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多美女,公主不愁嫁。大概是這份得天獨厚的自信,讓她們特別驕傲肆意,風流放縱。
前麵講過宣薑與衛宣公父子兩代的**事跡,而她的妹妹文薑也不遑多讓,攪風攪雨,在齊魯大地上掀起滔天風波。史書稱:“宣薑**於舅,文薑**於兄;人倫天理,至此滅絕矣!”
文薑(前720—前673),齊僖公之女,齊襄公異母妹,公元前709 年嫁與魯桓公為妻。
這個時間有點兒讓人愕然,文薑出嫁的時候才十二歲,尚未及笄。這尚且可以理解,為了政治聯姻顧不得年齡,先嫁過去占了位子再說,反正文薑帶著媵妾,可以先安排陪嫁女侍奉國君,且在魯國慢慢成長,學習主管中饋才是正經事。
但有個問題,史載在文薑待字閨中時,便與哥哥薑諸兒也就是齊襄公有了私情。她出嫁時才十二歲,那與哥哥私通時該幾歲?感情這齊襄公不僅是戀妹狂,還是個戀童癖,簡直令人發指。
或許,也正是因為齊襄公從未將倫理道德放在心中,才會在宣薑明明嫁與太子卻被衛宣公強占時不加理會吧,因為他覺得薑家女兒這樣漂亮,衛宣公犯了個“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根本不叫事兒。而衛宣公死後,薑諸兒更是出主意讓宣薑改嫁衛宣公之子,能以如此荒謬的方式來解決政務的人,難怪後人譏其為“鳥獸之行”。
不過,這裏又有了一個小問題:薑家女嫁與魯桓公,按慣例不是應該喚作桓薑嗎?為什麽叫文薑呢?這個故事說起來就長了,我們等下再講。
且說文薑出嫁後,在十五歲那年為桓公生下了長子,因與魯桓公同月生日,所以取名為同;之後又生下次子季友。
同長大後,順理成章地被立為太子,可見桓公與文薑的夫妻感情還算和睦,文薑的後位坐得穩如泰山。
然而,公元前694 年春,齊襄公大婚,各國諸侯來賀,魯桓公自然也要前往,文薑堅持隨行,大臣們以不合禮法提出反對:“女有夫家,男有妻室,不可混淆。否則必然遭致災殃。”女人出嫁後,就該好好待在婆家,不得輕易歸寧。
這般鄭重,或許也是因為文薑少時荒唐,多少傳了些風聲到魯國吧。人們當然覺得既然有風,還是不要輕易掀動舊塵的好。
但是一則文薑強勢,威逼利誘地鬧得魯桓公無法;二則桓公大約覺得十八年過去了,文薑已是兩子之母,應該不複少年輕狂,過去的事也就算是永遠過去了吧?就帶上了文薑同行。
對於魯桓公不能約束夫人的行為,齊國人有些看不上,亦貶亦諫地唱詩譏諷,這便是《敝笱》的來曆:敝笱在梁,其魚魴鰥。齊子歸止,其從如雲。
敝笱在梁,其魚魴。齊子歸止,其從如雨。
敝笱在梁,其魚唯唯。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文薑大概是要炫耀自己的排場,所以衣錦還鄉,從者如雲,外交隊伍非常龐大;但是越張揚,就越讓人詬病,覺得桓公內虧,簡直就是個兜不住魚的破魚簍子。
敝,破。笱(gǒu),竹製的魚簍。敝笱就是破魚簍子。
梁,捕魚水壩。河中築堤,中留缺口,嵌入笱,使魚能進不能出。
魴(fáng),鯿魚;鰥(guān),鯤魚; (xù),則是鰱魚。
捕魚之具,無論漁網也好,魚簍也好,都須得疏而不漏。但是這隻破魚簍子擺在魚梁上,網眼大得像狗洞,什麽鯿魚、鯤魚、鰱魚,大大小小都能輕鬆遊過,還要魚簍何用?簡直是形同虛設。
這兩句是以比興手法形容魯桓公,說他帷薄不修;接下來則以賦與比的手法描寫文薑,說她不守婦道。
“齊子歸止”之歸,有人說是嫁人,意思是文薑已經嫁人了;也有人說指歸寧,也就是回娘家。
我們不妨把兩種說法結合到一起,意思是文薑嫁人後,完全沒有後宅婦人的自覺,招搖過市,隨從眾多,這是婦德有失,不守禮法的。
清代方玉潤《詩經原始》說:“其從如雲、其從如雨、其從如水,非歎仆從之盛,正以笑公從婦歸寧,故仆從加盛如此其極也。”
既曰“從婦歸寧”,是因為周時風俗,嫁與諸侯的夫人在婚後是不能回娘家的,如果想念家人了,可以派遣夫國的大臣代往問候;而文薑不但回了娘家,還由魯桓公陪著。這就使儀仗不倫不類,不像諸侯出訪,更像是夫人嫁從,魯桓公倒成了從屬的一般,所以這“齊子歸止”便有了極強的諷刺意味。
後兩段一唱三歎,也都是同樣的意思。
唯唯,形容魚兒穿梭自如。
如雨、如水,都是形容車隊之盛,宛如魚貫而入,水流浩**。
中國古代強調生殖崇拜,魚在《詩經》中常用來隱射兩性關係,“敝笱”不能阻止魚兒往來,暗示了魯桓公製約文薑的無力,簡直就是個破魚簍子。
都說妻賢夫禍少,那麽妻不賢呢?這個“夫”可就要慘了。
二、文薑是隻花孔雀
文薑與哥哥薑諸兒十八年未見,正是思念得緊,如今一旦重逢,立即天雷勾地火,熊熊燃燒起來。
這是典型的後院起火,火勢凶猛,並且造成了極大的火災——當魯桓公察覺異樣而怒斥文薑時,齊襄公居然一不做二不休,假意邀請妹夫喝酒,然後令人直接殺了他。之後又為了平息魯國人的不滿,推出公子彭生來頂罪。
魯桓公死後,太子同繼位,是為魯莊公。文薑成了太後,但她怕回到魯國後遭人詬病,又不舍得離開薑諸兒,便不肯回魯,隻在齊魯邊境禚地修了座宮殿長住。齊襄公聽說了,便也在離禚地很近的魯國境也修建了一座宮殿,兄妹二人毗鄰而居,從此你來我往,肆無忌憚。這便有了《載驅》這首詩:載驅薄薄,簟茀朱鞹。魯道有**,齊子發夕。
四驪濟濟,垂轡濔濔。魯道有**,齊子豈弟。
汶水湯湯,行人彭彭。魯道有**,齊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魯道有**,齊子遊敖。
載,發語詞。驅,車馬疾走。薄薄,象聲詞,形容馬蹄聲及車輪轉動聲。
簟(diàn),方紋竹席,一說席作車門。茀(fú),車簾,一說雉羽作的蔽覆,放在車後。鞹(kuò),光滑的皮革。朱鞹,就是漆成紅色的獸皮,可蒙在車廂上作為裝飾。此為周代諸侯乘車習慣,這樣的車子稱之為“路車”。
有**,即“****”,平坦的樣子。這條魯國大道可真平坦。
齊子,齊國的女子,指文薑。發夕,就是“發於夕”,傍晚出發。
可見這輛裝飾著獸皮雉羽的華美車子為文薑所乘,不是齊襄公來見妹妹,而是文薑主動送上門去。或許是因為國君出動的陣仗更大,而文薑再高調,也畢竟已經是位單身寡婦,可以不避人言了吧。
整段翻譯過來就是:馬車疾走轟隆隆,竹簾雉羽路車通。魯國大道真寬敞,齊女夜奔行色匆。
第二段的句式相同。
驪(lí),黑色馬。一車四馬,故謂“四驪”。
濟濟,整齊美好的樣子。一說即“齊齊”,馬行步調一致。
轡(pèi),馬韁繩。濔(nǐ)濔,眾多。
豈弟(kǎitì),即“愷悌”,和樂平易。
四馬大車紛垂韁繩,隨風輕**。魯國大道寬闊平坦,供其馳騁,文薑的心裏充滿喜樂,奔馳在魯國大道上,趕著去赴一場跨國的**約會。
第三、四段的視線從車子本身移開,轉向汶水滔滔。兩段的意思幾乎完全一樣。
汶水在今山東中部,流經齊魯兩國的水名。
湯湯、滔滔,都是水勢浩大的樣子。
彭彭、儦(biāo)儦,則都是形容人來人往的樣子。
翱翔、遊敖,其實就是遨遊,自由自在的樣子。
汶水奔流,行人如織。文薑奔馳在齊魯大道上,心情輕快得要飛起。
全詩用了大量的聯綿詞來表現文薑的張揚與傲慢:薄薄、濟濟、濔濔、湯湯、彭彭、滔滔、儦儦,有一種輕盈快意的感覺。文薑簡直如同一隻開屏的花孔雀。雖說隻有雄孔雀才能開屏,但是這樣比喻她也不算錯了。
那文薑駕乘著欲望的馬車,奔馳在齊魯大道上,如此高調,如此張揚,而又如此喜悅,如此縱情,不顧一切地奔向齊國。
邪惡的**,莫過於此。
三、襄公是隻騷狐狸
且說齊襄公的這次婚禮,就是《何彼穠矣》裏“平王之孫”與“齊侯之子”的盛大聯姻。齊襄公娶了周室的王姬,卻全然不將其放在眼裏,一心與親妹妹**,由此也可以看出周室的衰微。
理想中的“維絲伊緡”未能實現,“華如桃李”的小王姬,在了解故事的真相後鬱鬱寡歡,不到一年就過世了。“王姬之車”,到底輸給了“魯道有**”。
對於齊國兄妹聯手給魯桓公戴綠帽,事發後行凶殺人還若無其事地繼續私通的行為,百姓真是沒眼看了。可是人家兒子魯莊公都不管,齊國百姓們又能做些什麽呢?就隻有私下裏寫幾首諷歌來泄泄憤罷了。所以一首《載驅》遠遠不夠,還有《南山》。
關於《載驅》主旨,《毛詩序》說,齊襄公“無禮義,故盛其車服,疾驅於通道大都,與文薑**,播其惡於萬民焉”,是民間之歌。而《南山》,則認為是“大夫遇是惡,作詩而去之”,是大夫之歌。
至於為何受了欺侮的魯國臣民不出聲,反而由“占了便宜”的齊人來打抱不平,或許是因為齊魯毗鄰,互相傳唱,而《詩經》中未收魯風而隻有齊風,故而錄於《齊風》之故;又或是因為文薑畢竟是魯國太後,而且又有德政惠於民眾,所以魯國人口下留情,反而不忍嚴苛吧。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葛屨五兩,冠雙止。魯道有**,齊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從止?
蓺麻如之何?衡從其畝。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極止?
這首詩同樣以聯綿詞開始,但較之《載驅》使用了更多的比興手法。第一個比喻是南山之狐,也不知道狐狸精的說法是不是打這兒來的。
不過,這可是一隻雄狐,所謂“狗走狐**”,正適用於刺襄公“鳥獸之行,**乎其妹”。
南山,齊國山名,又名牛山,一說即泰山。
崔崔,山勢高峻貌。
綏(suí)綏,獨來獨往,急於求偶的樣子。
有個成語叫“鴇合狐綏”,便是比喻男女之間發生不正當關係。
另外,《淮南子·說林訓》有語:“日月不並出,狐不二雄,神友不匹,猛獸不群,鷙鳥不雙。”狐不二雄,就是兩隻雄狐是不能並立的,也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意思。似乎也頗可形容齊襄公與魯桓公你死我活的關係。
所以,“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顯然是比興,表現齊襄公對文薑的覬覦之心。
南山高峻深茂,雄狐四處奔找,這是得有多急色呀。這是文薑出嫁前的情形,兄妹倆發生了不倫之戀,但是文薑還是風風光光地出嫁了,當時送嫁隊伍走的也是這條齊魯大道。
“齊子由歸”說的就是文薑從這裏出嫁,視野由此從男方轉向女方,並引出當頭棒喝般的一問:“既曰歸止,曷又懷止?”既然已經嫁人了,為什麽還不忘前情,同哥哥牽扯不清。這句詩,最適用於那些喜新不厭舊的多情男女,別拿往事難忘當借口,時刻為舊夢重溫做準備。
第二個比喻是鞋子和帽帶。
真心懷疑後世形容女子敗行為“破鞋”就是由此而始。
屨(jù),麻、葛等製成的單底鞋。五兩,指麻鞋必成雙成對地擺放。五,通“伍”,並列之意;兩,通“ ”,兩兩成雙。
(ruí),帽帶打結後下垂到胸前的兩條絲帶,也是成雙的。
鞋子也好,帽帶也好,都必定成雙成對。所以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當初文薑就是從這寬敞大道走過,嫁去了魯國。既然已經嫁人,為何不就此跟他一起好好過日子?
如果這首詩真是士大夫所寫,那麽這位大夫真是夠大膽的,在劈頭蓋臉對著襄公和文薑一番斥罵後,他也沒放過軟弱無能的魯桓公,並對其口誅筆伐:
葛麻怎麽種?要挖溝修壟耕田;娶妻怎麽辦?必須有父母神明做主;既然已稟告父母光明正大,為什麽還對她不加約束?
蓺(yì),通“藝”,種植。
衡從(zòng),就是“橫縱”,東西曰橫,南北曰縱。畝,田壟。這裏指耕地,在土地上耕出縱橫的田壟。
鞠(jū),窮極,放任無束。
照著縱橫規矩種田,遵從父母之命成婚。這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魯桓公在這場婚姻中並不失禮,如何卻失了膽氣?
耕田,是第三個比喻。今天的人也常俏皮地將夫妻**調侃為耕地播種,不知是不是和這首詩有關。
砍柴,則是第四個比喻。這段內容與《豳風·伐柯》相類:“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析薪,就是劈柴。
匪,同“非”。克,能、成功。
砍柴怎麽辦?沒有斧子不行。娶妻怎麽辦?沒有媒人不可。既已明媒正娶,為何任其放縱?
媒人要主持六禮,是正式婚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齊風·南山》相比於《載驅》,更深刻也更冷靜,並且將王室私情推之於百姓婚戀,提出“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匪媒不得”
等公則。
兒女婚事,若父母在,須經父母同意;若不在,也要行告廟之禮,向父母的在天之靈通報;同時,砍柴要用斧子,娶親要請媒人。“聘則為妻奔則妾”,沒有媒人的婚禮,是不被承認的。
這也就是我們今天常說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齊魯兩國通婚,兩姓建盟,是多麽莊重盛大的一件事,上告天地,下告父母,六禮齊備,明媒正道,自該一世相從,終身守禮。
如何魯桓公挺不起丈夫的腰杆子,不能理直氣壯地管束夫人,竟將她帶去了齊國,釀成大患?而文薑不尊婦道,如此縱意張揚地敗德壞行,天理何存?
這真是讓守禮的士大夫們實在沒眼看了,因此捶胸頓足地連連詰問。而這首詩最有力的地方,也就在於這一連串的“既曰,曷……止?”真真是靈魂拷問啊。
同一件事,《詩經》中竟然收入了三首諷刺詩,還不算那些疑似譏諷此事的詩篇,可見孔老夫子有多氣。這也難怪,夫子可是魯國人,看著文薑給魯國君戴綠帽還害死丈夫,怎麽能忍得住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老夫子還是任性地一改惜字如金的修撰原則,在《齊風》中收錄這類記錄此事的作品,以張伐撻。統共十一首《齊風》,孔夫子竟拿出四分之一的版麵收錄相關作品,讓我們仿佛隔著被歲月滋養成深褐色的竹簡,看到夫子的吹胡子瞪眼,不由一笑。
四、文薑無德卻有才
文薑的故事,聽上去簡直就是西周版的潘金蓮。可憐的魯桓公自然就是窩囊的武大郎了,而齊襄公則扮了西門慶。
那麽,誰是武鬆呢?
曆史上,替“大郎”複仇刺殺“西門慶”的,乃是公孫無知。
或許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齊襄公用陰詭手段暗殺了魯桓公,而他自己也在公元前686 年被公孫無知刺殺。做內應的,則是襄公的妃子,而此妃願意謀叛,正是因為與公孫無知有染,希望成事後可以成為公孫夫人。
齊襄公被殺前,公孫無知曆數他的諸條罪孽,其中便包括****妹這條。
之後,公孫無知自立為君;但是次年,又為大夫雍廩所殺。這時,一直避難在外的公子小白回到了齊國,奪取君位,便是曆史上威名赫赫的齊桓公。
桓公即位後,拜管仲為相,勵精圖治,大興改革,打出“尊王攘夷”的旗號,九合諸侯,成為第一個中原霸主。他與他的好搭檔管仲,是連孔子也讚不絕口的明君賢臣。
而文薑呢,她在薑諸兒被殺後傷心地回到了魯地,一心一意輔佐兒子魯莊公處理政務。讓後世驚詫的是,文薑雖然在私生活上荒****,在處理政務上卻天賦異稟,思維明敏。在她的出謀劃策之下,魯國迅速強大起來。也因此,魯國人提到文薑,才會褒多於貶。
“文”指有才華,文薑就是最有才華的薑家女。
畢竟,生活作風隻是宮廷秘事,管理政務才是天下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