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樞》:最古老的守財奴

唐風·山有樞

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內,弗灑弗掃。子有鍾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這首詩最好的翻譯,該是《紅樓夢》裏跛足道士所作的《好了歌》,可謂道盡內涵: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終朝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兩首詩歌說的都是生命無常,積聚無益。不過傾向又有些不同,《紅樓夢》說的是“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勸誡世人看空看破,不要執迷;《山有樞》說的卻是及時行樂,免得落空,是對守財奴的譏諷與勸說。

《山有樞》大概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守財奴畫像了,比葛朗台早了幾千年。

“山有……,隰有……”是固定起興語,比如“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山有喬鬆,隰有遊龍”,與文中所詠對象似乎沒有多少聯係,但同時又有一種隱秘的聯係,仿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說的乃是世界的秩序。

什麽樣的樹長在山坡上,什麽樣的花開在濕地中,都有一定之規。怎樣算是奢侈,怎樣算是節儉,也都有一定之度。

樞(shū)、榆(yú),與第二段的栲(kǎo)、杻(niǔ),第三段的漆、栗,皆為樹木名。

曳(yè),拖,指衣服後擺拖在地上;婁,即“摟”,用手把衣服攏著提起來。“曳”與“婁”說的都是穿衣的方式,“弗曳弗婁”

就是不穿。

當然不是說守財奴不穿衣裳,而是說你有那麽多好衣裳,卻放在箱櫃裏不舍得拿出來穿。

下句是說有車有馬,不舍得使用,從不乘上馬車盡情馳驅。

有衣不穿,有車不乘,永遠收在箱子裏、馬廄裏,每天隻是儉省吝嗇。可是有一天你死了,這些東西不都便宜別人、取悅別人去了嗎?

宛,通“菀”,萎死貌。愉,愉快。

不禁想起子路,孔子有一次與眾弟子一起談論人生理想,讓大家各言其誌。子路說:“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論語·公冶長》)

意思是說:我想做個有錢人,然後將我的車馬皮裘都拿出來與朋友共享,用壞了也不覺得可惜。

這和詩中的守財奴恰形成鮮明對比:詩中人“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子路卻是有衣裳要穿,有車馬要用,而且與朋友一起用,將財富發揮到最大作用,絕不浪費,了無遺憾。

子路是窮過的,初見孔子時隻是個沒身份的野人,但是他即使穿著舊袍子,與穿著高貴狐裘貂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也絲毫不覺得寒酸,淡定從容,不會自卑。

因此孔子用《詩經·邶風》裏的話來讚揚他:“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意思是沒有忌恨,不求於人,你高官厚祿我不嫉妒、不豔羨,對人無所求,自然就沒有了卑微乞求之態,行為怎麽會不從容優雅呢?

儒家推崇的財富態度是“貧而不諂,富而不驕”。雖主張節儉,但對於過度吝嗇也是不讚成的。

子路貧困之時不拿穿舊衣袍當回事,一旦有了狐裘肥馬,也不會特別在意;有好東西就要用,而且和朋友一起用,無須擔心德不配位。

這才是財富的正確打開方式。

這首詩是典型重章複唱,第二段的意思也差不多:山上有栲樹,濕地有杻樹,你有那麽大的院子,卻不舍得住,有美好的鍾鼓,卻從來不演奏。等到你死了,豈不都被他人占有?

廷,指宮室。掃,亦有版本寫作“埽”。

宮廷不灑掃,不是因為懶,而是空在那裏壓根兒不住人。

考,敲。“子有鍾鼓”的“鼓”為名詞,“弗鼓弗考”的“鼓”

為動詞,指擊鼓敲鍾。

保,占有。

顯然這首詩的主人公有財有勢,因為家中居然有宮院,有鍾鼓,可見是鍾鳴鼎食之家,不是諸侯,也是大夫。

可惜那些雕梁畫棟都落滿了灰塵,鍾鼓俱喑,簡直暗無天日。

人們日複一日地累積財富,但是若不懂得合理消費,財富就隻是鎖鏈,累積再多也並不真正屬於自己。因為你隻是擁有,卻沒有使用,省來省去,最終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啊。所以,病人臨終前,醫生總是勸慰說:想吃點兒啥就吃點兒啥吧。言外之意,再不吃就吃不著了。

第三段略有一點點變化:山中有漆樹,濕地有栗樹。你家酒肉充足,何不盡情享樂,每天鼓瑟歡愉?且來作樂吧,度過漫長的日子。免得等你死了,別人占了你的家。

“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從這段中跳出,與全文不同,亦是詩眼所在。喜樂是短暫的,永日是漫長的,但若是漫長歲月不能以短暫喜樂來點綴,那不是太無望了嗎?

所以,真正的多金不是擁有一個龐大的數字,而是可以適當隨意地消費,想吃啥就吃啥,不奢侈浪費,也不苛待自己;真正的長壽也不隻是年齡的虛長,而是體驗人間的美好,為生命賦予更深沉的意義。

這種及時行樂的論調在《詩經》中頗為新鮮,卻並沒有虛無之感,對後世的影響更是極大。

李白有兩句詩很是恰切:“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羅隱的《自遣》也頗通透:“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國風》的語言有種來自樸素生活透出的張力與熱情,仿佛用一把最粗礪的磨石不斷拋光,打磨出最清潤的玉雕。

那些發語詞用得恣意張揚,漫不經心,“維”“其”“有”“且”

“以”……他們對於文字的使用仿佛是出乎本能,隨時隨地拾取一個讓自己合意、讓歌聲舒服的字眼就用了,性情的表達毫不留情地碾壓過寫作的技巧,即便造成理解歧義也毫不在意。這使得幾乎每首詩的譯注都有多個版本,尤其隔了漫長的歲月和迥異的思維習慣,就更難撥開雲霧尋花香了。

關於《山有樞》的創作宗旨,有人說是友人勸勉朋友,看到他擁有財富而不知享用,於是心中不忍,赤誠警誡,苦口婆心。雖然言辭犀利,出發點卻是“我是為你好”。

我個人特別反感別人對我說出不中聽的話還加上這句帽子,所以對於“我是為你好”的論調本能不接受。

經學家們慣常要附麗史實,認為此詩乃諷刺晉昭侯治國不善。

聽上去十分扭曲牽強,所以亦為我不取。

讀詩需要理解譯釋,但是若無法確定何種解釋才最貼近原作本意時,每個人對詩的理解和接受程度,所反映出來的性情其實已經不是詩文的內涵,而是自己內心的映照。讀詩,終究隻是讀心,且是讀自己的心,是自我成長的過程。

我對這首詩的理解,因為不能分辨背景,便隻是單純地當作史上第一幅惟妙惟肖的吝嗇鬼畫像。讀到這首詩時,不能不想起中國古代最著名的吝嗇鬼——“竹林七賢”中最小的王戎。

王戎身為魏晉名士,驚才絕豔,其名言乃是:“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亦有版本說此語為王衍所說)這樣真性情的一個人,卻是慳吝異常。《世說新語》載,王戎夫妻感情很好,但是最喜歡的閨中遊戲不是描眉簪花,而是數錢,挑燈夜戰,手執牙籌,數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錢能越數越多似的。

他有個侄子結婚,王戎不舍得給禮金,就送了他一件自己不穿的單衣作為禮物。可是後來想想,送衣裳也還是怪肉疼的,便又特地上門說:你婚已經結完了,衣服是不是該還給我了。硬將舊單衣給討了回來!這就是典型的“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啊。

對侄子摳門兒也就罷了,要命的是他對自己親閨女也吝嗇異常。女兒結婚時,女婿曾向王戎借了幾萬塊錢籌備婚宴。後來女兒女婿每每回娘家,王戎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沉著張臉。女婿很委屈,以為自己不入老泰山的眼。還是王戎女兒了解父親的心意,趕緊催促丈夫說:“你借我爹的錢還沒還呢,既然手頭方便,就趕緊還了吧。”果然,銀錢兩訖,翁婿相歡。

而王戎最讓人無語的行徑還在於,家裏那麽有錢,卻從來不舍得花錢。王家院中有棵大李樹,品種極好,每年李子成熟,顆顆飽滿香甜,但是王戎從不舍得自己吃,也不讓家人吃,隻命下人收集起來拿出去賣錢。但是又怕別人得了他家的好種子,也種出這麽好的李樹來,便想了個奇葩的主意:他居然不厭其煩地一顆顆給李子鑽洞,鑽透果核,讓別人無法獲得果仁。

一位才思敏捷、文武雙全的將軍名士,點燈熬油地竟然不是為了讀兵書、作文章,卻是在鑽果核,難道他不知道“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嗎?

王戎生於亂世,正趕上了西晉末年最動**的“八王之亂”,苦心積攢的財富並不能給他帶來安逸的生活。他雖然擁有驚世才名,潑天富貴,卻一直困頓於顛沛流離與無所作為中,小心翼翼又驚心動魄地過完一生,七十一歲高齡時猶陪伴晉惠帝四處流亡,並在晉惠帝被劫持後獨自逃奔郟縣,次年於郟縣去世。

“宛其死矣,他人是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