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用生命去跳舞
一、朝生暮死的靈魂拷問
蜉蝣,大概是世界上最渺小的昆蟲了。可是它偏偏會飛,這就又有著淩人的優越感,難怪特別容易引發詩人的感慨。
蜉蝣和蚊子一樣,幼蟲生活在水裏,成蟲在水麵飛行。身體纖細,尾端薄長,但它的生命卻極其堅忍而強悍,理想更是遠大。盡管沉浮在死寂的汙水裏,渺小到幾乎肉眼不可見,它卻渴望天空。
蜉遊經過完整的卵生、稚蟲、蛻皮和成蟲四個階段,它的幼蟲有些可以活到兩三年,一直等待蛻皮飛起的那一天。
當蜉蝣終於飛起來時它,展開薄而透明的翅膀,翩翩起舞於水麵,居高臨下,指點丹青,仿佛整個世界都任它遨遊。
可是它的壽命極短,隻有幾個小時,最多幾天。墜落之際,那曾經的飛舞,仿佛隻是一場夢,仿佛它仍然淹蹇在水中,蜷縮著幼小的身子等待破繭,卻再也沒有飛起的一天——它真的飛起來過嗎?
有的人說,煙花隻開一瞬,卻已照亮天空,生命的絢麗莫過於此;也有人說,生死隻是刹那,終究化為泡影,又何必執著真假有無?但我們來了這世上一遭,總要留下腳印,發出聲音,無論蜉蝣還是鴻雁,鯤鵬抑或大椿,都有過屬於自己的印跡。
春秋時期的曹國,便也是這樣的一種印跡。
西周初年,周文王嫡六子曹叔振鐸封於曹,建都陶丘(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位於春秋戰國時期的“天下之中”,公元前487年滅於宋,其後裔以國名為姓氏,曹叔振鐸即為曹姓始祖。
《曹風》的產生時代較晚,因為身處這樣風雨飄搖的一個時代與國度中,曲風自是悲涼,充滿虛幻之感。
《曹風》現存四首,其中《蜉蝣》是一首非常特別的存在,它借物抒懷,通過朝生暮死的蜉蝣感慨生命的脆弱,愈美麗愈感傷: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這裏並沒有從蜉蝣的幼蟲說起,而直接寫到了已經展翅飛舞的成蟲。蜉蝣之羽,薄而有光澤,故曰“衣裳楚楚”。
楚楚,鮮明整潔的樣子。下段“采采”也是一樣的意思。一說這是用蜉蝣之羽形容自身,衣冠楚楚、明采照人的乃是詩人自己。
我們隻當人與蟲都一般楚楚動人好了。總之下一句肯定是寫人的,而且是人的心境:我的心如此憂傷,不知該歸向何處?
於,亦常寫作“於”,當“烏”講。“我”亦寫作“何”,哪裏。歸處,死後的歸依之處。古代謂死人亦作歸人。後文“於我歸息”“於我歸說”也是同樣意思。
說,這裏讀shuì,與“息”同意,都作止息、居住講。
生命虛弱如蛛絲,可能風一吹就斷了。我眼望蜉蝣,滿懷憂傷,到哪裏尋找我人生的歸宿?
蜉蝣掘閱(xué),閱通“穴”,掘閱,就是挖穴而出。
這詩中的蜉蝣正處於幼蟲剛剛蛻變脫殼,慢慢振翅飛起的成蟲初期,是蜉蝣一生中最振奮、最喜悅的高光時刻,它們喜歡在日落時分成群結隊地飛舞,那細小的翅膀連成一片,居然也頗有氣勢,紛紛點點,如雪如霰,直至灑落。
若你也曾在暮色中靜靜觀察蜉蝣飛舞,必然會感受到那種幽涼淒豔的美。無論蜉蝣舞動得有多麽用力,也不會發出半點兒聲音。
最關鍵的是,蜉蝣飛舞的幾日裏,是不飲不食的。
《淮南子》說:“蠶食而不飲,二十二日而化;蟬飲而不食,三十日而蛻;蜉蝣不食不飲,三日而死。”
生命是那麽難得,時間是那麽有限,蜉蝣將所有積蓄的生命力量拚作一舞的一刻,也就在麵臨死亡的威脅了。在死亡陰影的迫臨下,短暫生命的華美表演,種種作態宛如一個黑色幽默,喧笑中掩藏的是最沉重的無奈與哀傷。這楚楚衣冠,不過是皇帝的新裝,這無比珍愛的軀體終將灰飛煙滅,到那時,我在哪裏,你又在哪裏?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最著名的生命三詰問:我是誰?我從哪裏來?又將往哪裏去?
從來沒有答案。
二、麻衣如雪與電火花
這首詩一唱三歎,重複表達茫然無所依的狀態。麵對瞬息萬變的人事滄桑,無所適從,不知所之,隻覺人在天地之間,亦如蜉蝣般飄忽不定,瞬息生死。驚喜的是,在第三段中,它為我們獻上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成語“麻衣如雪”,這是一種櫻花般傷感的美。
關於麻衣,有一種解釋是中國古代貴族的日常服裝,用白麻皮縫製。這讓我想起了“布衣”“褐衣”“白衣”——中國真是一個喜歡用衣裳來定義身份的國度。
科舉製興於隋,盛於唐。唐時考生在中舉及第後並不能馬上選官,還要經過吏部銓選,叫作“關試”。關試及格之前,考生們要穿褐色粗布衣服,銓選得官後才能脫去褐衣換上官服,所以吏部銓選又叫“釋褐試”。
中唐歐陽詹,朝中無人,又運氣不好,總也過不了關試,及第後足等了六年才得以分配工作,遂發出“猶著褐衣何足羨”的感歎。
而唐末詩人羅隱因為落第,連釋褐的機會都沒有,青樓買醉又遇到了十年前的舊相好雲英,那妓子也不會說話,一見麵便拍手大笑起來:“羅秀才猶未脫白矣。”意思是還沒脫下白衣,仍是一介白丁,真是哪兒疼往哪兒戳。羅隱又愧又怒,半是反擊,半是自嘲,當下題了一首《贈妓雲英》:“鍾陵醉別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但在《曹風·蜉遊》裏,如雪的不隻是某一隻蜉蝣的薄翅,而是它們的集體。它們成群結隊地飛舞在空中,身體柔軟而透明,舞動著兩條長長的尾須,像是飄浮在空氣裏,纖巧而動人。它們不飲不食,成蟲後的唯一使命就是在空中完成**,極盡楚楚地獻完那一支生命之舞後便耗盡氣息墜落地麵,有時甚至能積成厚厚的一層,猶如下雪。
這一切,是值得的嗎?
夕陽西下前的最後一抹餘暉、深秋清霜中的楓葉如火、煙花綻放時的夜空、一生一次的盛大演出後人去樓空的劇場,還有那在月光下努力伸展了枝枝葉葉美得如夢如幻的曇花,都是這樣淒豔的存在,拚盡生命博得刹那芳華,卻終將麵臨消亡。
困惑嗎?迷茫嗎?不甘嗎?
生命深處最根本的呐喊,最原始的罪孽,最無奈的憂傷,從來都沒有答案。
便如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遺作《傻子的一生》中那段關於藍火花的描寫:“他已被雨水打濕了,在柏油路麵上向前走去。雨更加猛烈了……在他眼前出現了一根電線杆,上麵正閃動著紫色的火花。他突然被感動了……他在雨中行走著,卻再一次回頭望向身後的電線杆。電火花還在綻放。此時的他已看破人生,毫無所求。但是,正是這紫色的火花,這在空中無根而又淒美的火花卻令他感到:即使以他的生命來換取一次觸摸它的機會,他也在所不惜。”
“傻子”最終選擇了自殺。
芥川龍之介也死於自殺。也許他終於握住了那空中的電火花。
他且留下遺書說:“我何時斷然自殺呢?大自然在我眼裏,比尋常更加美麗。既熱愛自然之美,又一心想著自殺,你一定會嘲笑我的矛盾吧?不過,自然之美隻會映照在我的臨終的眼裏。”
芥川死於1927 年,終年三十五歲。他用生命為世間製造了一個詞:“臨終的眼。”
日本人似乎特別迷戀死亡的美,他們之所以為櫻花瘋狂,也是因為它美得熱烈而短暫。
在日式審美中,死亡是一種藝術,尤其在正當年的時候選擇自殺死亡,更是櫻花般的絕美。
櫻花也是如雪的,一如蜉蝣成群當空舞。而在蜉蝣那“臨終的眼”中,舞伴的瞬間芳華,何嚐不是刹那間照亮夜空的電火花?
三、假如還有三天
關於生命短促、世事無常的主題,在《詩經》中並不多見,但在後世卻成為詩壇中非常突出的一支,尤其在魏晉詩詠中,感懷成了最重要的組成篇章。
比如阮籍《詠懷·其七十一》所寫:“木槿榮丘墓,煌煌有光色。白日頹林中,翩翩零路側。蟋蟀吟戶牖,蟪蛄鳴荊棘。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衣裳為誰施,俯仰自收拭。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
這詩裏不僅有蜉蝣,還有木槿、蟋蟀、蟪蛄,都是非常短暫的生命。然而阮籍倒不是在感慨生死無常,而是說生命苦短,更須珍惜,我輩更應當努力過好每一天,真是滿滿的正能量。
還有一位傅鹹,則更加幹脆,直接寫了篇《蜉蝣賦》,高調讚美:“有生之薄,是曰蜉蝣。育微微之陋質,羌采采而自修。不識晦朔,無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戲渟淹而委徐,何必江湖之是求?”
大意是說,蜉蝣這種生物雖然卑微鄙賤,卻懂得自愛,打扮得楚楚采采的。它來不及見識春秋晦朔,就隻能活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天,別無所求。
這可真是知足常樂啊。我也可以學習這種精神啊,在自己的小水坑裏自由戲耍就足夠快活了,何必尋那大江大海泛舟遨遊呢?
這顯然是同時化用了莊子的名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並同時吸收了莊子的精神,“寧遊戲汙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
生命雖短暫,精神求自由,誠如蘇軾所雲:“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滄海桑田,不過泡影,如露如電。也許生命的終極追求從來都不拘於長短,而在於燃燒。
有段時間人們經常討論一個話題:倘若生命隻剩下最後三天,你想做什麽?
答案千差萬別,不過是及時行樂;而蜉蝣卻會用整個生命來回答你: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