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姬在陳國
周史上與破國滅家相關聯的女子不少,隨隨便便就可以舉出三五人名,比如滅夏的妹喜、滅商的妲己、烽火戲諸侯的褒姒、吳越春秋的西施,無不被讚一聲“紅顏禍水”。
今天我們要說的這位夏姬,更是了不得,史稱“殺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國兩卿”,其**事跡,竟然被寫進了《陳風·株林》,眾口相傳,不容置辯。這首詩流傳度不廣,藝術性不高,所以會拎出來講解,不過是因為它記錄了一段史實,代表了《詩經》中確實有“諷”之一派。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駕我乘馬,說於株野。乘我乘駒,朝食於株!
株,是陳國邑名,在今河南柘城縣。林,郊野。
為什麽要去株林呢?是去林中遊玩野餐嗎?
不,是為了去找夏南。
這句自問自答的開篇頗為調侃,這還不算,接著又來了一句先否定後肯定,加以強調。
“匪適株林,從夏南。”這些奔騰的車馬,可不是為了去株林的,而是為了去找夏南。
夏南,就是夏姬的兒子夏徵舒,字子南。
夏姬本是鄭國公主,約出生於公元前640 年,為鄭穆公妃少妃姚子所生,美貌非常,因嫁與陳國大夫夏禦叔為妻,故稱夏姬。
按說一國公主,又美豔無比,許配的應為強國諸侯才對,為什麽卻隻是下嫁給一個小國的邑大夫呢?
原來,這夏姬風流無下線,竟與同父異母的哥哥公子蠻私通,名聲很壞。後來公子蠻年紀輕輕地過世,世人都說是縱欲過度、私德有虧而亡,並說夏姬有秘法,擅長采陽補陰,公子蠻就是被她采補而死。
鄭國無法與齊國相比,夏姬也無法與文薑相比,一旦名聲壞了,親事也就沒那麽容易了,於是夏姬被鄭穆公遠遠地打發到了陳國,嫁與邑大夫為妻。
夏姬過門後,不到九個月便生了兒子,這自然讓人懷疑子南真正的父親到底是誰。不過夏禦叔雖然懷疑,卻因為迷戀夏姬的美貌,也就沒有深究。
想想也明白,若非是白璧有瑕,這塊美得耀目的美玉又怎麽會落在他手上呢?而且夏姬過門後倒也安分守己,陪著夏禦叔消消停停地過了十幾年踏實日子。誰知夏南十二歲時,正值壯年的夏禦叔因病而亡,自然再次被傳是死於夏姬的采補之術。
夏姬成了寡婦,帶著兒子獨居於株邑,漫天風雨也就從此而起了。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陳國的狂蜂浪蝶覬覦夏姬的美貌,欺她孤兒寡母,無所依恃,便毫無遮掩地駕著車子往株邑來了。
這便是詩中第一段所言:“胡為乎株林?從夏南。”
盡管詩中直露地揭穿他們並非來株林野遊,而是衝著夏家去的,卻也還是留了最後一層遮羞布,沒有直說是找夏姬,而是說找夏南。
來找夏姬的人是誰呢?
乃是陳國大夫孔寧和儀行父。他們各自與夏姬交好,出盡百寶,各不相讓。孔寧因為體格不如儀行父魁梧,漸漸失了夏姬歡心,為了爭風吃醋,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特地在陳靈公麵前盛讚夏姬美貌,誇耀她媚術無雙。
陳靈公懷疑夏姬已經年逾三十,徐娘半老,能漂亮到哪裏去呢?但是禁不住孔寧攛掇,便跟著他微服出遊,來到株邑一探究竟。這下子真如同天雷勾地火,霎時便與夏姬打得火熱,隔三岔五便要駕車前往,**。甚至,一君二臣,還與夏姬公然搞起了四人車輪大戰。這便是第二段所描寫的群蠅逐臭之“盛況”了。
“駕我乘馬”,就是駕著我的四馬大車。
乘(shèng)馬,就是四匹馬拉的車子。古代以一車四馬為一乘。有句話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駟馬也就是一乘,所以又有個詞叫作“高車駟馬”。
另外,古代君臣所乘之馬的規格也是有要求的,國君所乘之馬,須高六尺以上;而大夫所乘,則高五尺以上、六尺以下,稱為“駒”。
下文說“乘我乘駒”,以“乘我”代替前文“駕我乘馬”,也就是陳靈公,而“乘駒”之人,自然就是孔寧與儀行父了。這三人聯袂並駕,一大早晨便匆匆地趕往株邑而來,在郊外卸鞍停留。
“說於株野”,說通“稅”,意即停車解馬。野,就是郊外。
君臣三人來到株野,也就到了目的地,自然要停車下馬了。並且,他們不是短暫的休息,而是要來吃早餐的。
竟然是餓著肚子飛奔而來,這株邑的美味該是多麽令人垂涎啊。當真是秀色可餐!
二、夏姬的流亡
《株林》與《新台》一樣,因為一段佚聞而打上了荒**的烙印。
宣薑的故事流傳於衛地,而這首《株林》則屬於《陳風》,是陳國的民歌,故而隻提了夏姬在陳國的故事。然而,這遠遠不是夏姬人生的最高峰,隻是無邊禍事的開端而已。
劉向《列女傳》稱:“夏姬好美,滅國破陳,走二大夫,殺子之身。殆誤楚莊,敗亂巫臣。子反悔懼,申公族分。”
“滅國破陳”,才是陳國真正的災難,而除了其肇事者夏姬這個誘因外,真正動手的正是詩中的夏南——夏徵舒。
因為傍上了陳靈公,夏徵舒順利承襲了父親夏禦叔的司馬,執掌兵權。多年來,夏徵舒對於母親的**行早已深厭,隻是礙於羽翼未豐才不得不強自隱忍。如今自覺兵權在握,實力已足,便設下埋伏,在家設宴款待陳靈公。
酒酣之後,君臣互相調侃,醜態百出,陳靈公甚至拿夏徵舒玩笑,說他究竟更像是誰的兒子。夏徵舒再忍不住,便將母親夏姬鎖於內室,自己從便門溜出,吩咐眾軍士將府邸團團圍住,然後親自帶著心腹家丁從大門殺了進來。陳靈公等人連忙向夏姬求救,這才發現門已上鎖,隻得奔向後園。夏徵舒緊追不舍,一箭射中陳靈公胸口,成功弑君。孔寧和儀行父卻狡猾得多,並不亂奔大路,而是從狗洞裏鑽出,沒敢回家,直接逃往鄰近的楚國去了。
夏徵舒次日上朝,聲稱“陳靈公酒後猝逝”,提議立太子午為新君。由於靈公無道,陳國人對他本來就沒什麽好感,加之夏徵舒手握兵權,因而弑君易主這件事竟然順利過渡,並沒遇到什麽麻煩。但是鄰國楚莊王卻不幹了,自覺應當替天行道,討伐夏南。
這也不算錯,天下一家,大路不平眾人踩,春秋諸王沒人覺得別國的事不關自己的事。比如陳成子弑簡公,孔子便曾沐浴而朝,向哀公乞求:“陳恒弑其君,請討之。”隻是魯哀公沒那實力和底氣,不加理會,孔子隻好徒呼奈何了。楚莊王卻不同,他是有大實力的春秋霸主,收拾個陳國大夫還算事嗎?當即發兵陳國,捕獲夏徵舒並施以“車裂”之刑。
車裂,就是把人的頭和四肢分別綁在五輛車上,套上馬匹,分別向不同的方向拉,緊一下鬆一下,活活把人的身體拉扯得四分五裂,又稱為“五馬分屍”,死狀那是相當慘烈。
按說夏徵舒是夏姬唯一的兒子,眼見獨子受此酷刑,做母親的必覺生不如死才是。然而夏姬被帶到楚莊王麵前時,卻依然婉轉嫵媚,對答自如。
楚莊王一見傾心,當即便要納夏姬為妃。楚國大夫巫臣忙上前力諫,說夏姬不祥,凡是親近她的人都會受詛咒而亡。陳國已經因她而亡,難道楚國也要步此後塵嗎?
巫臣為楚國貴族,姓羋,屈氏,字子靈,是屈原的老祖宗。楚國巫風盛行,巫臣猶擅此道,因而深得楚莊王信任。他利用占卜預言術來勸諫莊王,表麵是忠心,其實是私心——他自己也看上了夏姬的美色,當然不願讓莊王占有,於是苦苦勸說:“您召令軍將去討伐陳國之罪,本是替天行道。如今若納夏姬,正義之行就變成了貪圖美色的私欲,以後您的話還有誰會聽從?如何稱霸?”
楚莊王在美人和霸主之間徘徊了一下,後果斷放棄了美色,但也不甘心讓別人享用,便將夏姬賜給了老得幾乎不能動的楚國貴族連尹襄老。果然美人恩難以消受,第二年連尹襄老就過世了。而夏姬,則落到了繼子黑要的掌中,來了個“父死子繼”。
巫臣無奈,遂再生一計,向楚王提議送夏姬回鄭國。待拆散了夏姬與黑要後,自己便趁著出使齊國的機會,繞道鄭國,竟然把帶給齊國的國禮當成聘禮,求娶夏姬。他知道楚國不會放過自己,小小的鄭國也不敢收留自己,便帶著夏姬私奔,徑自去了堪與楚國爭勝的晉國。晉國得到了名動天下的能士巫臣,大喜過望,遂將他封為邢大夫,賞賜采邑。
這可把楚王氣壞了,終於看清了當年巫臣勸阻自己納夏姬的真意,一怒之下,派兵抄沒了巫臣的家族,株連者眾。
而夏姬從鄭國嫁到陳國,再從楚國來到晉國,直接間接害死的人已經數都數不清了,單是卿大夫以上的貴族已經包括:庶兄公子蠻、首任丈夫夏禦叔、陳靈公、兒子夏南、第二任丈夫連尹襄老,以及那些可能連見都沒見過她的巫臣家族。
這還不算完,因為夏姬,巫臣與楚王結下了死仇,當真是不共戴天,於是使盡渾身解數,建議晉國“聯吳疲楚”,並親自到吳國去教吳國人駕駛戰車,這成為楚國衰落、吳國崛起的序幕。
夏姬轟轟烈烈地美了四十多年,後半生倒是無聲無息,一直與巫臣過著一夫一妻的生活,還生了個女兒。這個女兒也是天然殊色,雖然因為母親的名聲而婚事受阻,但最終嫁給了著名的晉國賢臣羊舌肸(xī),姬姓,字叔向,因為人正直而被孔子稱讚為“古之遺直”。
據說叔向的母親堅決不同意這門親事,隻是因為晉平公插手才被迫妥協。叔向的第一個兒子伯石出生時,叔向的母親去探望,遠遠聽到嬰兒哭聲,便歎息說:“哭得這麽難聽,簡直是豺狼之聲啊!將來毀掉我們羊舌氏的必是此子。”語畢,掉頭便走。後來伯石長大,果然獲罪,不但自己被殺,還連累了羊舌氏被滅族。“娶夏姬者不祥”這句詛咒,便就此流傳了下來。
夏姬的故事,波譎雲詭,大起大落,遠比希臘神話中美女海倫的故事來得驚心。隻是,在希臘史詩中,盡管因為海倫而起的特洛伊戰爭曠日持久,不知多少將士浴血奮戰,多少家庭支離破碎,但當海倫被斯巴達士兵搶回去,麵對著因為自己而製造的巨大戰爭廢墟,既無恐懼也無愧疚,就隻是淡然一笑,已令千軍傾倒。筋疲力盡的士兵們舉矛高呼:就算為了她再打十年,也值得!
相比之下,我國的美女就太悲催了,沒有妹喜、妲己,夏桀、商紂也會多行不義必自斃;沒有楊貴妃,安祿山也注定會造反;沒有陳圓圓,吳三桂照樣不忠,可是人們卻偏偏把罪名強加在女子身上,讓她們承受了千古罵名。而且,比之於《株林》的譏謔,後世儒家對於紅顏們的仇恨越來越烈,口誅筆伐,深惡痛疾,再不留半分情麵。
如此說來,國風還真是相當厚道,確稱得上“溫柔敦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