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離》:知我者謂我心憂

《詩經》中十五國風的排列順序很有趣,溫柔敦厚的《周南》《召南》居首,接著是潑辣鮮活的“衛地三風”,然後是《王風》《鄭風》。

板著麵孔的《王風》夾在“鄭、衛之音”中間,頗有些尷尬的意味;尤其是緊接著《衛風·木瓜》擲果示愛的大膽女子,“匪報也,永以為好也”之音未了,畫風突變,忽然接引一片鍾磬之聲,一位仰首問天的士大夫走來,男低音深沉地唱著“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真讓人有點兒轉不過彎來。

《王風》共十篇,以《黍離》為首。

王,指王城洛邑,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洛陽。洛邑本為殷商舊都,稱朝歌;周王朝自公元前1046 年由周武王姬發建國,最初定都鎬京,後來周成王遷都洛邑,號成周;再之後周懿王返都犬丘(今陝西鹹陽),直到公元前771 年鎬京陷落,西周滅亡;周平王東遷,再次定都成周,史稱東周。

西周時分封天下,將最富饒的關中平原和洛陽盆地留給了周王室,彼時王畿千裏,坐擁三軍,足以號令天下。但在東遷後,王城麵積大大縮小。周天子的地位也越來越低,實力尚不如諸侯,廟堂黯淡,再也沒有膽氣創作雅頌那樣的詩歌,當王畿一帶的土風被混入十五國風中,便稱“王風”。

因此,《王風》與《周南》及“衛地三風”都是有重疊交叉的,但在時間上成詩較晚,大都帶著亂世蒼涼的哀怨況味。比如《黍離》一詩,就被認為是“閔宗周也”,說的是平王東遷後,周大夫行役至西都鎬京,經過周朝宗廟,隻見宮室盡毀,夷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說到西周的滅亡,就要講講那個著名的典故,“烽火戲諸侯”。

故事說的是周幽王昏庸無道,因為厭惡大臣褒珦(xiàng)對自己屢屢勸諫,就將他投入了監獄裏,一關三年。褒族人為了救褒珦,在民間遍尋美女,收養了一個叫褒姒的女子對其進行**,然後獻於幽王,替褒珦贖罪。

幽王見了褒姒,果然驚為天人,對其萬般寵愛。褒姒卻總是悒悒不樂,冷若冰霜,自進宮後就沒有笑過。周幽王為了博褒姒一笑,出盡百寶,懸賞求計,下令誰能令褒姒一笑,賞金千兩。優伶侏儒紛紛前往獻藝,然而褒姒卻隻是蹙著雙眉,對他們的表演十分厭倦。這時有個叫虢(guó)石父的佞臣向周幽王建計,出了個“烽火戲諸侯”的餿主意。

烽火台本是古代的報警器。西周為了防備犬戎侵擾,在鎬京附近驪山一帶,每隔幾裏就築有一座烽火台,共計二十多座。一旦哨兵發現敵軍來襲,就要立即點燃烽火,鄰近烽火台哨兵看到也會相繼點火,一一傳遞,向附近的諸侯報警。而各國諸侯見了烽火,知道京城告急,天子有難,必須起兵勤王,趕來救駕。

這是關乎生死存亡、國家根本的大事,而虢石父竟然獻計以此做戲,實在荒誕至極;更荒誕的是,昏聵的周幽王竟然同意了。真的帶著褒姒登上驪山,令哨兵點燃了烽火台,引得周邊諸侯紛紛集合了軍隊拚命趕來。而周幽王卻在驪山上看著滿臉蒙圈的諸侯王哈哈大笑,得意地說大家上當了,我隻是跟你們開個玩笑。

諸侯別提有多氣了,悻悻地帶著車馬甩袖而歸。褒姒看到千軍萬馬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忍不住莞爾一笑。周幽王大喜,立刻賞了虢石父千兩黃金。後麵的故事就像民間傳說“狼來了”那樣。後來,真有犬戎進攻時,周幽王再命人點燃烽火台,諸侯們再也不肯理會。於是周幽王被殺,西周由此而亡。

而褒姒的千金一笑,遂與夏朝的妹喜聞裂繒聲而笑,商朝的妲己為炮烙之刑而笑,並稱“亡國三笑”。

不過,也有專家考證說這個故事純屬虛構,是後人為了譏諷周幽王杜撰的。也許吧,但是周幽王的自取滅亡的確是為了褒姒。他為了寵妃不顧祖宗規矩,廢黜王後申氏和太子宜臼,冊封褒姒為後,立褒姒生的兒子伯服為太子。於是姬宜臼逃奔母親的故鄉申國,在申侯的幫助下聯合犬戎進攻鎬京,殺了周幽王。隨後,申、魯、許等諸侯國擁立姬宜臼繼位。

話說周幽王雖然無道,但是姬宜臼聯同外敵打自家老爹而發動的戰爭,實在也談不上什麽正義之戰,因此他即位後民心渙散,帝位不穩,加之犬戎發難,姬宜臼隻得於公元前770 年遷都洛邑,史稱周平王,自此開啟了東周時期。禮崩樂壞,由此而始。

東周,又以“三家分晉”為節點,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

這首《黍離》,便是東周臣子回到西周王畿,看到昔日宮垣已經變成稻田的感慨悲涼。

王風·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全詩三段,重章疊唱,中間隻換了兩個字,從“彼稷之苗”到“穗”再到“實”,“中心搖搖”到“如醉”“如噎”,不斷加強情感的悲愴程度。

通常來說,以景物起興,除了烘托氣氛外,都會有著時間過渡的作用,比如《采薇》中,從“薇亦作止”到“柔止”到“陽止”,代表一天天過去。然而此詩中的黍稷從初苗到抽穗再到長成,這是大半年過去了嗎?這位大夫是一直滯留京畿,反複地吟詠感傷嗎?

未必。也許這隻是形容他徘徊不忍去的心緒,或是在想象中久久徜徉,又或者隻是為了一唱三歎。

黍(shǔ)和稷(jì),都是中國古代最常見的農作物,現在卻少見於餐桌了。黍是黃米,稷為粟子,又說為高粱。

離離,莊稼排列成行的樣子;靡(mǐ)靡,行步遲緩貌;搖搖,心神不定的樣子。

“一切景語皆情語”,接連三個聯綿詞,將士大夫舊地重遊的悲憫低回形容至細,而最難堪的還是心中這番抑鬱無人傾訴。

既然禾苗青青,想來田野中還有耕作的農人吧。然而他們隻是夷然地生活在兵燹毀盡的舊宮遺址間,渾不管今夕何夕,此地何處。他們哪裏會懂得自己心中這番痛楚愴然呢?

他走在田埂間,看著原野上阡陌縱橫,排列成行的青青稼苗,遠處依稀仿佛還殘存著舊宮的斷壁頹垣,而沉沉暮色仿佛就從那殘垣的斷口處湧動、生起、蔓延,漸漸逼近,越來越沉,從前巍峨輝煌的盛世宮殿,便浮起在那薔薇色的暮靄之上,搖曳生姿,熟悉得令人心痛。

他久久佇望,心旌動搖,幾乎站立不住。於是發出了震爍兩千年的靈魂拷問:“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這是詩眼所在,最著名的一句千年之問,大起大落,大開大合,詰問之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緒:對於故國衰亡的痛楚與懷念,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慨歎,知音難覓的孤獨,無不在此一問中悠然**響。這一問在天地間久久回**,卻永遠無法回答。

《史記·宋微子世家》載:“箕子朝周,過故殷墟,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為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

麥子已經吐穗了,田裏莊稼茁壯生長。那個頑劣的渾小子啊,不肯好好聽我說話,意指殷紂王不納良言,排斥忠賢。

倘若真有這麽一首歌,那麽《麥秀》的創作時間無疑要比《黍離》早得多。但是兩詩所表達的情感思想如出一轍,故而世人常將其並稱“黍離麥秀”。

比如向秀《思舊賦》雲:“歎黍離之湣周兮,悲麥秀於殷墟。”

王安石《金陵懷古》雲:“黍離麥秀從來事,且置興亡近酒缸。”

《麥秀》也罷,《黍離》也罷,都是非常孤獨悵寂的詩。

然而那孤獨的身影穿越了三千年,一次次重生在詩人的身上,冷清而決絕,也就沒有那麽寂寞了。

唐朝的陳子昂登上幽州台高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宋朝的薑夔作《揚州慢》:“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元朝的馬致遠在戲台高歌:“禾黍高低六代宮,楸梧遠近千官塚,一場惡夢。”

孔尚任在《桃花扇》中則接著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而曹雪芹的《好了歌注》又何嚐不是《黍離》餘響:“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蓑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原來,黍離麥秀,隻是一場夢而已。

然而穿越千年,我卻仍然不能不為了這一場夢而感傷泣下。正是:一場大夢同今古,三生癡情共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