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家中,卻見妻妾子女皆聚在大廳,小孩子們有說有笑,幾個女人倒是表情不一,夫人麵有喜色,藍兒笑容裏仿佛有譏誚之意,佳娘看著和平日一樣似乎沒心沒肺,盈兒卻是眉間帶愁,江柳敏銳的察覺,似乎女人們有什麽不對勁。再看海棠,兩彎細眉上揚,眉宇之間略帶愁態,眼中似有淚光。大兒應是在學堂未歸。
江柳不動聲色,走至中座坐下。
隻見夫人道,夫君辛苦了,隻是我家看來喜事將近,還是要恭喜夫君。
江柳眼神中露出一絲詫異,喜從何來?
夫君還意欲瞞著我等不成,今日西陽伯府有宴,宴至尾聲傳來喜訊,眾人皆道我家海棠是最有望成為太子妃的,大家都紛紛向我恭喜呢?
江柳心下一沉,男人在官場打趣幾句倒無所謂,隻是眾夫人口口相傳,影響甚大,尤其是那小女海棠,閨譽有損,此事成則引君王側目,不成,我兒豈不苦惱。江柳見夫人麵上喜色不似作假,不由詫異,往日見夫人得體穩重,為何今日如此?若是海棠親母,怕是不忍女兒深宮受苦吧?難道往日慈愛竟是有假?也不怪江柳如此揣度,皆因前幾日,他剛剛得知府裏爵位尚未定下繼承人,不由暗惱本尊不夠聰明,大兒已經十七,早就該立為世子,為何會拖至十七八?據古先生言,江柳以往曾嫌子誠太過書呆,沒有勇武之氣,怕是不能承繼武將家風。這江柳大概是腦子進水了吧,僅靠武將傳家未免太不現實,為何不著力扶持大兒以文進用呢?還有小兒,小兒,江柳一激靈,莫非?不會吧?但願自己之猜測都是瞎猜吧。
夫人覺得海棠做太子妃好?
怎麽,不好嗎?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將來可是——
夠了,夫人,此事不宜再提,告訴府內眾人,低調行事。江柳看了夫人一眼,隻見她麵帶驚訝,雙眼帶嗔,似是在說,夫君何故如此?江柳看她神情不似作偽,不由暗道,莫不是我太過敏感,或許夫人隻是眼界不夠呢。於是略微溫和了一下,道,海棠隨為父至書房。
是。海棠向夫人施禮,隨江柳出了門。江柳定然是看不見夫人此時的臉色的,不知她會有何表情,其他女人呢,江柳第一次覺得這後院恐怕並不似他想的那樣妻妾和睦,想要坐享齊人之福,大概還要費些神思。
來至書房,江柳端坐於椅上,沉吟不語,自他來至這裏,尚未單獨見過海棠,可見父女倆平日交流並不多,畢竟是個女兒,他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父親,可是要與我談及婚事?海棠仰起芙蓉麵,神情羞澀中稍帶堅定。
這倒是令江柳詫異了,小娘子直言不諱麵對父親談論自己的婚事,膽子著實大了些,不過這對江柳來說倒是好事,此女可教啊,若是遇上那哭啼啼的,反而誤事。
輕咳了兩聲,棠兒,今日形勢你已了解,你有何想法與為父道來。
父親,女兒願意入宮。
啊?江柳大吃一驚,先前看海棠麵帶愁容,以為她定是不願,難道也是一般小娘子貪慕虛榮?
我兒可知宮苑太深,前路未知,定是艱險無比?
海棠聽見此言淚盈雙目,神情激動道,得父親關懷於海棠已足,隻是海棠考慮良久,願意入宮,隻望父親早日立兄長為世子,家中大安,海棠方能心安。
江柳手下一頓,此言似有玄機呀,把手中茶杯重重放到桌案上。
海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父親大人,兄長雖性格懦弱,但為人真誠善良,無有心機,海棠願意入宮保我江家富貴,隻求兄長能安然無恙。
胡說,我老江家哪裏需要女兒獻身博取榮華富貴,更何況此路是富貴還是災難尚且兩可,你兄長雖未曾立為世子,但在府內吃穿不愁,又在書院讀書,哪裏像你說的就有什麽危險了?
父親!今日宴會海棠聽說一事,南鄉侯家的女兒在入京途中被人搶劫,據說是家中接來預備參加皇子妃選拔的。
什麽?這事朝廷剛剛動議,怎麽就?
父親,利用子女攀龍附鳳的大有人在,隻是,聽說,那南鄉侯家的女兒有一個後母,還有一個年齡相仿的妹妹。
你是說?棠兒,你本是閨閣女子,何處聽來此等事。
父親,女兒與南鄉侯兄弟家的大小姐是好友,她素日看不怪嬸嬸的為人,她那堂妹平日養在老家,這次南鄉侯派人接過來,卻不料途中遇到賊人。據說……
在什麽地方遇賊的?
豐州附近。說是有人撞破才尋到機會逃脫。
哦,江柳這才想起來那得了紅娘的古先生來,原來當日紅娘撞見的竟是這事,隻是海棠提及此事,恐怕是心中有了顧慮。
我兒不要再說,為父強調兩點,一是太子不是良人,為父不會送我兒入虎穴;二來,為父將在近日立子誠——
江柳話未完,忽聽外麵侍衛高喝,到此何事,為何鬼鬼祟祟?
江柳心下暗惱,看來,這宅鬥似乎要在我身邊發生了。
稟大人,是藍姨娘身邊小丫頭,說是三公子想要和您分享今日喜事,故而特來觀望。
哦,藍兒麽?應該不會吧。可說了是何事?
未曾,小公子說想要親口告訴您。
這孩子,江柳不由啞然失笑,這倒是正常的父子相處之道了。
不由暗自惱恨本尊了,看來平日對女兒關心不夠啊,隻是從海棠言語可見海棠見識不淺,若是夫人心存惡意,那海棠又如何會如此明了家中形勢呢?這該從小養廢了呀!
棠兒,你且出去吧,為父心中自有打算。
是。海棠轉身出門,隻見一個婆子迎上去扶住了她,兩人身體相挨,看去親密無間,此人應是海棠信任之人,莫非是她在教導海棠?若是此人心智超群,定然是善於偽裝瞞過他人耳目,江柳真是沒有想到,現代他看到宮鬥宅鬥劇就煩,沒想到今日竟然陷入此中,成了昏昧不知的男主。
且去看看他那三兒要分享何事吧,正好今日該到藍兒處歇息。
待來至藍兒住處,卻被告之子敬已然熟睡,畢竟還是孩子呀。
藍兒,小兒今日有何喜事?
哎呀,還不是小孩子之間的無聊事?
哦?我倒是愛聽這些無聊事,江柳一邊脫下外衫,一邊觀察藍兒神情,隻見藍兒麵容恬淡,臉上帶笑,撇了撇嘴道,真拿你們父子沒有辦法,你倆可真是投緣。
這還是青梅竹馬的口氣,隨意而又親切,江柳不由鬆了口氣,笑道,你且講來。
今日子敬和幾個兄弟一塊兒玩耍,還有相約而來的幾位公輔家的公子,小孩子不知從何處學來的花招,竟然也玩起飛花令來,子敬平日讀背詩詞甚多,就取得了頭名,自然十分欣喜,就想著和您分享了。
哦,子敬他們幾個同在學堂讀書,我兒能超人一等,定是藍兒平日督促教導之功。
妾倒是沒有費多少神思,隻是子敬從小愛讀書,下學回家總要再讀上至少半個時辰,記憶力又好,大概是遺傳了老爺了。
這藍兒極會說話,若是原來的那個江柳,大概會心生自得。而江柳卻還是嗅出了一點不尋常,庶子們一個比一個優秀,自然對於侯府發展是有利的,怕隻怕不能安於本位,人心不齊,兄弟鬩牆,反倒是禍事,看來子誠必須嚴加管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