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怨婦的心是一件沒洗的舊衣服一、桑間濮上有風情

邶風·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遊。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這是一首怨婦詩。

關於這首詩的作者,有人說是被冷落於衛國後宮的莊薑,也有人說是宣薑,還有的說是臣子見疑於君主,作此歌假托主婦遭眾妾排擠,以喻小人在朝、君子有誌難抒,屈原《離騷》“眾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諑謂餘以善**”便是襲用這一手法,並由此開啟了士大夫宮怨詩的先河。且不論它究竟是女子所作,還是男子假托棄婦口吻而作,總之字麵意思表達的是一個遇人不淑的怨婦心聲。

至於為什麽《邶風》中的女子可能是衛國的夫人,這是因為邶、鄘、衛三地相連,原為殷商舊都。武王滅殷後,占領了殷都朝歌一帶,並三分其地。封商王後裔武庚於朝歌,“以續殷祀”,又將周邊分封給自己的三個弟弟管叔鮮、蔡叔度、霍叔處,以監管武庚的行動,史稱“三監”。

值得讚歎的是,古人崇尚“滅國不絕祀”,不涸澤而漁,不竭林而獵,殺人也不會讓人家絕戶。後世“翦草除根”的狠絕在古人的道德理念中是不允許的,就算明知留種會有後患,星火可以燎原,也不能絕了人家的血脈傳承。並且,周天子不但仍封武庚於朝歌,還實行“商人製商”的仁政,仍許朝歌保留著商朝的習俗與傳統,這大概是曆史上最早的“一國兩製”。

周武王姬發病逝後,因姬發之子成王年幼,由其弟周公姬旦攝政,同為兄弟的管叔、蔡叔不服,到處散播“公將不利於孺子”的流言。一心複國的武庚趁機挑唆,並聯合東夷部族發起叛亂,史稱“三監之亂”或是“武庚之亂”。周公旦親自東征,曆經三年平叛,誅殺武庚,管叔自盡,蔡叔流放,霍叔廢為庶民。

即便如此,周公仍不絕祀,封紂王庶兄微子於宋(今河南商丘),建國繼承殷祀,史稱宋國。這也是後來趙匡胤建國稱宋的由來。孔子就是宋國的後裔,若非其祖逃去了魯國,本來是應該姓“子”的。

周公平叛後,進一步營建東都雒邑(今洛陽)。周公、成王、康王執政的時期是西周王朝穩定發展的隆興之期,史稱“成康盛世”。

至於商之故都,以朝歌為界三分其地,朝歌以北為邶,以南為鄘,以東為衛。邶、鄘始封,周公東征後並入於衛,所以三地所詠人事混雜,地名風物經常重疊,並無明顯界線。

《國風》有“邶風”十九首,“鄘風”和“衛風”各十首,並稱“衛地三風”。

班固《漢書·地理誌》載:“衛地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故俗稱鄭衛之音。”

這是說衛地濮水兩岸桑蠶業發達,男女作風大膽,經常跑到濮水邊桑林中去約會,忙活些“食色性也”的人生大計,於是這桑蠶地區便產生了大量民歌,被稱為“桑間濮上之聲”。

另外,除了衛風的桑濮之音,孔老夫子還曾明確地判決“鄭風**”,鄭地的山水比衛地更旖媚,民風比衛國更開放,所以歌聲也就比衛風更**靡,因此並稱“鄭衛之音”。

這真是件讓孔夫子煩惱的事,他一邊說著“放鄭聲,遠佞人”,一邊校正著詩三百,最終卻在160 首國風中,足足保留了鄭風21首,衛地三風39 首,鄭衛之音共計60 首,占了十五國風的三分之一,比被他再三稱道的《周南》《召南》可要多多了。或許,就因為孔子本為商人後裔,所以編詩時,免不了要從衛風中尋找故國之音吧。真不能想象,老夫子在“鄭風**”與“思無邪”的搖擺中,咬斷了多少筆杆,愁白了幾許鬢發。

雖然到了孔子撰《詩經》的時候,周朝滅商已久,然而禮教盛行的西周初期,商人遺風猶然若此,更何況禮崩樂壞的春秋後期呢。

誠如班固《漢書·地理誌》所載:“康叔之風既歇,而紂之化猶存。”周公後代的魯國都已經“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了,紂王後代的衛人自然就更加解放天性、隨心所欲了,因此衛地三風,多的是表現貴族男子桑中之約、女子婚後被棄的故事。

這首位列《邶風》第一的《柏舟》,就是一首貴族婦女痛斥君子混亂的怨詩。我們且逐章詳細解讀一下。

二、以酒澆愁愁更愁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遊。

柏舟,就是柏木做的獨木舟。詩人泛舟中流,任其漂**河麵,宛如星星沉浮於夜空,舉杯獨酌,心有戚戚,不能釋懷。詩中開篇便塑造了一位憂傷而又雅致的詩人形象,宛如國畫山水,意趣橫生。

耿耿,內心煩躁的樣子。比如“耿耿於懷”。

憂煩失眠,難以排遣,於是想到喝酒,想到泛舟,想到遨遊,樣樣都做齊了,卻仍然解不了隱憂。

“微我無酒”,我不是沒有酒。微,非,不是。敖,同“遨”,與“遊”同義。

抱持“忠臣說”的一派認為,“隱憂”,憂的是國事君功,即使飲酒、遊湖也不能排解痛苦。何楷《詩經世本古義》雲:“飲酒遨遊,豈是婦人之事?”以此認定詩作者當為士大夫。

然而,誰規定古時的女子不能飲酒遨遊的呢?不喝酒,哪來的“宜言飲酒,與子偕老”?不郊遊,哪來的“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女子可以陪男子一起飲酒遨遊,當然也可以自己獨自澆愁。衛地開放,桑間濮上都去得,泛彼柏舟算什麽?若是後宮嬪妃,更可以帶上宮女秉燈夜遊。大觀園裏的小姐還能撐船詠蓮呢,衛宮的薑夫人還沒點兒特殊待遇了?

把女人裹上小腳束之高閣,是宋明以後的事,不可以反過來解釋《詩經》。更何況,即使理學盛行的宋朝,李清照還沒事就撐個船晃悠呢,至於美酒,更是不能少,高興的時候固然“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憂煩的時候也是“輕解羅裳,獨上蘭舟”;已經流亡南國了,愁得霜鬟霧鬢的,稍一得空還忘不了遊船,“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那些見著女人飲酒便大驚小怪的人,隻能說是見識少、眼皮淺罷了。

三、心比鏡子更小氣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匪,同“非”。鑒是銅鏡。茹(rú),是吃,引申為包容、忍受,比如“含辛茹苦”。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是說自己的心不可能像鏡子那樣,不論善惡美醜都如影就形,將一切都包容映照。這個比喻非常奇特,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以鏡子比喻人心,在曆代詩文中並不罕見,比如《莊子外篇·天道》:“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

還有北宗禪師神秀的佛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南宗祖師慧能也正是借著反駁神秀而一戰成名:“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世上無我,無心,自然無憂無慮,無塵無垢。

然而《柏舟》中的女主卻說,人心不能像鏡子那樣,藏汙納垢,包容萬惡。這是一個愛憎分明的女主,眼裏容不得沙子,心中盛不下汙垢,不能像鏡子般物來斯受,不擇美醜。

接下來這句“亦有兄弟”是爭議最大的。

抱持“怨婦說”的人,多認為這指的是婦人的娘家兄弟。她雖然也有娘家,但是沒法依靠,因為兄弟們根本不聽她說,不肯幫她,還對她發脾氣。

據,依靠。薄言,語助詞。愬(sù),同“訴”,告訴,訴說。

彼,人稱代詞,代指那位“兄弟”。

雖然也有兄弟,但是無法依靠,去跟他說自己的憂心事,隻會惹他發怒,反落埋怨。女人在夫家受了欺侮,跑回娘家告狀,這是最常見的生活狀態。《柏舟》裏的貴夫人如此,《氓》裏的民女也是如此。她們都沒能得到兄弟的支持。

抱持“大夫說”的人,則以為這裏是指忠臣鬱憤難抒,就連自己的親兄弟好夥伴也不能理解,還怕跟他沾包,指責他不圓滑、不懂得人雲亦雲。

最特別卻最合理的一種說法,則認為“兄弟”指丈夫。

比如同屬《邶風》的《穀風》說:“宴爾新婚,如兄如弟。”夫妻至親,宛如兄弟手足,所以邶地的女人會用兄弟來形容丈夫。

另外,《衛風·伯兮》中也說:“伯兮朅兮,邦之桀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伯是大哥的意思,這裏則用來稱呼丈夫。

這個現象倒也不難理解,現在很多地區的人還喜歡管自己的老公或情郎喊“哥”,尤其陝北民歌中,那一聲聲“哥呀哥呀”嫵媚入骨,可不是用來稱呼自己親兄弟的。

如果將兄弟解為丈夫,那這句詩就很好理解了:主婦受了氣,去對主公告狀,然而這位主公卻喜新厭舊,寵妾滅妻,反過來對她發怒。這真是讓人生氣,於是引發了婦人下麵這段響震山河的立誓。

四、非石非席不可移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又是一連串令人稱奇的比喻:我的心不是石頭,不可輕易轉動;我的心不是席子,不可以任意曲折。

這真是與人們慣性思維不同的奇思妙想。我們熟悉的形容是:“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石頭向來被形容為堅定不移的意誌,然而那大概是一塊巨石吧。婦人卻認為,石頭嘛,小的一踢就走,大的也可以搬來搬去,連王屋、太行二山都能被愚公移走,所以石頭是會轉的;席子就更沒原則,用的時候展開來,不用的時候隨便裹個席卷兒便收到牆根了。但是我這個人堂堂皇皇,明媒正娶,可不能容許你們這樣對待,隨便把我弄走、卷起。我有我的尊嚴,哪容得你們任意侮弄。

棣(dài)棣,文雅安閑的樣子。

選,籌算,算計,引申為因計較得失而改變準則;亦有人說通“巽”,指屈服,服從。

這真是一個非常有威儀有原則的女子啊,這段宣言令人不容小覷。“大夫說”一派認為“威儀棣棣”不可能是婦人的語氣,由此判斷為男子所作。這種說法讓人無語:難道女人就不能有威嚴嗎?

聯想到《碩人》中莊薑初至衛國時那驚為天人的亮相,也就不難理解人們為什麽會認定這首詩也是莊薑所作了。“碩人其頎”,莊薑高大俊美,螓首蛾眉,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大國嫡公主的驕傲與華貴,形容她“威儀棣棣”,有什麽不可以呢?更何況,倘若隻因“威儀”的態度就認定不可能是女子形容,那麽根據下文“寤辟有摽”,那雙手交疊拍胸哭號的行為,豈不是也可以認定不該是一位士大夫的舉止呢?

五、捶胸頓足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悄(qiǎo)悄,憂心忡忡的樣子。悄讀三聲時表示憂愁的樣子,比如《陳風·月出》:“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慍(yùn),惱怒,怨恨。

群小,就是成群的小人,亦可指眾妾。

這是呼應開篇的“如有隱憂”,正麵道明憂愁的原因在於小人的攻擊排擠。

覯(gòu),同“遘”,遭受。閔(mǐn),痛,指患難。

遭遇的痛苦很多,受到的傷害不少。這是用正反兩麵來說明同一件事,且采用對偶的形式,起到強調的作用。

“靜言思之”,就是靜靜地思索,言為結構助詞,無實義。

寤,交互、連續;一說通“啎”,逆、相逢的意思。辟(pì),通“擗”,拍打胸脯。摽(biào),捶打。

“寤辟有摽”就是雙手輪換著拍打胸脯,形容痛心疾首的樣子。

這位驕傲的主婦實在被眾妾氣得不行,跑去跟丈夫告狀,還被丈夫無情指責,當真有恨難抒,怒火衝天。她遭受了太多苦痛,受到了難忍的欺侮,靜心細思,捶胸頓足,抑鬱難言。

於是,她再度發出了絕望的呼號。

六、心事如同髒衣裳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人們生氣到極點的時候,就忍不住要懷疑人生,指責天地不仁。這位女詩人也是一樣,她直接對日月發出了質問:太陽和月亮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為什麽黯淡無光?

“日居月諸”,就是太陽啊月亮啊。居、諸,都是語助詞,又或是解作居住在這裏。在哪裏呢?當然是在天上。日月高懸,無所不照,但是現在卻看不到自己的苦痛不公,為什麽呢?

因為發生月食了。這又是一個驚掉人下巴的奇思妙想。

《小雅·十月之交》說:“彼月而微,此日而微。”微,就是虧缺,隱微無光。

“迭而微”,就是日月疊在一起,黯淡無光,也就是日食、月食。太陽、月亮本該好好地待在自己應該的位置,為什麽會錯了規則,失了光芒?

這真是非常漂亮的一個雙關語句。古人常以日月比喻夫妻關係。因此這裏的日月無光,既可以是惱恨蒼天無眼,也可以代指夫妻失和。“胡迭而微”的發問也就振聾發聵,更加令人心驚。

唐代李季蘭有《八至》詩:“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這裏將日月與夫妻並提,很可能就是從“日居月諸”一脈相承而來。

更加讓人意外的還是後麵這個比喻:“心之憂矣,如匪澣衣。”

澣(huàn),同“浣”,洗滌。

憂心忡忡,就像一件沒有洗過的髒衣服。這簡直就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霧霾陰沉的天空,肮髒擁擠的街道,散發出腐臭汙濁的味道,你走在一群麵相不善的人群中間,一直擠一直擠,卻總也擠不過去,無法前行。這便是詩人的生活狀況。

張愛玲曾說過她的成名作《傾城之戀》的靈感,便是來自《柏舟》:“小說如果想引人哭,非得先把自己引哭了。若能夠痛痛快快哭一場,倒又好了,無奈我所寫的悲哀往往是屬於‘如匪浣衣’的一種。”並說:“‘如匪浣衣’那一個譬喻,我尤其喜歡。堆在盆邊的髒衣服的氣味,恐怕不是男性讀者們所能領略的吧?那種雜亂不潔的、壅塞的憂傷,江南的人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心裏很霧數’”。

女詩人被眾妾欺侮後的鬱悶,就是一種“霧數”的感覺,心裏憋屈得要雙手捶胸,卻仍然吐不出這一口濁氣。日月無光,朝夕漫長,夜不能寐,有怨難伸,這真是無望的生活。各種冤屈堵在心裏,仿佛街道上擁擠著邋遢凶悍的乞丐,讓人恨不能化作飛鳥從街道上空飛過去;又像盆子裏盛滿了沒洗的舊衣服,那一種汙糟不潔的氣息,抑鬱搓磨的痛苦,令人絕望憋悶得想哭號、想發瘋,最終卻隻能是“靜言思之,不能奮飛。”不管她怎樣的不如意,嫁了人就再也擺不脫,走不掉,不能像鳥兒那樣振翅飛去,永遠隻能窩在這一堆髒衣服中,日日夜夜地煎熬下去。

這首詩的藝術成就極高,在《詩經》中擁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其最大特色就是比喻獨特,接連將自己的心比作鏡子、石頭、席子已經夠出人意表的了,末段還來了個“如匪澣衣”,竟將心事比作沒有洗的髒衣服,真真謅斷了腸子。

《紅樓夢》中香菱與黛玉論詩,笑說:“詩的好處,有口裏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又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這句“如匪澣衣”,正應了這話,乍一看似乎無理,細細揣摩卻難描難畫,虧他想得出來。那是從穿透心靈的痛苦和日積月累的生活經驗凝練出來的警句,絕非士大夫閉門造車可以拾得。

哪怕隻是衝這個比喻,我也認定這首詩隻能出自女子之手。男人的煩惱與憂傷,哪有這樣的曲折細膩?

七、日月父母不貼心

同屬《邶風》的另一首詩《日月》,也是一首棄婦詩,並且通篇四段都以“日居月諸”開頭,因此有人認為這兩首詩都出自莊薑之手。但我認為更大的可能是這句“日居月諸”隻是古時婦人的常用語,如同“之子於歸”一般,隻是固定句式,表達怨憤之情。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不我顧?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不我報?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這首詩相較《柏舟》要口語化得多,更像一位底層婦女的泣訴。詩歌大意是:太陽月亮啊,你們高高在上,無所不照,怎能看不見我的憂傷苦痛?那個人啊,竟然將我拋棄,還有天理嗎?日月啊,你們怎麽不幫幫我!

“乃如之人兮”,拋去諸多語氣詞,就是那個人,指丈夫。

“逝不古處”,不像從前那樣相處,一說不依古道相處,總之是喜新厭舊,始亂終棄,變了心了。

“胡能有定”,既是說日月永恒,也是說夫妻百年,都應該是有定數的呀,為什麽現在變了呢?

“寧不我顧”,就是寧不顧我,為什麽不顧惜我。

這仍是將日月與夫妻混為一談了。

第二段意思完全相同,“下土是冒”的“冒”也是覆蓋、照臨的意思,“相好”就是相愛,“報”是回報。

第三段遞進一步,對丈夫提出了明確的控訴:“德音無良。”

德音,就是善言、好話,一說好名譽。無良,就是不好。意謂這個男人對我如此無情,沒一句好話,或是這男人沒信譽,對我始亂終棄。

“俾也可忘”,俾(bǐ),使。

日月出自東方,男人變心無良,何時恢複秩序,讓我忘記憂傷。這女人一邊恨著丈夫的無情,一邊還暗暗希望他能回頭是岸,恢複從前的日子,那麽自己就甘願忘記所有的傷害與背叛,還同從前一樣。真是天真啊!

我不喜歡這樣的女人,也不喜歡這樣的詩歌,尤其不喜歡最後一段。因為這女人哭天搶地、毫無建設地抱怨一通後,連父母也怨恨上了,最後得出結論:是娘家不給力,才讓丈夫有底氣。

畜,通“慉”,喜愛。卒,終於,到最後。“畜我不卒”,是說父母喜愛我,卻不能一直關照我,養我一輩子。

“報我不述”,古時女人歸寧太難,無法向父母訴說冤屈,又或是費盡周折遞了信回娘家,卻沒得到支援,所以怨念。也有人說,這是在懷悼自己的少女時期,念叨著:爹啊,娘啊,為什麽沒有一直把我留在你們身旁,讓我遭受這憂傷。這苦痛的日子何時才能正常,讓我從此不必訴冤枉?不論是哪一種,這種怨天、怨地、怨父母、怨社會的人物形象,向來為我所不喜。此處贅述,隻是想說自古以來就有這種沒出息的女人罷了。

感謝時代進步,女人終於不再隻是在家靠父母,出嫁靠丈夫了!日月有恒,天地無情,但女人自己會曉得如何愛自己,這就是時代最大的進步!

八、同題不同詩

另外,在《鄘風》中也有一首《柏舟》,經常有人將兩首詩混為一談,甚至也將作者栽給了莊薑,其實除了起句都是“泛彼柏舟”外,兩首詩毫無關聯。考察詩的內容,《鄘風·柏舟》不可能是注定嫁給諸侯的少女莊薑所作: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隻!不諒人隻!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隻!不諒人隻!

這是一首追求自由戀愛的詩,大意是:河上飄來一條柏木船,那個風流倜儻的美少年,真是合我的眼緣。我誓死要嫁給他,娘不同意也不行,老天爺啊,請你為我作證吧,今生今世我心不變。

髧(dàn),頭發下垂狀;兩髦(máo),男子未行冠禮前,頭發齊眉,分向兩邊狀。顯然這是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美少年。

儀,配偶。男人看中了女子,便想到“君子好逑”;而女子看上了少年,也是認定了“實維我儀”,真是我的好配偶。

“之死矢靡它”這句話聽上去有些別扭。“之”就是到,“矢”

通“誓”,“靡它”就是沒有他心,再不他顧。連起來就是我看見他之後,就再也看不到別人了,也就是非君不嫁。

隻,是語助詞。“母也天隻”就是娘啊,天啊;“不諒人隻”就是太不體諒人了呀。

這女人真是潑辣,這是跟娘慪氣,指天誓地強調自己非他不嫁的決心,豁出命來爭取愛情自由。這種?天?地?親娘的潑辣勁兒,倒是與剛才那首《日月》相似,但是沒有怨憤,隻有堅定,是個更有主見的“小辣椒”。

第二段“實維我特”的“特”亦是配偶的意思;“之死實靡慝”

的“慝(tè)”則通“忒”,意謂變更,差錯,引申為變心。我就是要嫁定了他,絕不反悔。

這顯然是一個少女的口吻,而且這種“巧兒我要自己找婆家”

的性情,根本不符合公主出身的莊薑的形象,不知曆代詩家怎麽會將一位棄婦和一個少女給扭結到一起。認為兩首《柏舟》題目相同因此作者也相同的論調,簡直比《紅樓夢》中四兒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還莫名其妙。

說起來,這首詩的意思明明很接地氣,風格也很獨特,但是語助詞用得泛濫而顯得生僻,就像《日月》中那句“乃如之人兮”一般,讀起來極其別扭,這大概就是傳唱度不廣的緣故吧。

其實整首詩的意思,完全可以用一首唐代詞人韋莊的小令《思帝鄉》來注釋,最是貼切巧妙:“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