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仲子》:那個爬牆頭的臭小子一、爬牆哥
孔子說:“鄭聲**。”又說:“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論語·陽貨》朱就是紅色,但是紅得發紫就令孔夫子厭惡,覺得是亂色;鄭聲**靡悠揚,不是惡樂,但卻會擾亂雅樂;正如同伶牙俐齒之人,口才便給本不是錯,但若是心懷奸邪,就會顛覆國家。
竟然將鄭聲亂樂與佞人覆邦相提並論,罪名何其重也!但是,既然孔子覺得“鄭聲**”,又為什麽要將其編入《詩經》中呢?
鄭,在今天河南鄭州市及以東、以南地區。周宣王二十二年(前806)封其弟姬友於鄭,是為鄭桓公,所以鄭與周王室同為姬姓後裔。鄭風所收錄民歌多表現**的民間風俗,激越活潑,抒情細膩,與王室“雅樂”頗不同,相當於我們今天所說的流行歌曲。
魏文侯就曾說過:“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
這就好比我們讀書會累,看電視打遊戲卻動輒幾小時不知疲倦一樣。因此孔子主張“放鄭聲,遠佞人”。
鄭聲可以聽,但不能浸**。久聽靡靡之音會讓人慵懶無節製,便如親近巧言令色之人會讓自己鬆弛自負一樣。
春秋晚期時,有一天衛靈公命人演奏一支來自濮水的曲子,悠揚婉轉,催人淚下。有樂師駭然說:這是靡靡之樂啊,商紂之音。
不久,衛國就亡了。
所以,普通人聽聽小調、說說笑話還無所謂,但作為治國者就要節製了,應當遠離**樂與佞人,多聽雅樂,親近君子。這裏的佞,當巧言講,並不是壞人;**,也隻是柔媚,並不是****。
孔子儒學的核心是中庸之道,從不走偏激路線。他珍視的是人們純樸張揚的天性,也非常欣賞男女情欲的正當表達,隻是告誡君子在執政之時當有所節製。
但是,正如同不能為了淨化學習環境,就把電視小說全都禁了;也不能為了勸誡國君遠鄭聲,就把鄭衛之音全刪了。
所以《詩經·國風》中,《鄭風》存詩二十一首,多表現**之意,時有桑間濮上之事,孔子雖定性為“**”,卻也沒有刪去,便是因為其出自本性,一派天真。
比如下麵這首《將仲子》,描寫一個毛頭小子爬姑娘家牆頭求愛的故事,堪稱“鄭聲**”的重要證據了。這樣的行為肯定不符合孔老夫子心目中的君子行為標準,但是夫子仍然把它選進了《詩經》。這首詩表達的情感雖然奔放勇敢,甚至有違禮教,卻非常真摯純樸,將男子的魯莽熱情和女子的羞澀激動形容得一絲縫兒也不留,那種欲拒還迎、欲訴還羞的情愫,誰又能說不是最純潔、最無邪的呢?
將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將(qiāng),在這裏是發語詞,願、請的意思。比如李白的《將進酒》,便是一樣的用法。如果說《將進酒》是祝酒歌,請你再進一杯酒的意思;那麽《將仲子》就是一首情歌,請求我親愛的仲子。
仲,是兄弟排行中的老二。
“無逾我裏”,別翻我家的牆頭。逾,翻越。裏,古時五家為鄰,五鄰為裏,裏外有牆。
樹杞、樹桑、樹檀,就是杞樹、桑樹、檀樹。通常裏牆下都會種著樹木,所以通過爬樹的方式來翻牆才是最方便的。不過這仲子實在有點兒毛手毛腳,翻牆的時候還把人家的樹枝給撅斷了,這不是留下“犯罪”證據嗎?所以女子警告他:你小心點兒啊,上次折了我家杞樹,我爹和我哥已經有所懷疑了,你千萬別再弄壞樹枝、留下腳印了。顯然仲子爬樹不是一次兩次了。不過,這裏牆下種的樹,種類還真多呢!
“豈敢愛之?”關於愛的對象有兩種說法:一是樹枝,二是仲子。在古語中,“愛”可不是愛情,沒有這麽直白,而是憐惜、舍不得的意思。
比如孔子的弟子端木賜負責祭祀時,覺得魯國君都不好好參加告朔之禮,還要每月初一殺頭羊,有點兒形式主義,便提議廢除。
孔子歎息說:“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意思就是說,你舍不得活羊,我卻更舍不得周禮啊。
那麽在詩中,女子是說,我哪裏是舍不得樹枝,而是怕我父兄發火呢;還是說,我哪裏是不在意你,隻是怕我父兄生氣?似乎兩樣都解釋得通,那我們也就不必膠柱鼓瑟,非要確定一個標準答案了。
因為重點,在於下麵這句大膽表白:“仲可懷也。”仲子啊,我是真的想你啊!我對你是真心的!
這是多麽勇敢且直白的愛情宣言啊!想到這是來自一個三四千年前的河南女子的表白,真讓人不禁怦然心動。
所以,這首詩的字麵翻譯是很簡單明快的:仲子哥啊,別再翻我們家牆頭了,也別折損我們裏牆的杞樹、桑樹、檀樹。我不是不在意你,實在是害怕父母兄長,還有鄰裏的閑言碎語啊。仲子哥,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也好想你,可是家教森嚴、人言可畏啊!
二、人言可畏
如果板起麵孔說教的話,爬牆私會被抓住了,肯定要蓋上一頂“傷風敗俗”的帽子,朱熹《詩集傳》就認為這是“**奔之辭”。
但是古今中外,這樣的故事什麽時候少過?羅密歐與朱麗葉幽會的陽台,還成了建築史上最美的童話呢。
至於童話中,《長發姑娘》裏的小夥子爬的豈止是牆,還是高不可攀的城堡,而且是扯著姑娘的長發爬上去的。長發姑娘為了私會也是夠勇敢的,他們最害怕的就是被看守的巫婆發現。
而《詩經》裏的鄭國姑娘要怕的就多了,怕爹爹,怕兄長,還要怕鄰居;怕他們說自己不端莊,不自愛,不貞靜,怕舌頭底下壓死人。“人言可畏”這個詞,就是從這首詩裏來的。
顯然,這時候的鄭國民風雖然開放,卻也是講究禮儀的。
同溱洧河邊的年輕男女邂逅相逢,隻要看對了眼就可以暢意**不同,詩裏的兩位主人公明明兩情相悅,卻還是瞻前顧後小心翼翼,害怕家長的阻撓和反對——為什麽會反對呢?是門第不相當,抑或兩家有矛盾?又或者是女家早有打算?我們不得而知。
但這無疑是最古老的一首表現年輕男女自由戀愛的詩歌之一,所以在“五四”之後,這首詩作為進步青年反抗禮教束縛、追求個性解放的口號歌被重新翻出來,還被編進了中學課本。
關於這首詩,曆史上還有一種引申解釋,說它是為諷刺鄭莊公而作。然而十五國風采集的是民歌,反映的是民風,百姓雖然喜歡八卦宮廷秘史,但有沒有必要繞這麽大圈子去影射一段曆史呢?
隔著數千年的風塵,我們已經無法確認每首詩的創作起源,就索性就詩論詩,隻以字麵意思來感受一段無邪情懷吧。哪怕,就隻是聆聽那個鄭國女子在夜牆下輕輕呼喚一聲“仲子啊”。
三、狡童
大約鄭國民風開放,像仲子這樣年輕火熱的愣小子特別多,所以《鄭風》中多有“狂童”“狂且”“狡童”的說法。比如下麵這首《山有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喬鬆,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狂且(jū),狡童,都是都魯莽滑頭的臭小子,跟仲子一樣毛手毛腳,愣頭愣腦。
子都、子充,都是傳說中的美男子,比喻心儀之人。
隰(xí),窪地。荷華,就是荷花。
遊龍,水草名。即葒草、水葒、紅蓼。
整首詩翻譯過來就是:山上有茂盛的扶蘇,池塘有豔麗的荷花。我看不到子都那樣的美男子,卻偏遇見你這個小狂徒。山上有挺拔的青鬆,池塘有叢生的水葒。我沒見到子充那樣的好男兒,卻偏遇上你這個小滑頭。
這首詩如果用一種憂怨惆悵的歌聲唱來,意思就是:山中有扶蘇啊,池塘有荷花,我見不到心愛的男人啊,卻遇上一個小流氓。
真是人間慘劇。
但若是用輕快脆辣的聲調來唱,再帶上眼波流轉,巧笑嫣然,那就完全變了意思,乃是形容女子約了情郎在山間相會,見到了情郎,女子卻故作嫌棄地說:這是哪裏來的小流氓,我還一心等著貴公子呢,誰知是個臭小子。
每段四句,前兩句是“山有,隰有”的標準起興句式,後兩句“不見,乃見”則是輕巧的反轉手法。整首詩有比有興又有賦,輕俏活潑,靈動如雲,便也有了一種異樣的溫柔。
大約是因為約會的地點比較隱秘,這首詩裏的女子顯然比《將仲子》中那位大膽得多了,笑眯眯看著情郎,貌似瞧不上的謔笑,實為喜上眉梢的親昵,嬌嗲嗲地向對方胸前一推:你這臭不要臉的,誰稀罕你……
其實,這是正話反說,姑娘的心裏樂著呢。如果見不到這狂徒、狡童,她才真要食不下咽,寢不安枕呢。
下麵這首直抒胸臆的《狡童》,便是怒罵一個失約的臭小子: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那個油嘴滑舌的臭小子啊,為什麽不給我一句明白話?都是你的緣故,使我飯也吃不下。
那個心眼靈活的臭小子啊,為何不來與我一起共餐?都是你的緣故,讓我覺也睡不安。
接連三首關於臭小子的詩,鄭國女子對狡童的狎昵諧謔,讓我們充分見識到了她們的大膽奔放,當真是活色生香,亮烈爽利。
這和我們印象中三從四德的古代淑女是不是大為不同呢?
然而這才是生活的底色,是民間最真實生動的女子形象。簡單的句式,放浪的性情,樸素而熱烈的情感,沒有禁忌,毫無約製,亦不理睬禮儀與規矩,隻由著真實的欲望從生命的根底裏生長出來,生出一朵豔麗的花。
明明隻是最原始的**,但是鋪陳了那樣綺麗的環境,蒼山、青鬆、荷花、水泊,還有搖曳的紅蓼,那些明麗的色彩濃墨重彩地潑灑過來,混合著原始的力量,直照進靈魂深處。
人性本能中的熱情與躍動就這樣被撩撥了起來,少年男女的調笑再恣意也不會令人生厭,而是顯得如此自然明澈、理所應當。
因為,這才是青春啊,這就是生命本來該有的模樣,就同山上有鬆樹、池塘開荷花一樣理所應當,那麽我遇到你,一切的發生,也都是必然。
欣賞他們,不帶任何立場,就隻是淡然微笑,宛如欣賞水流花開。孔夫子尚且可以做到,緣何後代經學家們反而忍不得?
“思無邪”不隻是說童真無邪,更是指本真之心,正直之誌,溫柔之情,敦厚之風,不虛假,不造作,不**,不墮落,正如王國維所說,“不失其赤子之心”,更簡單地說,就是佛家所言之“說真實語”!
這就是“風”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