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情人眼裏出西施

衛風·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這是一首典型的思婦詩。

周朝從建立到亡毀,自始至終都離不開戰爭,一是來自周邊戎狄的不斷侵擾,二是各諸侯國之間互相兼並。因此戰爭題材成為《詩經》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副產品則是大量的征夫詩與思婦詩。

或明或暗表現妻子思念遠役丈夫的歌,幾乎在各國土風中都有所呈現,比如《周南》的《卷耳》《汝汶》,《召南》的《殷其雷》,《秦風》的《小戎》等等,最著名的則要數《王風·君子於役》和《衛風·伯兮》,這也是我非常喜歡的兩首詩,因為形象突出。

伯兮,就是我的親親相公啊。伯,就是老大,大哥。有些女人會稱呼自己的丈夫為“哥”,這習慣到現在都有。當然,也有可能這位夫君正好是家中的長子。

朅(qiè),勇武高大。桀,同“傑”,優秀、突出。

殳(shū),古代兵器,杖類,長一丈二,無刃。

我的夫君真威武,他是衛國最出色的男兒,手中握著丈二的長杖,走在王軍的最前麵,也就是打前鋒的意思。

這是典型的“情人眼裏出西施”,丈夫是不是整個邦國裏最優秀的男兒,可不是由這女子決定的;而他手握武器衝殺在前的樣子,女子也不可能看到。

但是那又怎樣呢?愛情從來不講邏輯,總之在這女子的心中,自己的丈夫就是最好的、最勇敢的,是整個國家、整個軍隊裏最出色的兵士。這裏飽含了女子的自豪感。

這首詩可以與《邶風·擊鼓》對看,“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是兩詩共同的前提,而當男子哀怨地歎息著“土國城漕,我獨南行”時,女子則含著淚鼓勵他“伯兮朅兮,邦之桀兮”。因為妻子打心眼兒裏覺得丈夫是勇武的,是國家的英雄,他的“為王前驅”

是一種榮耀,而自己與有榮焉。

她不要他為自己擔心,不肯說任何不吉利的話,隻給她看自己笑得彎彎的眼,好讓他無牽無掛,勇往直前。

而在他走後,她卻整個地垮下來,“自伯之東,首如飛蓬”,再也無心打理自己。而男子亦是“不我以歸,憂心有忡”,這可真是一輪明月,兩地傷心。

李清照有首《一剪梅》形容得最好:“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隻是,那遠去的伯兮,卻是連一封錦書也寄不回來的。

二、女為悅己者容

唐詩中有首描寫畫眉之歡的經典詩句:“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比此更靈動的,是李清照新婚燕爾時寫的《減字木蘭花》:“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麵不如花麵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愛情就是這樣,畫好了眉毛,請他看看夠不夠媚;換好了裙裳,問他覺得夠不夠豔;哪怕插戴一枝花兒,也定要借情人的眼睛來看了,才覺得這花兒是值得的。

而一旦丈夫離了家,李清照的詞風就變了:“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

丈夫死後,她更是“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

女子的改變,總是從綰青絲開始。

詩中的女子,亦是一樣:“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

誰適為容!”

他已經出門打仗很久了。自從他離家東征,女子就再也沒有了打理自己的動力,頭發亂糟糟的如雜草一樣,也懶得費心洗沐,今兒弄個墮馬髻,明兒整個前劉海兒。並非家中沒有好的化妝品,實在是愛人不在,梳妝打扮得再漂亮,又能給誰看呢?

膏沐,婦女潤發的油脂。由此可見,這是一位貴族婦女,因為平民人家可是沒有膏沐這種奢侈品的。丈夫能“為王前驅”,至少也是位“士”。

誰適,即對誰、為誰的意思。適,當,配得上。亦有說適讀(dí),當“悅”講。

所以第二段用一句大白話總結,就是“女為悅己者容”。

女子易傷春,男子喜悲秋。因為春天的花兒是開得最美的,女子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就是十七八歲春花初綻的那短短幾年,一旦逝去,永不追回。而在這樣的春光中,卻沒有愛人陪在身旁,為自己簪花描眉,欣賞姿容,隻是獨守空房,看著鏡中紅顏日漸黯淡,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空付與斷壁殘垣,怎不傷心落淚?

所以春殘花落之時,繡樓少女、閨中思婦,總是最容易產生傷感情緒。李清照如是,杜麗娘如是,林黛玉亦如是。

而男人要遲鈍些,直到“白了少年頭”的時候才會覺得惶然。所以宋玉悲秋,李白對著鏡子哭訴“白發三千丈”,蘇東坡在三十八歲時看到兩鬢染霜,寫起詞來,號叫著要“老夫聊發少年狂”。

關於愛情的誓言,說一千道一萬,最珍貴的贈予永遠是陪伴!

對詩中的女子來說,夫君去了東邊打仗,生活中所有的美好都仿佛跟著他走了,最關鍵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更可怕的,是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事情,那就是:他還會不會回來?

懷抱著這樣的煎熬,她還有什麽心情打扮?每天待在家中,整個人都無精打采跟掉了魂兒似的,洗沐梳妝也都變得毫無意義。

同時,這句“誰適為容”還暗暗隱含著一種表白之意,表現女子的忠貞。如果丈夫不在家,女子還要每天打扮得花紅柳綠,東走西串,那成了什麽樣子?

所以這女人不再打扮自己,任由一頭青絲亂得跟蓬草般失去了光澤,也就此掩蓋了自己的女性美特征。這不就是因為女子心無二誌,不願意讓別的男人看到自己而產生綺念嗎?

而且她把自己弄成這樣,顯然也就是不大出門了。想來,如果她的丈夫一直不回來,她的春天也就從這一年開始,永遠地逝去了。

三、心病還須心藥醫

詩的三、四段是一氣嗬成的,“其雨其雨”是在前文的敘述後停頓一下,重開篇章。“其”是發語詞,無實義。杲(gǎo),明亮的樣子。出日,就是日出。

亦有詩家說此為祈使句,“祈雨”的意思。然而如果是祈雨,下文的“杲杲出日”就變得莫名其妙了。到底是祈雨還是祈禱天晴呢?

因此我認為“其雨其雨”隻是少婦在平淡地敘說著一個自然發生的事實:下雨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但是也有一種說法是:我天天祈禱下雨,偏偏太陽又照常升起;正如我每天盼望著丈夫回家,可是他卻遲遲無音訊。

這樣的解釋也很有意思。

下雨也好,日出也好,陰晴圓缺,花開花謝,雲卷雲舒,對這滿心思念的女子來說都沒有什麽太大的不同,她隻管幹一件事兒,就是想念丈夫。想得頭疼,想得心焦,想得神魂顛倒。

所以下一句明明白白地呐喊了起來:“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我想你啊,心甘情願為你魂牽夢縈,頭痛欲裂。

願言,就是寧願;同“甘心”一樣,都是心甘情願的意思。

首疾,頭痛。不知道是不是長期不洗頭的緣故。

第四段的“心痗”,則是心痛。痗(mèi),憂思成病。

真是頭也痛,心也痛,丈夫不在家,渾身都是病。

也許少婦覺得隻是這樣呆坐著不是回事兒,總得起身做點兒什麽,要不就去給自己找根忘憂草煎了入藥吧。

也許是鄰裏鄉親同情少婦的心境病情,前來探望勸慰,說你總這麽蓬頭垢麵地病著可不行,要不煎個萱草湯解解頭痛吧。

於是便有了這句“焉得諼草,言樹之背”。

諼(xuān)草,就是萱草。背,就是北堂,背陰處。

去哪裏找萱草呢?就在北麵的樹蔭下。

萱草有幾種別名,《博物誌》稱:“萱草,食之令人好歡樂,忘憂思,故曰忘憂草。”《風土記》雲:“妊婦佩其草則生男。”故而萱草又名“宜男草”。

詩中女子是婦人,所以尋找萱草不論是為了解憂,還是為了祈禱生男,都是合理的。但是聯係上文的“甘心首疾”和下文的“使我心痗”,此處還是當忘憂草解更為合適。

所以這兩段再尋一句大白話來總結,就是“心病還須心藥醫”。

然而就算找到萱草又能怎樣呢?就不頭疼、不心焦了嗎?

不可能。

女子悲哀地說:我想念我的丈夫啊,心甘情願為他憂思臥病。

隻要他一天不回來,我就一直相思成疾,不飾妝容。

這裏有一種隱晦的憂懼,因為丈夫可是去打仗的,上了前線,就難論生死了。她每天想著他,寢不安枕,憂思成疾,所以頭痛心痛,無藥可醫。她怕他死在戰場上,而這種怕還不敢宣之於口,因為更怕一旦說出來就成了事實。她病得這樣沉重,多少帶著點兒用病痛來折磨自己,以此與丈夫分擔痛苦的意味,因此病得無怨無悔。

此時再想到《邶風·擊鼓》,會格外覺得傷感、濃烈。

當女子徘徊樹下,尋找忘憂草時,也許男子也正徘徊於戰場的林野中,“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他可能身負重傷,奄奄一息,虛弱地回憶著他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緩緩閉上眼睛,猶自心中感懷,想著她還在家裏等他,卻再也等不到他回來,自己辜負了她的期盼,有多麽對不起她,“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這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這首詩的最獨特之處就在於,雖然飽含思念,卻無怨懟。女子對丈夫沒有抱怨,對戰事也沒有抱怨,知道他是為國而戰,是榮耀的,是英勇的,所以再苦再沉重的相思也仍是心甘情願的選擇,義無反顧的承當,“願言思伯,甘心首疾”“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我想你,我心痛,但是,我願意!

但是,如果她知道他將再也回不來,還能不怨嗎?

《詩經》中大量妻子想念遠役丈夫的詩篇,開創了後世思婦詩的先河。而後世的思婦詩中最讓我難過的一首,就是唐代陳陶的《隴西行》,恰可作為《擊鼓》與《伯兮》相聯合的注腳:“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