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理想狀態是怎樣的呢?
《詩經》上早有標準答案:“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看,就是這麽簡單,十六個字,把一輩子都講完了,連生死那樣大的事都講完了。——什麽是愛?就是遇見這個人,同他訂一個盟約,然後彼此牽手,一同慢慢老去。
可惜,這麽簡單的事情,卻很少有人做到。那些牽著的手,有的走著走著就散了,有的旁瞻左顧又牽了別人的手,還有的倒是並肩埋頭走了一輩子,可是各自袖著手或背著手,早就不願相牽了。
越是和平年代,越是容易得到,就越不懂得珍惜啊。
如果他們了解這句耳熟能詳的詩句的出處,知道那含淚說出這十六字心願的將士的故事,會不會更加慎重地對待當下呢?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以《擊鼓》為題,顯然這是一首描寫戰爭的詩。
鏜,是鼓聲。其鏜,就是鏜鏜。
踴躍,鼓舞。兵,武器。
八個字寫出大戰一觸即發的情形,鼓聲鏜鏜地敲響了,鼓舞著將士們紛紛拿起兵器。這是征兵。
征兵做什麽呢?“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土國是用土石築城,城漕就是挖護城河。一部分人留下來修建城防,另一部分人則要隨軍出發,南征前線。
“獨”,在這裏不是單獨,而是偏偏,含有無奈的意思。當然不是我一個人往南走,而是看到留在城堡的夥伴後難免抱怨:同樣是服兵役,別人總算可以留在家鄉,為什麽偏偏我要遠征他鄉?
這裏要再介紹一下周時的社會背景:周王分封諸侯,建設國家,保護國土,首先要做的,就是選好風水寶地後,在周邊建起高高的城垣,城之內,稱為“國”;城周邊,稱作“郊”;郊之外,叫作“野”。
所以平民也就分了兩種:住在國與郊的,多為追隨諸侯而來的周人或其隨從,叫作“國人”;住在城郊之外的,叫作“野人”,多為當地土著或是外來遊民,地位低下。國人屬於周族公社平民,擁有較大的政治權利,遇到社族大事時有投票權,但是遇到戰事則有服兵役的義務。
周朝時,六師的士卒組成主要是國人,每戶一丁,輪流服役。
國民庶人通常三季務農,一季講武,每隔三年進行一次大蒐禮,遇到戰事,要隨時聽從調派,充任徒卒。野人氓隸沒有當兵的資格,卻也要隨軍服雜役。至於軍中大小長官,則全部由貴族擔任,所有的“士”平時都要接受訓練,作戰時則充任甲士。
周平王東遷後,諸侯爭霸,戰事頻繁,井田崩壞,每逢大戰,都是數百乘、千乘的兵力,僅僅是國人充軍已經不夠用了。各國為了擴大兵役,開始允許野人從軍,變為國野消弭、兵農合一的縣邑征兵製。一般是臨時征發,打完仗就歸家。
由於兵卒以農民為主,不免惦記家中農事收成,時間一長就會人心渙散,士氣大跌;同時耕種主要是男人的工作,城鄉也受不了大批量的勞動力長期缺失。所以春秋時期的戰事雖然頻繁,卻通常不會太久,一般不會超過三個月。
詩中的男子,應該是一位應征入伍的國人。他看到同伴被留下來修築城垣,自己卻獨獨要被派到前線打仗,背井離鄉,不禁長籲短歎。這是典型的厭戰情緒。
這樣的厭戰,在《小雅》中是不存在的,《小雅》中的戰爭詩或征夫詩,表達的都是愛國**與昂揚鬥誌,比如《采薇》,比如《出車》。因為戰爭的目的是為了保家衛國,**平夷狄,有種不可拒絕的正義性:“靡室靡家, 狁之故。不遑啟居, 狁之故。”
狁,指北方少數民族。戰爭不斷,居無定所。我怎能不想回家,可是外族侵略,我們必須打跑敵人,才能守衛家園。這是為了抗禦外侮而戰,是義戰,所以戰士們雖然飽經風霜之苦,卻無怨懟。
齊桓公所以能夠成為春秋霸主,就是借助管仲為他提出的“尊王攘夷”口號。當山戎攻打邢國時,齊桓公發兵攻打山戎以救邢國,提出:“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一致對外,才是正義之師。
而本詩的戰爭,卻是典型的“春秋無義戰”,是內戰,在第二段中,詩人道出了這次戰爭的起因與目的。
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原來,詩人南行的任務是跟隨公孫文仲遠征前線,去調和陳宋關係。
平,不是鏟平,而是調和。
春秋各國之間都有牽藤扯蔓的血緣或姻親關係,打斷骨頭連著筋。所以一旦有戰事,往往就是各國諸侯一股腦兒卷了進來,有起哄架秧子的,也有充當和事佬來勸架的。當然,說是勸架,往往也會跟著打打太平拳,撈些好處。
衛國君參與到陳國和宋國的紛爭裏來,說是調和,卻在出征前就忙著修築城池,顯然不是以和平為目的,而是人做好趁亂打群架的準備。
這是禍起蕭牆的幾個兄弟諸侯國之間沒事找事,衛國的介入更是打著“平陳與宋”的旗號瞎摻和,卻偏要“擊鼓其鏜”地亂興奮,這就是好事、好戰,窮兵黷武的不義之戰。
為了這樣一場戰事背井離鄉,怎能讓人甘心呢?所以後麵兩句直抒胸臆說:我回不了家啊,無比憂慮鬱悶。
“不我以歸”,即不以我歸,我回不了家。
“憂心有忡”,就是憂心忡忡,非常擔心憂愁。
有戰爭就會有犧牲,我的擔憂僅僅是因為想家嗎?不,是因為我有著更大的憂懼:怕我會在戰爭中死去,永遠也回不了家,再也見不到我的愛人。
在詩的第三段裏,寫到了這場戰事的升級,死亡極其慘烈:“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爰(yuán)為疑問詞,此處有“在何處”的意思,正與“於以求之”相應。於以,就是於何,在哪裏?
我們在何處停留,征戰駐紮,在哪裏失去了我們的戰馬。去哪裏找那失去的馬呢?就在那山間林下。
這是一種含蓄的描寫。戰馬怎麽會丟呢?顯然戰爭打得非常激烈,人仰馬翻,而且我們是戰敗方,丟盔棄甲,連馬都丟了。
馬丟了去哪裏找?當然是林中了。
這就又牽扯到春秋戰事的習俗了:在一場戰鬥結束後,雙方可以打出歇戰牌,限定時間,各自回到戰場收屍。所以戰士們回到林間去尋找的哪裏隻是戰馬,還有剛剛死去的同伴。
調停矛盾弄到要死人的地步,正表現出了這場戰爭的沒來由。
三
接下來,便是本詩的華彩篇章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歌者從同伴的死想到了自己的死,戰爭再這樣打下去,自己也是早晚要死在戰場上的。這時候不禁想起家鄉的愛人,想起從前的誓言,彼此的約定,說好了要一起好好走下去,白頭偕老的,可是我若死在戰場上,又如何堅持我的諾言?
此時再讀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八個字,才知道有多麽錐心刺骨。
契是緊密、結合。闊是疏遠、離別。死生與契闊,這是兩組由反義詞構成的並列詞組,也就是今天常說的生死聚散。
成說(yuè),約定、成議、盟約。這是回憶自己曾對妻子許下的誓言:不管歲月多寂寥,世事變換多少。我隻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言猶在耳,情難自已。生與死,哪裏是如我們所願的呢?
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裏借著主人公的口說:“‘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麽小,多麽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戰爭令得多少家庭星離雨散,多少夫妻陰陽永隔,這一切哪裏由得他們做主?親愛的人啊,倘若我死在了戰場,你到哪裏去找我呢?也隻得“於以求之,於林之下”嗎?到那時,你情何以堪,我情何以堪?
詩讀到這裏,眼淚忍不住要流下來,簡直不敢再接著讀出最後一段,那含恨問蒼天的大聲疾呼:“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這已經是在呐喊了:親人啊,我們分別了,我活不成了,再也見不到麵,再也無法信守誓言。我要失約了啊,這是我的錯嗎?
於嗟,即籲嗟,感歎詞。洵,同闊一樣,都是遠的意思,這裏是永別。
不敢想象,這難道是戰士在臨終前最後的歌聲嗎?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回憶竟然是遺言嗎?
不願相信,卻還是忍不住想問:那位戰士,他後來回家了嗎?
倚門駐望的妻子,張著自己空落落的手,還在等他來牽!
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麵啊:狼煙殘照,屍骸相藉,那滿身重創的小兵在兵甲屍堆中撐著身坐起,倚樹低歌,歌聲穿過越來越濃的暮靄,穿過叢林和山穀,送回到家鄉他熟睡妻子的夢中。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他的妻子從夢中驚醒,還在念念回想著彼此的新婚誓言。
他與她,一個在殘陽如血的戰場,一個在孤衾冷枕的雨夜,同聲念起那八字許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聲音穿越千古,像是一種古老的咒語。寂寂流年,悠悠日月,你與我各自走過了無數生死輪回,卻仍隔著天塹冥河久久相望,直到下一次牽手的時刻。
那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