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風·君子於役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這首詩開創了後世思婦詩與閨怨詩的先河。
這首詩通篇使用的手法是“賦”,白描情狀,直敘心懷。開篇點題:“君子於役,不知其期。”
於,往。役,服兵役或勞役。
丈夫奉命服役,連個期限都沒有,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短短八字,不但交代了自家的情況,也暗示了動**的社會背景。
中國是農耕社會,極重農業,男子是田間主要勞動力,所以通常服役時間都不會太長,免得誤了耕種或收成。然而這位君子服役,卻是“不知其期”,可見時局有多麽混亂失控,難以掌握。
《毛詩序》說:“《君子於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無期度,大夫思其危難以風焉。”可見這首詩的背景乃是周平王東遷時期。
周平王姬宜臼,公元前770 年―前720 年在位,為東周第一任天子。自從周武王分封天下,整個西周諸侯都是打斷胳膊連著筋的姻親關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所以特別重視倫理教化。
弑父弑君是大逆不道的惡行,天下人得而誅之。
周幽王廢後另立,這是君不君,父不父;而太子宜臼聯合外敵來打自家老爹,典型的子不子,臣不臣。這出逼宮弑父的大戲,導致周室自此而衰,再也控製不了諸侯勢力。於是群雄爭霸,恃強淩弱之事屢屢發生,齊、楚、秦、晉漸漸坐大,周天子失去了一統天下的絕對君權,周室衰微,政由方伯。
禮崩樂壞的春秋時期開始了。
在此背景下,產生了大量與戰爭相關的詩篇,通常正麵描寫戰爭的詩多收錄於《雅》,比如《小雅·采薇》《小雅·江漢》《大雅·常武》等等,《國風》中則多的是大夫感懷,比如《黍離》,以及征夫詩、思婦詩等等。
這首《君子於役》中的君子,就是一位奉王命遠征戍防的征夫。其妻子獨守家中,懷念著遠行服役的丈夫,憂心忡忡。因此發出詰問:“曷至哉?”
曷(hé),何時。至,歸家。什麽時候回家?一說不知道夫君現在到了哪裏?
接下來筆鋒一轉,寫到了家中現狀,非常生活化的細節:“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塒(shí),雞舍。在牆壁上挖的窩。
“羊牛下來”,指羊和牛吃完了草,從山上下來。不說“牛羊”
而說“羊牛”,是因為羊不吃帶露水的草,所以回圈的時間要略早;牛則往往稍晚一步,踏月而歸也是常事。
雞回窩,牛歸圈,這是山村黃昏最常見的情景。
夕暮的天空霞光還未褪盡,鄰家屋頂的炊煙已起,牛羊咩咩哞哞著從草坡上下來,平添了一些生氣,這情形是熱鬧的,可就因為那遠役的君子久久不歸,所有的情事落在眼中就都成了寂寞。
於是妻子忍不住再次含淚發問:“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夫君你遠行服役,不知歸期,亦不知如今身在何方。每當夕陽西下,暮色四合,看著牛羊雞犬都知道日落歸家,各回各窩,夫君你卻杳無音訊。讓我對此情景,如何能夠不想你?
這首詩與《式微》連讀,那女子的形象會格外清晰。她盼望丈夫歸來,看著牛羊入圈,暮色四合,卻仍然癡癡地望著大路,不忍歸去,就這樣一直從夕陽西下等到了夜露生寒。依然一遍遍一聲聲在心底念著:“式微式微,胡不歸?”
山村的黎明與黃昏是最迷人的。絢麗的晚霞一點點收盡了它的薄光,烏鴉歸巢,蛩聲四起,月亮偷偷地探出頭來,星星從稀疏到漸密,螢火蟲在草叢間飛舞,風過樹梢的每一聲歎息都似乎在告訴她:別等了,他今天不會回來。
第二段重複疊唱。
“不日不月”:沒法用日月來計算時間,與“不知其期”類同。
“何其有佸”:什麽時候能夠重逢。佸(huó),是相會、來到。
“雞棲於桀”,桀是木樁,為雞所棲。一說用木頭搭成的雞窩。
“羊牛下括”,括是會集。與“羊牛下來”相類。
雖然用字不同,意思與上段完全一樣。不同的在於最後一句:“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苟,或許、但願,表示猜測。夫君你遠行在外,可有沒有挨饑忍渴?
這句探問,簡直讓人掉下淚來。妻子苦苦思念丈夫,滿心都是對他的擔憂與憐惜,不知他如今到了哪裏,不知他什麽時候能夠歸來,更不知他是否受苦挨餓,沒有自己在身邊照顧,那親愛的夫君,如今一切可好?這才是最真摯的夫妻情義啊。
越家常的風景越動人,越樸素的情感越持久,這首詩最動人的地方就在於這種家常和樸素。
我小時候曾跟隨父母“下放”,有過四年的鄉村生活經曆,即便隔了數十年,對於黃昏時分“雞棲於塒”的情景仍然曆曆在目。
我曾經怨恨,命運巨輪將我從清華園拋甩到了農村,不能做個北京人;然而中年後,反而有些慶幸,在我最單純的童年時期親近過最樸素的土地。在今天想起遙遠童年時,竟有種鄉愁般的溫柔。這種鄉愁,無關哪一片具體的土地,而是那種古老敦厚的生活氣息:是雙腳穩穩地踏在黃土地上,在暮春的微雨中尋覓杜鵑的叫聲;是踩過一路咯吱咯吱響的積雪,在冰凍的河麵上印一個圓圓的腳印。無論歲月如何流轉,那聲音清麗在耳,那腳印也依然清晰。
就像這首詩,作者以“賦”的手法描寫生活的細節,或者說,表現煙火的顏色,這是古老《詩經》曆久彌新、與我們肌膚相親的緣故。那用煙火氣描繪的底色,是比任何礦物的粉塵、植物的汁液都更濃厚持久的顏色,縱使斑駁,依然妍麗。
中國曆代詩人一直都很好地掌握著這門調色的技巧,比如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王績的“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孟浩然的“開軒麵場圃,把酒話桑麻”。那鐵畫銀鉤的文字,每一筆都描進生活的芯子裏,永不褪色。
李商隱的詩向來被認為是最難解的,然而有首《夜雨寄北》卻直白溫厚,全詩意境便是來自這首古老國風:“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君問歸期未有期”,不就是“君子於役,不知其期”嗎?隻是《王風》中的女子看著雞牛歸圈而思念瘋長,唐詩裏的女子卻是在深秋夜雨時倍覺思念,然而那一個“共剪西窗燭”的倩影,終也隻是生活的平常罷了。
二
《君子於役》是思婦詩,而同屬《王風》的《揚之水》則為征夫詩,兩詩仿佛男女對唱,連讀時有一種格外的悲愴。
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戍申、戍甫、戍許,分別指在申、甫、許等地防守,而這類複遝手法的應用,重點其實隻在第一段,也就是在申國戍守。
申國是周平王母親的國家,經常受到楚國的侵擾。而周平王這時候已經沒有能力調動諸侯,就隻能從自己的王軍中抽調部隊去申國屯墾駐守。彼時已然戰爭頻仍而兵力不足,如今還要抽調征夫守衛別國,而且這些周朝士兵還常常一去數年,沒有換防,遠離故土,不知其期,心中焉得不怨?
《揚之水》以遠戍戰士的口吻,表達了對家鄉親人的思念。全詩複遝三章,每段隻換兩個字,除了所“戍”不同,還有所“束”
的區別:束薪、束楚、束蒲,都是指成捆的柴草。
“揚之水,不流束薪”,那流動的河水啊,卻漂不起一捆柴來,表現出戰士深深的無奈。
開篇破題,構織了一幅蒼涼的畫麵,仿佛隔著歲月望見那男子身立河畔,將一捆柴草扔進水中,看著它慢慢沉底,滿麵悲愴。
“揚之水”,就是清淺舒緩的水流。《詩經》中有多首以“揚之水”開篇的詩,散見於《鄭風》《唐風》,因此有人猜測將柴捆扔進流水是一種祈福儀式,又或是占卜,想測試河水能否漂起柴草,又或是將柴草獻祭於河神,寄托愁思。
然而河水滔滔遠去,毫不容情地吞食了歲月、沙石、草木,卻無法將戰士的思念送回他的故鄉。於是自然引出下句“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
“彼其之子”,就是那個人,指妻子。不與我,不能和我一起。
我要遠離故土,駐守申國,妻子則留在家鄉,自然不能跟我一起。於是“懷哉懷哉”,思念不已,唯有眼望河水,無奈發問:“曷月予還歸哉?”什麽時候我才能回家啊?這不正是“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兩詩對看,真好比雙峰對峙,夫妻各立山頭,遙望唱和。那歌聲,刻入春秋,直達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