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時期交通不便,丈夫一旦出了遠門就會不知歸期,留下妻子在家中牽腸掛肚,因而誕生了大量妻子盼望丈夫回家的詩。

比如《周南》中有《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

而《召南》與之相應的,便是《草蟲》了。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喓(yāo)喓,蟲鳴聲;趯(tì)趯,昆蟲跳躍。

阜螽(fùzhōng),是蝗的幼蟲,一說蚱蜢。

草蟲在喓喓地鳴叫,蚱蜢在草間跳躍。這顯然是在戶外山間,且是深秋。女子行走在草叢間,悠悠地思念著遠行的丈夫,憂心忡忡。

以草蟲蚱蜢“起”,為的是想念君子之“興”,兩者之間似無關聯,又似有著必然而緊密的聯係,讓人想起太虛幻境的那副對子:“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對誰妍”。

想念一個人,連風裏的每一絲氣息都與他相關,都牽動思念。

更何況草蟲的蹦跳嘶鳴呢?簡直每一聲都是替自己在呼喚,在尋找。見不到我的夫君啊,心如亂麻,惶惶不安。若能見到他,與他盡情歡好,我的心該有多麽舒坦。

“未見君子”是事實,“亦既見止”卻隻是想象。

亦,如果,若。既,已經。止,語助詞。

覯(gòu),遇見。一說通“媾”,指男女結合。倘若見到,小別勝新婚,翻雲覆雨自是難免的,必定痛快淋漓,“我心則降”。

降,可以讀四聲,jiàng,降落,放下,這裏指放心;也可以讀二聲,xiáng,投降,馴服,這裏指服帖。

隻要能見到君子,還有什麽不放心不如意的呢?張愛玲寫信給胡蘭成說:“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裏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並且在那裏開出一朵花來。”這真是“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最妥帖的翻譯了。

第二段陟彼南山,進一步說明女子在郊外,而且是在采野菜。

陟(zhì),升,登。

也就是因為登上山坡,站得高望得遠,一直能望見那條人來人往的官道,才更加盼望那匆匆行人中,會有自己的丈夫。倘若他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那官道上,該是多麽喜悅的事情啊!可惜隻能是想象,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憂心惙(chuò)惙,與居心忡忡相類,都是憂愁苦悶的樣子。

我心則說(yuè),說通“悅”,高興。

第三段繼續重複。

薇與蕨,都是不同的野菜。

夷,平,指心情平靜。

登上南山采野薇,想念夫君怎不歸?若是能得見到你,心如山嶽化為水。古代的人與自然的聯係是極為緊密的,草蟲、荇菜、桑葉、泉水,乃至古老的樹木,都在傳遞著神的旨意,寄托著人的情感。

王國維說:“一切景語皆情語。”

在這樣的詩中,草蟲野菜究竟是單純地起興還是在描寫環境,已經不重要了。“以我之眼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我們已經從那嚶嚶的蛩鳴中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身影:深秋的風拂動她的衣擺,她提著她的野菜筐子,站在山坡上癡癡地駐望,恨不得化作望夫石。一望,便是千年。

“春心莫與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詩人劉半農有首白話詩,充分表現了思念一個人時,萬事萬物都與她相關。我且隻選摘第一段和最後一段:“天上飄著些微雲,/地上吹著些微風。/啊!微風吹動了我頭發,/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樹在冷風裏搖,/野火在暮色中燒。/啊!西天還有些兒殘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想念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天地間萬事萬物都可以牽動相思。

然而答案,卻隻有一個,那便是相見。

隻要與他相見,四季都是春天。

若想更好地理解《草蟲》,不如與《小雅·出車》對看。尤其雅詩中第五段與本詩幾乎完全相重,清代牛運震《詩誌》說:“《小雅·出車》篇有此‘喓喓草蟲’六句,為室家念南仲行役意,亦合。三百篇中多有重辭,未知孰先孰後,不必執泥以求也。”

但是就這兩首而言,隻能是《草蟲》在前,《出車》在後。我們來細讀一下《出車》原詩,自然知道答案:我出我車,於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召彼仆夫,謂之載矣。王事多難,維其棘矣。

我出我車,於彼郊矣。設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旐斯,胡不旆旆?憂心悄悄,仆夫況瘁。

王命南仲,往城於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 狁於襄。

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途。王事多難,不遑啟居。豈不懷歸?畏此簡書。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執訊獲醜,薄言還歸。赫赫南仲, 狁於夷。

這首詩背景明確,乃是周宣王時期,天子派南仲為統帥率軍討伐狁的故事。同時,也正因為《出車》的背景明確,可以幫助我們反推出《草蟲》的創作年代,應在西周末期。

孟子說“春秋無義戰”,是因為春秋時期的戰爭主要發生在諸侯之間,為了爭霸而起,種種弑君弑父、禍起蕭牆之事不斷,故謂“不義”;而西周時期的戰爭則多是為了抵禦外侮,當時西周的外敵,主要是北邊狁和西邊昆夷等少數民族,為了王朝安定,周王朝多次派兵征討。這是為了保衛國土而戰,是“義戰”,值得高歌頌揚。

《小雅》中的戰爭詩篇,多為此類。比如本詩所寫的,就是南仲率領族眾去討伐狁的戰爭,而且是一次勝仗,自然更值得大歌特歌,表現出昂揚的鬥誌與信心。

本詩借用一位戰士的口吻,記述了跟隨南仲出征的過程,並將重點放在戰前準備和戰士凱旋這兩個關鍵場景,高度概括地把一場長時間大規模的戰爭濃縮在一首短短的詩裏。也就是因為這場戰爭時間很長,才出現了像《草蟲》主人公這類獨守空房的思婦,釀生了大量哀感動人的思婦詩。

詩的第一章開篇即言“我出我車”,主題鮮明,表現出征。

牧,城郊以外的地方。

棘,通“急”,急迫。

我乘坐著高大戰車,從城郊出發。天子詔命自王宮發出,召喚我來到這裏。我召集仆從馬弁,告訴他們一同上前線。此乃國家多難之秋,我們將緊急赴難勇往直前。

這裏要專門介紹一下周禮的軍製,和今天頗為相似,分為軍、師、旅三級。

一萬兩千五百人為一軍,周天子可以建六軍;大諸侯國如秦、晉、齊等可建三軍;宋、鄭等可建二軍;曹、邾等小國則僅有一軍。軍將由卿大夫擔任。

軍以下有師,凡兩千五百人,師帥由上大夫、中大夫擔任;師以下有旅,凡五百人,旅帥由下大夫擔任;再下麵為卒,百人一卒,卒長就是唐代的百夫長,由上士擔任;再下為兩,二十五人為一兩,兩司馬由中士擔任;五人為伍,伍長由下士擔任。

這個上士、中士、下士的說法,現在也依然保留著。由於招兵是在庶民中進行,一伍之人往往是相熟的鄉親鄰裏甚至同族兄弟。

軍師旅的主帥都是大夫,自然是要坐戰車的,每輛戰車上除了主帥外,通常還要有兩個“士”級別的副手,一個是駕車的“禦戎”,一個是清障的“車右”,隨時準備著在路況不好的時候下車去指揮兵卒推車甚至扛車。而圍隨在車駕附近的小兵,大多是主帥的家仆,從宗族中選出的親兵。

詩人既然自稱“我出我車”“召彼仆從”,顯然是位大夫,擔任帥職,所以有車可乘。

第二章大軍描寫行軍至郊與戰士緊張的心態,生僻字較多。

旐(zhào),古代的一種軍旗,上麵畫著龜蛇。常用組詞有旐、龜旐、行、丹旐、龍旐、旐旌等等。下麵一係列的描寫也都是說這軍旗如林的情景有多麽威武。

旄(máo),旗杆上裝飾犛牛尾的旗子。

(yǔ),畫有鷹隼圖案的旗幟。

旆(pèi)旆,旗幟飄揚的樣子。

悄悄,心情沉重的樣子。

況瘁(cuì),辛苦憔悴。

車隊從郊野出發,龜旗鷹旗交錯,旗杆上裝飾著牛尾和彩羽,迎風飄揚,好不威武!士兵們匆匆行路,有些擔憂,有些憔悴。

第三章繼續描寫軍容之盛。明確這次戰爭的主帥:南仲。戰鬥的對象: 狁。

南仲,周宣王時司徒。

往城於方,去邊境築城。

彭彭,形容車馬眾多。

旂,繪交龍圖案的旗幟,帶鈴。

央央,鮮明的樣子。

朔方,北方。陰曆每月的初一稱為“朔”,由於“朔日”沒有月亮,所以又引申出“幽暗”的意思。後來把“北方”“北風”等也稱為“朔方”“朔風”。

“城彼朔方”,就是往北方去築城。現在我們就明白為什麽將士們要離家這麽久了,因為不僅要打仗,還要築城鎮守,安撫邊境。

赫赫,威儀顯赫的樣子。

襄,即“攘”,平息,掃除。

周天子傳令南仲,前往北方築城。車隊壯觀,旗幟飛揚。天子之命,誰敢不從?我們跟隨威儀不凡的南仲前往北方掃**狁,相信此戰必定獲勝。

連續三章,都是戰役打響之前的準備,你會覺得接下來總該濃墨重彩地描寫戰爭了吧?

非也,第四章直接寫戰事結束,兵將們回鄉了,中間關於征戰廝殺出生入死的重頭戲竟全然掠過。

這手法為《木蘭辭》所繼承,在冗長的“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之後,一句“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直接將戰爭的苦難一筆帶過,木蘭已經從戰場來到天子殿前了。倒是回家後“對鏡帖花黃”還花費了不少筆墨。

不過《出車》裏的將士們一時還沒有回到家,正在返家的途中,開始抒懷。想著從前離鄉的時候,田中麥苗青青,正是春夏之交;如今得勝歸來,卻是寒冬臘月,大雪滿途。這場戰爭足足打了大半年,真是多災多難,無日或安。我是多麽想念家鄉啊,但是王命在身,不能回歸。

這一段的手法,與《小雅·采薇》最著名的末段唱詞如出一轍:“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采薇》的優勝之處在於“楊柳依依”更加柔美,是古今都很常見的情景;而“黍稷方華”雖然更接地氣,卻距離今天的生活較遠,便失了親切感。

關於“雨”的讀音釋意,詩家也頗多爭議,認為此處當作動詞講,讀四聲,“雨(yù)雪”,就是下雪的意思。然而作名詞講,與“雪”構成並列名詞,同“黍稷”對偶,又有何不可?雨夾雪本來就是常見自然現象,何必因為下雪,就要讓雨變性做動詞呢?

“王事多難,不遑啟居”亦與《小雅·采薇》中的“王事靡盬,不遑啟處”相近,都是說戰事瞬息萬變,官兵無法安歇的意思。

遑,空閑;啟居,安坐休息。

簡書,寫在竹簡上的命令,又稱為策。此處代指天子下令征戰的詔命。《毛傳》:“簡書,戒命也。鄰國有急,以簡書相告,則奔命救之。”

我哪裏是不想家,無奈詔命在策,身不由己。這真是自古忠孝不兩全啊。

然後,驚才絕豔的第五章出現了,畫風一變而為女子口吻,完全是《草蟲》的翻版。卻加上了一個尾巴:“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薄伐,征伐,薄是發語詞,無實義。西戎,指狁。

古代居住於中原的人自稱華夏,四方部落則稱為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泛指未開化地區與人群。

女子們唱著思念的歌,並讚美自己夫君的功績赫赫。這真是“軍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這轉折太漂亮了!前一段是將士近鄉情怯的牽掛與憂心,歌聲雄渾;後一段是駐守妻子登高遙望的思念與盼望,婉轉悠揚。如同青鳥呼應,山水相望,動人心魄。這段突然插入的女聲唱段,讓豪邁雄壯的戰爭詩平添了一抹浪漫溫柔,簡直要逗下人的眼淚來。

可以想象,這首《出車》在陣前慰軍或凱旋慶功會上演出時,一路男聲高低音,從“出車”唱到“歸來”,突然插入女聲對唱,那氣氛會如何澎湃高漲。

這些英勇的武士啊,他們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國、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妻兒而戰,他們凱旋之時,滿麵滄桑,然而再多的辛苦也值得,飛揚的旌旗上招展著他們的榮光。那些雨雪風霜廝殺衝鋒瞬間都被遺忘了,疲憊的心受到了安撫,這時候他們隻想高歌自己的英勇,也感恩主帥的英明。

有人說這是宮廷詩傳入民間,被人節選了“草蟲”一段改成民謠。但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詩的“采風”是由民間集中到宮廷,“風”來自百姓的無意創作,而“雅”則多為宮廷樂官的有意創作。若是先有宮詩流行,再被民間改編,采詩官就沒有必要再采集一回,即使采了來,宮廷也不會收錄,孔子又何須費兩道功夫編撰呢?而且就這首詩的整體風格而言,“草蟲”一段的加入明顯要活潑生動得多,遠不是刻板嚴肅的宮廷樂官可以為之。所以顯然是宮廷樂官創作讚歌時吸納民歌入雅樂,以此完成了這首慶功歌。

難得的是樂官們著實畫龍點睛,在《出車》中加入女聲的唱段後,又順勢在最後一段來了個男女二重唱,為全詩做了一個光明的結尾,順帶創作了一連串的美好成語:“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這一段同樣是“偷詩”,出自《豳風·七月》:“春日遲遲,采蘩祁祁。”春天的太陽暖融融,初生的草木鬱蔥蔥,黃鸝鳥兒唧唧叫,采蘩女子笑盈盈。

萋萋,草木茂盛的樣子。喈喈,鳥叫聲。

蘩,白蒿。祁祁,眾多的樣子。

這四句說的是家鄉最溫柔的景象,最美好的時光。戰士回家了,夫妻團聚了,他們從此可以執手並肩,共對這鳥鳴花開,美好春光。

這最後一段合唱,表現的是家人團圓,共同展望美好生活,手法極其巧妙。但是這首詩的主旨是歌功頌德,所以男女暢想抒情之後,沒忘記重新莊嚴了麵孔,再來四句高亢的總結:“執訊獲醜,薄言還歸。赫赫南仲, 狁於夷。”

執訊,捉住審訊。

獲醜,醜即“首”。《毛傳》曰:“馘,獲也。不服者殺而獻其左耳曰馘。”《左傳》宣公十二年雲:“吾聞致師者,右入壘,折馘,執俘而還。”

古時戰爭以斬首多寡計功,後來嫌拎著人頭麻煩,改成割下左耳代替頭顱。所以“執訊”是活人,“執俘而還”;“獲醜”則是死人,不服者殺而獻之。這說的是大軍歸來,論功行賞,獻上大量的俘虜和敵寇首級,以此彰顯南仲的威風凜凜,**平狁之功。

全詩六段,前三段是戰前準備,後三段是戰士凱旋,雖然完整記述了“出車、受命、建旗、築城、歸來、獻俘”的全過程,中間的廝殺征伐卻全部省略。

這正是中國古詩與歐洲史詩的不同,同樣描寫戰爭,卻不以暴力殺伐為能事,不誇耀悍勇,不強調殺戮,不主張侵略,更不會宣揚什麽血腥乖張的暴力美學,而這,便是孔子所說的“溫柔敦厚”。

我大中華的胸襟氣度,仁者風華,自古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