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風·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是一首描寫女子相思的詩歌,她的思緒如一條綿長的線,穿越了兩千五百年的時光,將那份婉約幽怨的情懷,在今天的我們麵前展露無遺。

今天的人寫情歌,會說:“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襪子,和你身上的味道。”

而這古詩中的女子,想念的不是意中人的白色襪子,而是他的青色衣領——究竟能有多大不同呢?

衿,就是衣領。青衿,就是青色的衣領。

青在古代,有時指黑色,比如青絲,青眉;有時也指深綠色,比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青山,青草。

這裏的青衿,應該是黑色的衣領,是文士的袍色。《毛詩解》中說:“衿,青領也。學子之所服。”所以後世亦常稱學子、生員為子衿。

但也有人說,衿就是襟,衣服的胸前部分。

總之,衣領也好,衣襟也好,所說的都是那男子的飄飄青衣,牽動了女子的無限相思。女子忍不住暗暗嗔怪:雖然我不去看你,你為什麽不給我寫信呢?

“寧不嗣音”,寧(nìng),豈,難道。嗣(sì),接續,繼續。

音,音信。嗣音,就是保持音信。

顯然這是一對已經私下定情的男女,而且一直保持書信往來。

忽然這天男子既沒有出現,也沒有來信,女子便沉不住氣了。女子千頭萬緒,從他青衫玉佩的風姿,想到他溫言煦語的笑容,想著他今天為什麽沒有來,怎麽這麽久不寫信給她?她是這樣想他,他感覺得到嗎?

宋代詞人賀鑄有首《綠羅裙》,其中名句:“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為了意中人曾經穿過的一條綠色的裙子,就連腳下的青草都要愛惜起來,不忍踐踏。這真是隻有戀愛中的人才會懂得的不忍之情。

法國童話《小王子》中,狐狸對小王子說:“我不吃麵包,麥田對我毫無意義。而你的頭發是金黃色的,一旦你馴服了我,麵對那金黃的麥田,我就會想起你,愛上傾聽麥浪翻滾的聲音。”

世間所有的色彩,都是因為你才有意義:因為你的綠羅裙,才讓我愛上青草的顏色;因為你的金頭發,看到金黃的麥浪便讓我思緒起伏;因為你的青青衣衫,青色便成了世上最美的顏色。

愛一個人便是如此天真,滿心滿眼就隻有他,滿世界全都是他,於是各事各物莫不帶著他的影子:他看過的一本書,他提到的一件事,他經過的風景,他身後的桃花,以及遇見他那天的清風明月——即使天氣惡劣,冰天雪地,也會看成玉樹瓊花,琉璃世界。

一顰一笑都銘刻在心,一草一木都與他相關,蜘蛛、草梗、花瓣、鞋子的擺放、蝴蝶的飛翔……一切都可以拿來卜卦,卜出他們愛的前程。以他的喜悅為快樂,因他的哀愁而憂鬱,將他衣裳的顏色當作相思的顏色,從而使自己成為一個愛的奴隸。

這樣地深愛一個人,是不是錯?是不是病?她的綠羅裙是病因嗎?滿園的芳草是病征?當他對著草色青青、麥田金黃思念著她的時候,他的心裏,是幸福更多,還是傷痛更多?

狐狸的相思是金黃色,而詩人的相思是綠色的,你的呢?

曹操在其著名的《短歌行》裏,直接引用了《子衿》的原文片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女子心中的“子”是那個穿著青衫的心上人,到了曹操這裏的“君”,則變成了身穿儒袍的才子能士。他振臂疾呼,希望天下英才都能穿江渡海,前往依附,擁戴我,輔佐我。人生所有的遇見都是久別重逢,讓我們把酒言歡,暢飲高談吧。

實在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八個字太美了,一代梟雄曹操想表達求賢若渴之心時,竟然找不到比這更能突顯熱誠的形容來,隻好原文借用,再加了句後綴:“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因為曹操的《短歌行》,很長一段時間我背《子衿》時,一到“悠悠我心”就順出了“但為君故”……實在太順溜了。

詩中第二段“青青子佩”和第一段的句式是重複的,從青衿說到了玉佩,這就很具體了,而且給我們透露了更多的信息。這男子身穿青衫,腰佩青玉,顯然是個有身份的人,是位君子。

古代君子都有佩玉的習慣,“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而且佩玉在愛情故事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從“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到“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佩玉隨時隨地都會成為愛情的饋贈。這女子如此沉吟地想著男子的佩玉,不知是不是暗暗希望,他有一天會將它贈送給自己呢?當然,也說不定這塊玉佩早就到手了,此時女子正是一邊手裏不停摩挲著情人的贈玉,一邊想著他為什麽沒有來。

狐狸告別小王子時,哭泣著說:“從此金黃的麥田會使我傷心。”因為麥田會使他想起小王子金黃的頭發,會因此而讓他感受到相思與求不得的痛楚。真是自討苦吃啊。是他主動要求小王子馴服它的,因為他說:“隻有馴服才真正值得花時間去了解。人類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了解那些無價的事情。他們在商店裏購買所有現成的商品,可是沒有一家商店會出售情緒,從此人們也就沒有了真正的快樂和悲傷。如果你想擁有情緒,就來馴服我吧。”

那麽小王子又是怎樣馴服狐狸的呢?

開始,他就這樣坐在草叢中,離小狐狸有一點兒距離,然後一點點靠近,每天靠近多一些。他會每天在固定的時間——下午四點鍾來。那麽從三點起,小狐狸就會感到期待的幸福,時間越臨近,幸福感就越強。而到了四點鍾的時候,假若他還沒有來,小狐狸就會坐立不安,因為它已經習慣了他的來到,接受了他的馴養。於是,作為一隻本來無憂無慮的小狐狸,它終於了解到什麽叫情緒,什麽叫別離,什麽叫傷感,什麽叫相思。

詩中的男子,也是這樣馴服愛情的嗎?他此前對她一定非常溫柔,非常親密,經常來,甚至天天來,還時時給她寫信,寫那甜蜜柔情的句子。她漸漸接受了他的馴服,滿心滿眼都隻是他。他卻突然不來了,這可讓她怎麽好呢?簡直天都塌下來了一樣,看不到他的影子,收不到他的信息,她一天都過不下去。

千百年來,癡情女子的多愁善感、在愛情中患得患失的猶疑無助,從來如此。

女子相思得這樣纏綿,這樣熾烈,這樣幽怨,她到底和情人分別了多久呢?很可能,根本就沒有離開幾天。

因為愛得太深,已經無法用空間承載,所以“挑兮達兮,在城闕”;也無法用時間計量,所以“一日不見,如三月”。

挑(tāo)兮,亦作“佻兮”,眺望。達(tà)兮,便是“踏兮”,形容女子在城頭走來走去的樣子。城闕,城門兩邊的觀樓。

女子登上城門樓遠望,或許是因為這裏是兩人經常約會的地方,比如《靜女》一詩中,兩人相約的地方就是城牆根兒,“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又或許就隻是為了登高望遠,希望看到伊人的蹤影,便如《氓》中的女子:“乘彼垝垣,以望複關。不見複關,泣涕漣漣。”

女子在城頭徘徊往複,望穿秋水,越是看不到他,就越是心焦,隻覺得一分一秒都那麽難挨。

這個具象的細節描寫,將三千年前那個沉浸在愛河中的女子毫無阻隔地推到了我們麵前,真個是栩栩如生。

愛是痛苦的。如果你沒有付出過,傷心過,你就不會懂得愛的可貴。小王子說,當你給一朵玫瑰花澆過水,它就不一樣了。愛也是這樣的,你得為它做點兒什麽,它才是屬於你的。

遙遠的星球對我有特殊的意義,因為那上麵有我愛的玫瑰花;這個世界對我有意義,是因為這世上有我關愛的人與事;今天的我和三千年前的人,唱起同一首詩的時候,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就都與我產生了聯係,情感無縫銜接,這就是《詩經》的意義。

《詩經》中的很多詩都是這樣,乍讀之下隻覺平淡,稍一回味,心中的某個角落便不期然地被觸動了,種種情緒搖曳而生,讓人心神恍惚,難以自持。

誰的心底,又不曾珍藏著一件彼時青衫呢?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這是古人表達相思的常見誇張手法,來自《王風·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采葛是為了織布采葛,采蕭是為了祭祀,采艾是為了治病或者熏蚊子。這說的是女子在勞作,也可以代指時間。

“夏日葛衣”,所以葛是夏天穿的,那麽采葛就應該在春天進行;“蕭”和“艾”經常並用,采蕭應該是在秋天,采艾則是重陽節的禮儀,是秋末行為。

這女子采葛的時候想著那個人,一天不見,就像三個月過去了那麽難過;從春夏想到秋初,因為不見他,一天就像三秋那麽長。

“三秋”的解釋是有歧義的,有人說指的是孟秋、仲秋、季秋,合稱“三秋”;也有人說秋指季節,三秋就是三個季節,也就是九個月;還有人說三秋就是三個秋天,也就是三年。

然而第一段已經有了“三月”的說法,第三段的“三歲”肯定是“三年”的意思,那麽“三秋”的解釋,就不該與下文重複,所以隻能是比三個月長,比三年短了;又或是“三”隻是指多數,很多年月,很長時間的意思。

但這不是我們糾結的重點。重點在於,詩人用“采葛”“采蕭”“采艾”的一字之差,來表現生活狀態似乎是日複一日沒有變化,但是顯然不同時候的工作重點又是不一樣的,這就是時間;而“三月”“三秋”“三歲”這明確的時間名詞,卻偏偏不是真的在說時間,而是在說心理,說情感,說思念的強度一直在增加,並且說得如此熱烈,而又如此婉約。因為並不是真的一下子三年就過去了,而是相思的刻度太長,導致了時間的容量太短。

相思刻骨,無時或忘。詩人用了回環往複的手法,把這種情緒推向了極致。不說愛,不說想,隻用了“一日”與“三秋”的反差,寫出了最濃烈的情感,寫出了時光漫長與思念深沉,手法何等巧妙!難怪流傳千古而難以超越,直到現在,“一日三秋”仍是戀人間最真摯的情感表達。

如果說重複是生命的本質,那麽時間就是人生最大的敵人。因為我們總是要老去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的狀態是悠閑還是焦慮,是滿意還是缺憾,這是人們永恒思考的問題。所以《詩經》中大量的作品都會表達時間,有時是直接說明的,比如“七月流火”;有時是婉轉代稱的,比如“彼黍離離”;有時是特定時間,比如“日之夕矣”;有時是年年歲歲,比如“采薇采薇”。

時間在日複一日中流逝著,於是重複與變化就成了寫作最重要的手法,這種交替往複中無疑包含了生命最根本的要義。三千年前的蒙童們,在初學時便已經通過讀詩來了解生命的本質,想來他們的成長也會因此而更加理性豁達吧?

也許,這就是《詩經》成為“六經”之首的根本原因。當我們觸摸《詩經》的時候,我們也就觸到了曆史的心跳。愛上《詩經》,愛上曆史,愛上古老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