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風·木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這首《木瓜》堪稱人們最熟悉的《衛風》代表作,扔個水果過去,換隻玉佩回來,簡直是最佳投資嘛。而且人家還說了:你不要那麽俗氣,不要用價值來衡量愛情,這可不是以物易物的交換,而是換我心為你心的情義。真是團圓歡悅的輕喜劇,亮麗極了。
木瓜、木桃、木李,都是水果。關於究竟是什麽水果,各種譯注版本多有爭議,我不是植物專家,就不贅述了。
瓊琚(jū)、瓊瑤、瓊玖,都是美玉。匪,就是非。
這首詩的字麵非常好理解,三段重疊複遝,也沒什麽生僻字,所以一分鍾就可以講完了:你投遞我瓜李桃梨,我回報你瓊瑤美玉。這不是為了答謝,而是見證我們永遠交好。
這和《大雅·抑》中的“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可不一樣。
《抑》說的是人情相處的大道理,平等原則。因為桃與李的價值是相當的,所以投桃報李才是禮尚往來,長久之道。成語“投桃報李”便是這麽來的。而“投之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大手筆顯然不是這樣簡單,所以《木瓜》的主旨就被各種版本反複解釋,得出了大相徑庭的結論。
有人說是“男女相互贈答”之詩,這是最流行的說法,但是清代姚際恒提出:“以為朋友相贈答亦奚不可,何必定是男女耶!”甚至有人認為是“臣子思報忠於君主”,故而以瓊報李;喜歡附會的漢學者則說是“美齊桓公也”,變成了讚美詩。
其中最為人們所推崇的,自然是輕靈狎昵的愛情詩說,一種飽滿噴薄的青春氣息,男女間俏皮的對答,明快的情感,唯美的意象,有果子的芬芳,有美玉的琳琅。
然而我卻有著最煞風景的一種猜想,而且所查的資料中居然沒有人與我意見相同,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想法太大膽了——我認為這是古代民女自薦枕席之詩。之所以會有這種大膽設想,是因為我想問一個問題:“投我以木桃”和“報之以瓊瑤”的男女身份分別是什麽?
女子投來投去都是水果,顯然隻是位民間勞作的女子。前麵說過,《詩經》中女子的勞動內容總是與“采”分不開,不是“采采卷耳”,就是“采采芣苢”,成日“采菽采菽,筐之筥之”,“終朝采綠,不盈一匊”,“彼采葛兮”“彼采蕭兮”“彼采艾兮”……簡直不勝枚舉。
所以整天在郊野上采摘水果藥草的女子,身份不可能太高,她們所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也就是剛剛采下來的最好的水果。
而那個隨手就可以從身上拿出一塊美玉來贈人的男子,卻必定是位有身份的君子或公子。
那樣的話,這首詩說的可就不是簡單的男女自由戀愛了,而是一種在下者的仰慕與在上者的垂憐。
也就是說,一位公子坐著軒車經過村莊時,被路邊采果的女子見到了,女子思慕之情頓生,於是投擲水果以表情愫。男子回望時,覺得那女子姿色神態都很可愛,與她投出的水果一般秀色可餐,於是頓生愛戀,隨手拿出一塊玉來讓仆從交給那女子,這就是下訂了。
所以說,“非報也,永以為好也”,這可不是回贈你的水果,而是納你的信物,從此你就是我的人了。
二
投擲水果以表達愛慕的做法,直到魏晉時還非常流行,最著名的故事就是潘安的“擲果盈車”。
潘嶽,字安仁,小名檀奴。所以女子們想象自己的愛郎有潘安之貌,就狎昵地稱其為潘郎、檀郎。而“潘安之貌”與“子建之才”並稱,則成為衡量古代男子才貌的兩大標杆。
傳說潘安每次出門,婦女們都會為了爭看他而堵塞交通,還爭著往他的車上扔果子,表達戀慕之情。想來潘家根本不需要買水果,每次饞了就坐著車子招搖過市,隨便逛一圈都會滿載而歸,榨汁都喝不完。
才子左思聽說了,想著自己的名氣也很大,說不定上街轉轉也能省點兒水果錢,於是便也駕著車出門遊逛。然而魏晉是個看臉的時代,他雖然有才,但長得實在是醜,看到他學著潘嶽的樣子臨車顧影,滿街婦女紛紛向他吐口水,扔石子,驚得左思引轡回韁,趕緊跑回了家。
想來,《木瓜》詩中的公子,形象自然也是好的,年輕有為,光彩照人,才會讓田間的民女失了矜持,拚命地拿水果練投籃。
和木瓜女同樣主動的,還有《越人歌》中搖槳而歌的漁家女,在湖上與公子邂逅,立刻大膽表白:“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楚公子不覺情動,立即欣而納之,“掩修袂而擁之,舉繡被而覆之”。
所以,春秋時的民女從來沒有太多矜持可講,彼時的道德觀與今天不同,溱洧河邊的男女一見鍾情,拉著手兒就會往小樹林裏鑽,更何況這女子遇見的還是一位高貴的公子呢?
公子對自己封地上的女子是有支配權的,所以看上誰就納誰。
這是種司空見慣的社會習俗,無關道德禮教。而且水果也好,美玉也好,她與他都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這番舉動非但不傷禮法,且頗含情義。
當然也有不願被公子納采的,比如《七月》裏的采桑女,就一邊采桑一邊憂心忡忡地想著:“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這也從側麵說明了公子看中某個女子就可以隨便帶回家的風俗。
隻不過《木瓜》裏的女子是主動的、願意的,男子也是禮貌的、溫柔的,並且願意為她負責。“永以為好也”,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