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風·燕燕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於飛,頡之頏之。之子於歸,遠於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於飛,下上其音。之子於歸,遠送於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隻,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這首《燕燕》被奉為“千古送別詩之祖”,尤其第一段,吟誦頻率極高。全詩四段,前三段的格式都相仿佛,回環疊唱,描述別離的傷悲。

到底是誰在送別誰?史上有不同版本:有說是衛莊公死後莊薑送別戴媯的,有說是衛定公的妻子定薑在兒子死後送兒媳婦大歸的,也有說是某位國君送妹妹出嫁的。既然詩中並無確指,我們且隻就字麵意思,理解為送女子出嫁好了。畢竟,“之子於歸”,已經是我們非常熟悉的固定句式了。

《桃夭》裏的嫁娘新婚照,背景用的是夭夭灼灼的桃花;而這首詩的背景畫麵,則是翩翩飛舞的燕子。燕子在古代被稱為玄鳥,《史記·殷本紀》中說,商朝的女祖簡狄在郊遊時拾到一枚玄鳥蛋,吞食而生下商契,因此商人以玄鳥為祖。所以《商頌·玄鳥》稱:“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邶是周代諸侯國之一,周武王封殷紂王之子武庚於此,在今天河南省淇縣以北、湯陰縣東南一帶。邶人是殷商的後裔,也就是燕子的傳人。所以,在送嫁時歌唱燕子,一則為離別的背景增添色彩,讓畫麵富有動感;二則也含有祈福的意思,在送婚時有燕子上下翩飛,豈不就是殷商的老祖宗在看著自己的子孫出嫁嗎?這女子嫁過去後,一定會多子多孫,宜室宜家。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差池,不能讀作chāchí,那就變成了差錯,意外的意思;而要讀cīchí,指參差不齊,形容燕子上下翩飛,雙翅不停揮動,參差不齊。

瞻望,就是遠望;弗極,沒有盡頭,這裏指看不到。

燕子飛啊飛,上上下下鼓舞雙翅,我送妹妹出嫁啊,送出城外,經過郊田,一直送到荒僻的野外,猶自駐望。“送君千裏,終有一別”,我看著你走遠,一直望到望不見,涕淚紛紛,灑落如雨。

這句詩特別有畫麵感,清楚地勾勒出送行人孤單落寞的身影,久久地佇立在郊野上,望著出嫁的隊伍走遠,一直走出了目力所極,連一絲影子也看不到了,他還呆呆地站著、望著,許久才意識到她真的走了,再也看不到了,一時間好像被什麽撞了鼻子一般,淚下如雨。

真是史上最多情的送別歌。

“泣涕如雨”已經是非常強烈的情緒了,似乎有違於孔子說的“哀而不傷”,但是“瞻望弗及”又給這情緒框定了邊界,沒有讓送行人對著遠行客失態號哭,而是說看著她走遠,直到看不見了才淚水漣漣,所有的眼淚都是流給自己的,所有的悲傷也都留給了自己。如此,這壓抑的悲傷就有了一種動人的力量,格外婉約悱惻,餘韻悠長。從此之後,“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以及下段的“佇立以泣”就成了送別的標準用語,使用率極高,說是開創了一種詩風題材也不為過。

這種手法,被李白學了個十足,每每寫送別詩都有出人之處。

比如送孟浩然時,他寫道:“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看著孟夫子的小船一直駛出天水交接處,李白還站在岸邊看著滔滔的江水發呆,多麽深情的表白。

再如《送友人》五律,尾聯說:“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人已經走遠了,風中遙遙送來馬嘶的聲音,這回不但有影像,還有聲音,別情更添一籌。

送王昌齡去龍標時,他幹脆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這回更直接,心跟著旅人走了,一直追去了貶謫地。

《呂氏春秋·季夏紀》載:“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台,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諡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曰‘燕燕往飛’,實始作為北音。”

這說的是從前有兩個受寵的女子,住在九層高台上,錦衣玉食。有一次帝命燕子來探望她們,兩人卻用玉筐把燕子罩了起來,過些時候打開筐子檢視,卻見燕子下了兩隻蛋,然後向北飛去,再也不回來了。於是兩女作了一首歌,唱道:“燕燕往飛。”這是最早的北方音樂了。若是照此說法,“燕燕往飛”大概是北方民謠中很常用的開篇歌詞。

詩中前三段的句式都差不多,以“燕燕於飛”起,接著形容飛舞的形態。

“差池其羽”固然是雙翅鼓動,“頡之頏之”也是上下飛舞,頡(xié)是鳥向上飛,頏(háng)是往下飛。“下上其音”還是說上上下下地飛舞啼鳴。

《朱子語類》讚:“譬如畫工一般,直是寫得他精神出。”確是這樣,這首詩甫一唱起,那生動活潑的圖畫便撲麵而來了。

接下來的“之子於歸”又是重複出現的敘述,“遠送於野”“遠於將之”“遠送於南”,意思也都差不多,“將”(jiāng)就是送,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到郊外,送出城南。

再接下來,“瞻望弗及”的形象不斷加深,“泣涕如雨”和“佇立以泣”都是同樣的意思,“實勞我心”則更加直白,說實在讓我的心感到難過啊。

到了第四段,曲風忽變,直抒胸臆,使用“賦”的手法,開始回憶和感歎。

“仲氏任隻”的說法,在今天讀來有點兒別扭。“仲”是老二,任是信任,隻為語助詞,無實意。

“其心塞淵”,塞(sè),是秉性誠實;淵,是寬厚博大。

“終溫且惠”,是既溫厚又和順。

“淑慎其身”,淑是善良,慎是謹慎小心。

這一連四句,都是在讚美出嫁女的德行。那送別的人久久地佇立在郊野上,一邊流著淚,一邊想著女子的美德,益發傷感。

但也不能一直這麽哭下去啊,所以最後兩句又自我勉勵說:“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先君,就是已故的國君。正如同先父,是自己過世了的父親,先師是已故的老師。

勖(xù),是勉勵。寡人,是古代國君對自己的謙稱。

一個“先君”,再一個“寡人”,讓我們推斷出歌者的身份。因此說這是一首嫁妹歌,似乎更合乎詩中語意。而這一點之所以長久地被忽略,可能是由於詩中獨特的結構:前三段一直以送行人的口吻泣訴,最後一段才倒敘追憶,反過來刻畫遠行人的形象。

這就給了執念於女子送行詩的辯方一個大膽想象的理由,認為第四段很可能是後人加上的,原詩隻有三段,因為前三段的確更加完整流暢,自成一體,而第四段讀上去的確有些別扭。但在沒有明確論據的前提下,我們先當成是王兄送妹來理解吧。

但是送妹妹出嫁,為什麽想起父親來就得到安慰了呢?對於這個情緒的轉變,細想想就有意思了。因為父王對我們的教誨,才教出了這樣美好的妹妹,也教出了寡人這位新君。如今連妹妹也離開了我,可是我的領土還在啊,這可是妹妹的娘家,她永遠的支撐。

我必須要為先君守好這份國力,才能成為妹妹的強大後盾啊。

說到底,一位公主遠嫁別國,為的隻能是政治目的。她柔弱的肩膀上,承擔的是締結兩姓之盟的重擔,也就是為了邦國、為了君王犧牲自己的前途,所以作為兄長的哥哥才格外自慚自省。

因此,這裏很可能包含了兩人臨別之際的最後對話,妹妹溫柔敦厚地同“我”複述父王的教誨,以此勉勵“我”,而“我”也確實得到了安慰。這位妹妹啊,真是誠實寬厚,溫柔和順,謹慎善良,無所不美。如今看著妹妹走遠,國君一遍遍回想父王的教誨,更要勉勵自己振作精神,發奮圖強!

國家強大,外出的子女才會說話響亮,腰杆挺得也格外直。

這真是最好的送別,最好的安慰!

說完了著名的“燕燕於飛”,再順便講一首同樣出自《邶風》的不怎麽出名的“雄雉於飛”,剛好和燕燕湊成一對:雄雉於飛,泄泄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於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雄雉,就是公野雞,有著長長的尾巴和絢麗的羽毛;泄(yì)泄,扇動翅膀飛翔的樣子。

這句和“燕燕於飛,差池其羽”顯然是同樣的手法。隻不過把不舍的對象換成了男子。那個男子飛去了遠方,我好想念他啊,這真是自尋煩惱。

詒(yí),通“貽”,遺留。伊,此,這。阻,憂愁,苦惱,亦說阻隔。

自己給自己製造了煩惱,自己造成了這種天各一方的阻隔,為什麽?因為是自己渴望丈夫建功立業,勸他離家遠行,去為自己掙一份榮光。於是,終年孤衾冷枕,思緒悠悠,連家務活兒都沒人幫忙,真是“悔教夫婿覓封侯”啊。

第二段“展矣君子”的“展”是確實,實在,與“實勞我心”

的“實”是同一個意思,再三強調。

夫君啊夫君,這實在是我的錯啊,如今我追悔莫及,憂心焦慮。

《燕燕》從“瞻望弗及”到“實勞我心”,《雄雉》卻是從“實勞我心”轉到“瞻彼日月”,因為前者是送別的當下,看著伊人走遠而我心傷悲,後者則是在別後的漫長歲月中,一點點啃嚼蝕骨的相思寂寞,然後才遙望不可及的未來。所以,女子瞻望的不僅是空間,更是時間,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思念。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的沉吟之後,女子還是忍不住望向大路,希望丈夫隨時會出現在道路的那一頭,向著自己走來。曷,就是何。大道是那麽長遠,夫君啊你什麽時候能從那裏走來?

到了第四段,女子的情緒加強,從自我反省開始抱怨丈夫,甚至把這種怨念推及所有男人:哪裏是我要你爭名贏利,分明是你們這些男人眼中隻有功名利祿,而不在意美好德行。

百,凡是,所有。爾,你們。君子,做官的男人。百爾君子,就是你們這些當官的。

在女子眼中,男人最好的德行是在意家庭,把家人放在第一位,所以出門做官的男人都是不知德行,不懂珍惜的。如果男人們沒有那麽虛榮,追名求利,又怎麽會讓女子飽嚐孤獨寂寞?

忮(zhì),忌恨,嫉妒。求,貪求。不臧(zāng),不善,不好。“不忮不求”,就是沒有抱怨,沒有貪念,沒有奢望與不平。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世上最大的煩惱之源便在於貪婪與不足。人們的貪欲永無盡頭,於是煩惱也就無邊無際。女子“瞻彼日月”之際,驀然醒悟,思緒超越了時間和空間,得出了幸福的至高準則,就是知足常樂。

《莊子·雜篇·天下》中,曾經評價得道高人宋榮子:“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

這便是讚美宋榮子超脫了世俗的奢欲,全沒有“百爾君子”急功近利的做派,不為世俗牽累,不用外物矯飾,不苛求也不遷就別人,更不與眾人發生矛盾,隻願天下安寧,人民各安其命,飽滿自足。這很好地解釋了什麽是“不忮不求”。

《論語·子罕》中,孔子誇獎子路,便引用了這句詩。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子路為人爽直,不卑不亢,雖然生活困窘,卻從不以為意,穿著破舊的棉袍站在身著狐裘貂皮大衣的人旁邊,卻絲毫不覺得寒酸,因此孔子特別誇獎了他。

不要覺得“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是件很容易的事,攀比是人的天性,別說敝衣狐裘了,就算自己的裘皮毛色比別人的差一點兒,也會有人當成天大恥辱,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呢。

莫泊桑小說《項鏈》的女主人公,因為沒有合適的衣飾參加宴會,哭得梨花帶雨,於是向朋友借了條珍珠項鏈撐場麵,自覺是舞會上最光輝閃耀的人。誰知宴罷人散,才發現項鏈丟失了。於是半生都在為了償還這條項鏈而辛苦籌錢,終於把錢還上後,卻發現那隻是一條假珠鏈。

這是一個譏諷虛榮的故事。虛榮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惡疾,所以能夠脫離嫉妒的劣根性是很高尚的品德。沒有嫉恨,不求於人,你高官厚祿我不嫉妒、不豔羨,對人無所求,自然就沒有了卑微乞求之態。

簡單的道理,珍貴的德行,那“悔教夫婿覓封侯”的女子終於悟了,遠去的君子呢?當他歸來時,不論是功成名就,還是丟盔棄甲,他能夠做到淡然處之嗎?而她能做到淡然視之嗎?

戰國第一辯士蘇秦在未成名時,曾遊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蘇秦兩手空空地回到家,妻子正在織布,看到他那衣衫襤褸的樣子,頭都不回一下,隻像沒看到一般,仍然坐在織布機前,懶得迎接。蘇秦大受刺激,從此頭懸梁、錐刺股,後來終於功成名就,得佩六國相印。再回家時,妻子早早地就跪在路邊相迎了。

因此李白有詩說:“歸時倘佩黃金印,莫學蘇秦不下機。”

若他衣錦還鄉,她自然會分享他的喜悅,隻是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前倨後恭,過度諂媚,加重了他的名利心,也改變了夫妻的相處滋味;而若他“塵暗舊貂裘”,亦望她不以為意,隻為了他的安然歸來而歡欣喜悅,“莫學蘇秦不下機”。

雖然生活不可能真的做到“有情飲水飽”,但隻要他的心上隻珍重她,而她的眼中也隻在意他,那麽再艱難的生活,也總能一起度過,不忮不求,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