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詩家認為,學習《詩經》,其中《風》的部分必須全讀,《雅》可以選讀,《頌》可以不讀。這是因為《詩經》的生活背景、寫作方式與今天已經距離甚遠,但是《風》《雅》中的主題風格與修辭方法卻開辟詩歌寫作之先河,一脈相傳,流行至今,不可不學。
而其最主要的藝術手法,就是賦、比、興。
雖然前麵已經不斷提及,但是《詩經》講到這裏,我們不妨複習一下賦比興,並完成“六義”的講析。
賦,就是鋪陳其事,直抒胸臆。比如“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種直白的抒情,就是賦。要特別注意的是,“賦”在《詩經》中隻是作為一種寫作手法,但是到了楚漢時期,卻漸漸發展成為一種文體,之後盛於兩漢。
春秋時期諸子散文的賦被稱為“短賦”,以屈原《離騷》為代表的“騷體”叫作“騷賦”;漢代正式確立了賦的體例,狀物敘事,各體並備,稱之為“辭賦”;魏晉以後,賦日益向駢文發展,叫作“駢賦”;唐代由駢體轉為律體,叫作“律賦”;宋代的賦更偏向散文形式,稱為“文賦”。
著名的賦體文章有漢代司馬相如的《子虛賦》,唐朝杜牧的《阿房宮賦》,宋朝歐陽修的《秋聲賦》,蘇軾的《赤壁賦》等。作為韻文的一種,賦同時具有詩歌和散文的特質,狀物寫景,讚頌諷喻,講究鋪陳敘事,文氣流麗。
比,就是打比方。在修辭中,比喻分為明喻和暗喻。
關於明喻,最經典的就是《衛風·碩人》中描寫衛莊薑的段落:“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比賦並用,從美人的手到皮膚、脖頸、牙齒,一一形容俱到,若非采用比而隻用賦,還真是失色呢。
而暗喻的典型,則如《周南·螽斯》《豳風·鴟鴞》《魏風·碩鼠》《齊風·敝笱》等,通篇比喻,借物言誌,感情強烈,我們等下再以《碩鼠》為例細講。
在《詩經》中,興的運用是最靈活的,手法多樣,婉轉自如,比如: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從關雎到淑女,從夭桃到新娘,從蒹葭到伊人,從采薇到回家,都是以彼及此,說東指西。這種手法比之平鋪直敘、開門見山,好處在於婉轉含蓄有美感。這是來自民間的說話技巧,但經過搜剔整理之後,已經上升為一種寫作上的美學手法。
齊梁之後,“興”又被引申到“興寄”“興象”“興趣”等,重在形似寫物、屬詞比事,也就是今天人們常說的托物言誌,借景言情,不但六朝山水詩多屬此類,後世的情性說也直接被影響了,如風骨說,興趣說,神韻說,意境說等。
賦比興的使用並無明顯界線,常常是交叉運用、回環往複的,有種自然天成、隨手拈來的巧勁兒。
《大雅》與《頌》中的很多詩被奉為史詩,所以它們很少用到比興手法,是明明白白的賦;而《國風》采自民間,要活潑靈動得多。百姓們自有一種獨特的說法技巧,詼諧而婉轉,喜歡借草木禽蟲來言事抒情。
尤其是用到“比”的時候,相當隨意自如,毫無雕琢痕跡;而今人使用比喻句,卻非得生硬刻意地加一個“像”字不可。比如“荷葉上的水珠就像珍珠一樣閃閃發亮”,就遠遠不如“荷葉托舉著顆顆閃亮的珍珠”來得自然。
這種自然,就是“無邪”的一種。
二
魏風·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現在我們來詳解《碩鼠》這首詩。這是一首抗議重稅賦斂的諷喻詩,典型的勞動人民反對統治壓迫的“革命詩篇”。
碩,就是大。碩鼠,就是大老鼠。這種鼠不但吃黍食麥,連莊稼苗都不放過,所以應該是田鼠。
三歲,三年或多年。貫,借作“宦”,事奉。女,同“汝”。
“莫我肯顧”,是倒裝句,即“莫肯顧我”。供養你這麽多年,田地收成全都歸了你,你卻一點兒不肯憐惜我,不在意我的死活。
逝,通“誓”。去,離開。
適,去到。樂土,快樂的地方。爰,於是,在那裏。所,處所。
翻譯過來就是: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許再吃我的黍子!我這麽多年辛勤伺候你,你卻毫不顧惜我的死活。我發誓定要離開你,去到快樂自由的地方。那片快樂土地啊,才是我要生活的地方。
古代地方管理的一個重要衡量標準就是人口數字。每三年統計一次人口,此時居民可以申請遷戶。詩中的農民不堪壓迫,可在三年期滿時要求搬家,遷到一個更適合居住的地方,所以這裏的“三歲”,既可以指多年,也可以特指三年。
這首詩通篇都將統治者比作大田鼠,表達了辛苦勞作者反抗重賦、追求自由的願望,比喻精當。第二段隻略換了幾個字。
“莫我肯德”,德是恩惠。這是怨恨封地統治者不肯對自己稍施恩惠,簡單說就是缺德。
樂國,國可虛指區域、地方;也可以實指國家,比如緊鄰晉國。有專家認為,這首詩寫的是魏國將亡前,國民紛紛出逃,背井離鄉的情形。
“爰得我直”,直就是價值,在那裏才能得到我生存的價值,有耕種有收獲,那才是人住的地方。
顯然,民眾所要求的就是提高工資,等值交換。這是最純樸的平等自由觀念,是百姓最真誠、最緊迫的呼聲。
全詩采用複遝手法,第三段仍是略換幾字:“莫我肯勞”,勞是慰勞。我給了你這麽多,你卻不肯慰勞我一下。隻讓馬兒跑,不讓馬吃草,這樣的一味壓榨怎麽行呢?
於是民眾不甘在沉默中滅亡,而在沉默中爆發,決定集體出走。
樂郊,與“樂土”同義。
“誰之永號”的“號”是長歌當哭的意思。
到了那個自由的快樂郊野,我就可以放聲悲歌了。
但在飽受攫取的高壓下,勞作者是連放聲高歌的自由都沒有的。如果這首《碩鼠》被統治者聽見,那是要受到嚴懲的吧?被活活打死也說不定。所以,民眾們一心向往著心中的樂土,在那裏,眾生平等,有種有收,自由歌唱,黃發垂髫,怡然自樂。
自由與平等,到什麽時候都是底層民眾最熱烈的渴望!
三
人們痛恨不勞而獲的田鼠,更恨連老鼠都不如的無良之人。
《詩經》中罵人最露骨的一首,莫過於《相鼠》,連漢儒們都“嫌於虐且俚也”,認為此詩又狠厲又粗俗,為“三百篇之僅有”。
但也就是因為夠俚俗、夠粗暴吧,這首詩的流傳度反而很廣,甚至成了蒙童的罵人歌。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古時重農耕,生活條件差,收成已經那麽少了,老鼠還要來偷吃,因此為人所深惡痛絕,當真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然而詩中被諷刺的對象,卻連萬惡的老鼠都不如。老鼠還有一張皮呢,壞事幹得再多也有個限度,那些作惡的人卻是卑鄙無下線,簡直不配做人。
相,看那,發語詞。儀,威儀、禮儀。
何為,為何,有什麽可做的。
看那醜陋的老鼠還有一張皮,做人怎能不知禮儀!人而無儀,不如去死。
“人而無止”的“止”,是容止、分寸、限度,亦可假借為“恥”。
“不死何俟”的“俟”,是等的意思。不死還等什麽呢?
“胡不遄死”的“遄”(chuán),是快,速速。還不快死?
接連三段,一句緊似一句,聲聲詛咒:你怎麽還不去死?
這樣的文字,的確和“溫柔敦厚”半點兒不沾邊。
關於詩中所刺之人,古來多認為是衛宣公。宣公先是與自己的庶母夷薑**生下公子伋,後來又強娶太子伋的未婚妻宣薑,並且設計謀殺自己親生兒子,堪稱壞事做盡,無恥至極,這樣的人,受到詛咒也太應該了。
《碩鼠》也罷,《相鼠》也罷,鼠輩會成為人類最痛恨厭惡的對象,是因為它們盜取糧食,罪惡之極。這表現了《詩經》中強烈的人文關懷,除了《雅》《頌》中的祭祀之歌外,《風》歌中大量的內容都是反映百姓生活與情感的。而且,人們可以對著山水歌唱,對著花草歌唱,卻很少對著鬼神歌唱,這是中國詩歌與國外古老詩歌最大的不同。
《風》詩的精神是浪漫的,也是現實的,眼光始終關注著真實的人生,歌頌愛情,譏刺君王,抵抗不公,反對戰爭,且充滿了同情弱者的人道精神。
這也使我猜測,孔夫子之所以未在國風中選錄楚國民歌,就是因為楚地多巫風,屈原的《九歌》即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