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兄弟排行,論的是伯、仲、叔、季,也就是老大稱伯,老二稱仲,老三稱叔,老四稱季。比如孔子字仲尼,就因為排行老二。有個成語叫作“不相伯仲”,意思是水平相近。

但是“伯”,指的是嫡長子,如果這家的長子不是正室嫡出,而由妾所生,則不能稱“伯”,而要稱“孟”,所以亦有孟仲叔季的說法。

春秋時期的魯桓公有四個兒子:子同、慶父、叔牙、季友。

子同是嫡長子,後來名正言順地即位國君,成為魯莊公;而其餘三子則各自封地為卿,並按照“伯仲叔季”的排序,其後代應分別為仲孫氏,叔孫氏,季孫氏。

那為什麽子同不叫伯同呢?因為子同隻是嫡出之長,並不是魯桓公的第一個兒子,慶父才是真正的長子,隻因為是庶出,不能搶了嫡子的風頭,硬被派了老二。這是不大合理的,所以老大不好意思稱“伯”,老二也不甘心稱“仲”。那怎麽辦呢?於是老二慶父的後代,就被稱作“孟孫氏”了,這個“孟”,便是庶長子的意思。

孟,後來便漸漸成了族姓。孟孫氏的後代中出現了一個名爍古今的大人物,就是孟軻,世稱“孟子”。

鋪墊了這麽多,我們再來說孟薑。

孟並不是女子的姓,而指她是家中的庶長女;薑,才是她的姓氏。孟薑,也就是薑家庶出的大女兒,並無特指。薑是齊國的國姓,所以很多齊國公室的貴族女子都可以稱之為“孟薑”。隻不過,這薑姓的女子多半都是美女,於是後來孟薑便成了美女的代稱。我們熟知的“孟薑女哭長城”的故事,主人公的名字便是作者順手取的。

前麵說過,由於“同姓不婚”的規矩,姬天下的異姓封侯齊薑就成了香餑餑,薑姓女兒是諸侯公子求娶排行榜上的第一位,因此春秋史上關於齊國美女的故事特別多,莊薑、文薑、宣薑,簡直不勝枚舉。就是因為齊國薑姓美女的婚事大多都很轟動,所以每一起桃色新聞的流傳度也都很廣,幾百年來出幾段“美女與野獸”的花邊新聞簡直是種必然。

今天我們要聊的《鄭風·有女同車》,是薑家的庶長女孟薑的故事: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薑,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薑,德音不忘!

這是一首典型的戀歌,是男子獻給女子的情詩。時間應該是清涼舒適的初秋,因為正值木槿花盛開。舜華,就是木槿花,又叫芙蓉花,極其嬌豔柔美,仿佛女子的笑顏。

男子得到允許,與心儀的淑女來了一次同車郊遊,這可真是賞心悅目的得意之事啊。

春秋時男女大防並沒有宋明時代那樣重,什麽“男女七歲不同席”“授受不親”之類的套話也還沒有發明,因此,彼此傾慕的男女相約出遊還是件十分正常的事情。換言之,隔著兩千年的漫長時光,春秋時期的男女情感倒是與今天的情形更為相似,有愛慕、有追求、有約會。

對於約會男女來說,沒有車的男人是不行的,自古皆然。好在詩中這位顯然是有身份的貴族男子,物質後盾是強大的,所以才能邀請淑女同行。

“將翱將翔”,車子遨遊徘徊,一說形容女子下車時的步履輕盈,儀態優雅,表現出極高的教養。

瓊琚,指珍美的佩玉。女子碎步輕行,隻聽得她所佩美玉叮叮的撞擊聲,清脆入耳。

情人的眼裏出西施,更何況這孟薑本來就是一位美女呢。因此,男人癡癡地看著她,眼睛都在發光,隻覺得她怎麽看怎麽美,樣樣都好,秀外慧中,又漂亮又優雅,簡直太滿意了,忍不住放聲歌唱:

與我同車的姑娘,容貌就像芙蓉花一樣。行動輕盈如鳥飛翔,腰間的美玉泛著柔光。她是薑家美麗的庶長女啊,形容嫻雅,舉止大方。

洵(xún),確實。都,嫻雅,美。

“洵美且都”,就是又美麗又大方。《靜女》一詩中有“洵美且異”,則是說美得與眾不同。

兩詩相比,顯然孟薑的美是大眾化的,中國好兒媳的那種;而靜女的美則極有特色,說不定帶著點兒異域風情。

所以,孟薑是貴族的美女,約會需要君子駕著車子來接;而靜女則是民間的女子,約會時不但沒車接,還要自己先在城牆上眼巴巴地等著,估計她腰間也不會佩著鏘鏘的美玉吧。

將(qiāng)將,同“鏘鏘”,玉石相互撞擊所發出的聲音。

德音,美好的品德。

這第二段中,除了再次讚頌孟薑體態美、形容美之外,又加了一條:德行美。

孟薑姑娘啊,你才貌雙全、美德無雙,所以我自從見了你,就一直不能忘記。

估計這位君子也是經過了“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和“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的過程,才終於換來這次“有美同車”的得償所願。

所以,這是一首標準的戀愛詩。

按照“慣例”,經學家們是不會認為愛情詩隻是愛情詩的,因此認為本詩乃是“刺忽也”,孟薑便是被鄭公子姬忽退婚的文薑,並說這首詩是鄭國百姓為了歡迎他們未來的國母而作。

這顯然太牽強了,如果連百姓都在高歌“有女同車”了,那麽姬忽與孟薑的交往顯然已經很密切,又怎麽會發生退婚事件呢?

何況,文薑為宣薑之妹,並非長女,又怎能被稱為“孟薑”?

所以,我們還是就詩說詩,隻將此女當作任意一個美麗的薑家庶長女來看待吧。

這首詩製造了多個成語和典故,比如“顏如舜華”,比如“洵美且都”,比如“德音不忘”。

要注意的是,舜華,亦有解釋為鮮花朝開暮謝的瞬息之美,因此有人認為詩中描寫的情感中暗伏著一種隱秘的危機,蘊含著好景不長的隱憂。如果依照這個方向去理解,那麽這整首詩的意味就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顏如舜英”之“英”,應當解釋為“落英”,更添淒豔。

“將翱將翔”的,不僅是身姿的輕盈優美,更是一種似近還遠、若即若離的不可捉摸。因此才啟發了曹植的靈感,在《洛神賦》中塑造了那個“翩若驚鴻”“若將飛而未翔”的夢中女神。

“佩玉將將”的聲響,也因此有了一種清淡的憂傷,細碎地敲擊在情人的心上。

如此,“德音不忘”便不再是珍惜當下的快樂,而成了回憶曾經的美好。那個薑家的姑娘啊,她的美好德行,我將永誌不忘。

莫非這是一首悼亡詩?

很希望有位音樂家或歌唱家,可以將這首詩用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演繹出來。

我想象著那種絕美的演唱,忍不住與評彈大家周紅老師討論起來,說了些心中的想法。周老師也很感興趣,沒過幾天當真把這首詩用兩種方式演繹出來,果然一則以喜,歡快明亮,表現出當下的歡樂,歌聲裏隻覺山明水秀,青春飛揚;一則以悲,憂傷纏綿,蒼涼無奈,充滿了回憶的味道。如果你願意,可以上網搜索周紅老師唱的這同一首歌,那不隻是當下,那是兩千年前的過往。

如果說齊薑美女是諸侯公子求娶排行榜上的第一位,那麽第二位該是誰呢?

宋國的子氏,也就是殷商的後代。

有詩《陳風·衡門》為證: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饑。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薑?

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豈其取妻,必宋之子?

這又是一首將食魚與婚姻聯同來講的詩歌。

衡門,即橫門,形容居所簡陋。《毛傳》:“衡門,橫木為木,言淺陋也。”

泌(bì),指陳國泌邱的泉水名。魴(fáng),魚中美味者。

簡陋的橫門,隻要能遮風雨,便可為屋以棲居;湯湯的泌水,隻要能釣魚,便可果腹充饑。誰說吃魚一定要吃魴魚和鯉魚,誰說娶妻一定要娶齊薑宋子?簡單來說,就是知足常樂,何必奢求?

那麽,為什麽宋國的女兒可以與齊薑媲美呢?

因為古代貴族迷信血統。周武雖然滅掉了商紂,卻仍然尊其為前朝貴胄,因而各國君子對“子”姓商裔也就高看一等。

孔夫子晚年時做了一個夢,絮絮叨叨地對端木賜說:我昨天晚上夢見自己坐在兩根廊柱間。賜啊,夏朝的人死了葬於東階下,周朝的人死了葬在西階下,殷商的人死了才會葬在兩柱中間,我的祖宗是殷人啊,可見我是要死了。

作為殷人的後代,如果淪落成了《氓》裏的商人,自然沒有什麽可得意的;但若是仍在商都舊地宋國擁有封地和名分,那還是件挺清貴的事情,是凡夫俗子不能仰望的前朝貴胄。正因為這種傳統思維,也許才有了阿Q 的名言:我祖上也是闊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