?“寔命不猶!”

《詩經》中的小吏之歌,還有一首非常寫實的,叫作《北門》。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謫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通過子桑的故事我們就知道了,自古至今,人間最難治的重大疾病都是窮病,窮到無可奈何了就隻能認命。

窶(jù),貧寒、艱窘。“終窶且貧”,又寒酸又貧困。

窮成這樣了,也實在無法可想,就隻能怨天尤人,說這就是命啊,有啥可說的呢?

已焉哉,感歎詞,意思是算了吧。

整段翻譯過來就是:我從北門出來,心情沉重憂愁。如此貧窮,無法可想。唉,算了吧,老天爺要這樣安排,我又能怎樣呢?

這就是命!

單隻是這樣一段總起還沒什麽,重點在於第二段,是標準的辦公室小人物畫像:“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

適我,就是拋給我。埤(pí)益,增加、堆積。

王事,政事,可不會是了不得的國家政治大事,而隻是日常行政事務、公家的事。主上把公務全都扔給了我,所有雜事一股腦兒堆積在我這裏。

這種情形,在今天的寫字樓裏不也是每天重複發生的嗎?職場中沒有背景的老實人,總是工作最多報酬最少的那個人,凡是大家不想勞心的瑣事雜事,都會毫不猶豫地扔給他,把他壓死在如山的公文堆裏,永遠也做不完。做不完就要加班,加班就要遲歸,遲歸就要惹老婆生氣:“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謫我。”這簡直就是一條死循環。

室人,家裏人。交遍,交替、輪流。謫(zhé),指責、埋怨、數落。

好容易下班回到家,家裏人卻輪流上陣,每人變著法兒將他數落一頓,無非說他沒出息、不圓滑,這麽久了也不見升職,隻加班不加薪。麵對種種壓迫與指責,小公務員欲哭無淚,最後隻能默默歎息:算了,有啥可說的,這就是命!

第三段是重複二段,隻換了三個字。

“王事敦我”的“敦”,與“適”一樣,都是投擲的意思。

“政事一埤遺我”的“遺”,是交給。

“室人交遍摧我”的“摧”,是挫折、譏刺、擠兌、諷刺。

這日子真是苦啊!在公司受傾軋排擠,回到家還要被刁難指責,生活真是黯淡無光。如果不能推給命運,那簡直沒有活路了。

“政事一埤益我”與“室人交遍謫我”互相呼應,寫出上班與下班的兩種境遇,令人窒息。尤其“交遍”這個詞用得好呀,生動地寫出了家人喋喋不休的圍攻,讓人喘不過氣的利言如刀,簡直是不給人活路!

這時候再回味第一段的“莫知我艱”,就會明白並不是無人知道他日子艱難,而是沒有人體諒、沒有人理解,這種在公司與家庭兩頭受氣的人生,日日鬱挫而無處訴說,那種艱辛真的是無人知道。而這一切,說到底是因為窮,真個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啊!

而《北門》相較於《小星》,也是這般**裸的更刺心而真實,讓我們隔了幾千年,還仿佛能清晰地聽到小公務員的怨言。

不過,或是生僻字和歧義字太多的緣故,這首詩流傳度不高,真是一首被低估了的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