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媒人比天大

《關雎》和《桃夭》是周南的婚禮歌,而《伐柯》是豳地的婚禮歌。不過,豳地婚歌更側重於媒妁的重要性,還由此發明了一個媒人的代名詞: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我覯之子,籩豆有踐。

伐,就是砍擊。柯,是斧子柄,這裏指製作斧柄的木頭。

匪,同“非”。取,通“娶”。

拿什麽砍木頭呢?沒有斧頭是不行的;靠什麽娶老婆呢?沒有媒人是不行的。

為什麽沒有媒人不行啊?

因為周禮規定:聘則為媒,奔則為妾。婚姻六禮,是必須要有媒人來從中操辦協調的,婚禮可以寒酸,媒人不能慢怠。

這是第一原則。所以第二段便強調“其則不遠”。

則就是原則、方法。不管是砍木頭還是娶老婆,都要講究方法準則。覯(gòu),通“遘”,遇見。

若是沒有媒人,君子如何遇見淑女,吉士如何牽手靜女?兩姓之家,如何會舉辦這一場盛大的婚筵?

籩(biān)豆,盛器。籩指竹編禮器,盛果脯用;豆是木製、金屬製或陶製的器皿,盛放醃製的食物或醬類。

古時舉辦盛大活動時,用籩豆等器皿盛滿食物,排列於活動場所,叫作“籩豆有踐”,這裏指迎親禮儀有條不紊。而婚禮能夠這樣合法合禮地進行著,全要依仗媒人。所以,一個有經驗的媒人是多麽重要啊。

因為媒人這等重要,而這首詩這等著名,所以後世便以“伐柯”稱呼媒人,而替人做媒便為“作伐”或“執柯”。

宋吳自牧《夢粱錄·嫁娶》中說:“其伐柯人兩家通報,擇日過帖。”其所說的便是這一典故了。

二、斧柄與籩豆

由於“柯”的本義是斧頭的把,所以大多數譯本將“伐柯伐柯,匪斧不克”翻譯為:砍伐斧頭柄,沒有好斧頭是不行的。但是這解釋太繞口了,因此隻一般地理解為可以用來做斧柄的木頭就好了,伐柯就是伐木頭。

為什麽這樣說呢?因為類似的語句還有《齊風·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析薪,就是砍柴。孔穎達疏:“言析薪之法如之何乎?非用斧不能斫之,以興娶妻之法如之何乎,非使媒不能得之。”

由此可見,“伐柯”與“析薪”意思一致,都是砍木頭。

不過,能做斧柄的木頭,與一般的木柴還是不同的。

砍伐一截適合的硬木來做斧柄,比喻尋找一位適合的女子來做妻子,其間自有一定之規。隻是細想想,將木頭做柄製成了一把斧頭,轉過身來又用它繼續砍伐木頭,聽上去實在有點兒悲哀。然而相愛相殺,也許就是婚姻的真諦,“其則不遠”。

另外,關於“籩豆有踐”也向來有另一種解釋,說是男子讚美新婦,認為娶到了一個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賢妻,可以主持中饋,操辦籩豆之事。

但我認為在婚禮上就說這些未免為時過早,而且在《小雅·伐木》中亦有過“籩豆有踐,兄弟無遠”之句,似乎不適合用來形容女子井臼庖廚之事。後世更是將這個詞一直用於祭祀這等大事上,比如漢樂府郊廟祭詞中說“籩豆有踐,管籥斯登”;隋朝祀勸農禮上稱頌“陟降惟寅,籩豆有踐”;宋真宗更是在皇後廟親致“籩豆有踐,黍稷非聲”。

可見世代君子都將“籩豆有踐”用於盛典祭禮上,說這句詩是讚美新婦賢德能幹,實在有點兒站不住腳。

三、斧頭與斧柄

伐柯之則,延伸到更廣闊的意義來說,亦是天地之則,萬事萬物的協調配合都是要遵循一定之規,像斧與柄、夫與妻、魚與水那樣的和諧如意。

陰陽諧調是上蒼的事,男女相遇卻是媒人的事,一段好的姻緣,需要媒人來幫忙說和,還要遵從特定的程序,在媒人的指導幫助下完成問字、迎親等一係列禮儀。

一場法定婚姻,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行的。

魯迅小說《傷逝》,寫的便是“五四”那段特定曆史時期下的一段私奔婚史。

子君在接受了新思想後,開始追求個性解放,並發出激昂的誓言:我是我自己的,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於是,她抗拒父母之命追求自由的愛情去了,可是愛情需要物質基礎來支撐,這場放在古時會被稱為無媒苟合的婚姻,在窘困的現實麵前沒有了出路。繁重的家務、高築的債務、瑣碎的爭吵,一點點碾碎了子君的熱情、自信,甚至尊嚴,愛情得不到新鮮血液的滋養而日漸枯萎,兩個人都開始怨恨對方,覺得曾經讓他們甘之如飴的犧牲是那樣的無力、脆弱、不值得。玫瑰萎謝,愛情凋零,子君帶著滿心傷痛回了家,不久便鬱鬱而終,離開了這無愛的人間。

這簡直就是《氓》的現代版小說。鬥士魯迅為什麽會寫這樣一部小說?是要與個性解放、戀愛自由唱反調嗎?是想讚同舊式婚姻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

也許,他隻是想說當整個社會的經濟製度不曾改革的時候,盲目地追求個性解放是有害的。

從周公之禮開始就已經成熟了的古老婚姻製度,經過三千年的沉澱反複,總是有它的道理的。靈犀相照的隻是刹那的戀愛,門當戶對的才是長久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