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難免的事,愁也無用。

顧鹿溪能做的,便是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小豬,再推動女子入學堂的事。

明照瀚府中的奴仆,都被刑部和大理寺重重審查,其中有兩個在明照瀚被斬首以後,也吞毒自盡了。

經查實,那兩個奴仆是明照瀚從湫國帶入大昇的,都是細作。

“娘娘,賀大人請見。”

“傳。”

賀聞嘉捧著一隻檀木盒,旃檀味很濃。

他上次帶進宮的旃檀味很濃的檀木盒,裏麵裝的是秦渠的腦袋。

顧鹿溪撚起絹帕捂住唇,“賀大人,這裏麵若是明照瀚的腦袋,你休怪本宮治你個不敬之罪!”

賀聞嘉麵色如常地作禮:“臣拜見皇後娘娘,這盒子裏的是明尚書的遺物,臣想,他或許希望娘娘能看到。”

“他想讓本宮看,本宮就要看?”顧鹿溪叛逆道。

賀聞嘉不疾不徐地說道:“臣以為,這裏麵的東西,是娘娘希望看到的。”

這話倒是勾起顧鹿溪的好奇,“本宮便給賀大人一個麵子吧。”

賀聞嘉將檀木盒交給李平川。

李平川將檀木盒呈給顧鹿溪。

裏麵擺著明照瀚留下的書信,信封的頁麵上是:敬奉皇後。

有蕭盛霖警惕在前,顧鹿溪也很有安危意識。

誰知道這書信裏有沒有危險的毒呢?

顧鹿溪的目光在李平川和賀聞嘉身上流轉,她微微一笑,“賀大人讀給本宮聽。”

李平川又將書信轉交回賀聞嘉的手裏。

賀聞嘉展開書信,咬字清晰地念著。

明照瀚整篇書信大概的意思是:湫國皇族居功自傲,手段陰私,錯皆歸咎於女子,不屑自省,湫國若無明主,即要傾亡。但大昇不同,大昇愈漸重視女子,重視臣子、百姓的治家之道,必往昌盛。但是,此路艱辛,一死難恕罪臣,請皇後娘娘在他死後,將此處的其他書信公之於眾,警醒世人。

其他的書信,則是明照瀚算計昇國女子的計劃——將昇國女子教成目光短淺、固執己見、庸懦無能的性子,以此侵蝕臣子、百姓的小家,先腐昇國之內,再攻昇國之外。

顧鹿溪心底終究是有兩分複雜,明照瀚若是死後能為昇國貢獻一份警醒,也不枉顧鹿溪曾對他傾注的信任了。

“請賀大人出宮的時候,將這些書信貼出去吧,至於明尚書寫給本宮的這封,本宮便留著了。”

賀聞嘉從官袍袖子裏掏出一個錦囊,“娘娘,這是臣在寺廟裏求的平安錦囊,願娘娘和兩位小殿下平安喜樂。”

顧鹿溪伸出手,掌心向上,招手讓賀聞嘉將錦囊送來。

賀聞嘉將錦囊放在顧鹿溪的手上。

顧鹿溪捏著錦囊看了看,“繡工這般差勁,不會是……”

“是臣的妻子繡的。”賀聞嘉解釋道。

顧鹿溪鬆口氣,“恭喜賀大人了。”

她以為賀聞嘉迎來第二春了,在賀聞嘉離開以後,她吩咐道:“李平川,挑些賀禮送到賀府。”

李平川:“是。”

圓滿團在顧鹿溪的腳邊,感慨道:【什麽年少深情,還不是移情別戀了。他的發妻跟著他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有,如今他在朝為官,風光無限,這些都是他第二任妻子的了。】

顧鹿溪笑道:【怎麽,你遇到負心係統啦?】

圓滿:【沒有,就是為他的發妻感到不值得。】

【圓滿,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希望係統也是。他的發妻值不值,都是由他發妻說了算,你我都是旁人,不是神仙,無權評判的。】

顧鹿溪如此說道。

蕭盛霖正在明鏡殿和朝臣議事,【溪溪說得好!】

顧鹿溪剛站起來,想去春暉閣看望小豬,結果眼前漸漸發黑,身體無力,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圓滿驚慌道:【蕭爹!蕭爹!!宿主暈倒了!腦袋磕到椅子了!】

在明鏡殿的蕭盛霖頓時站起身,不顧臣子的驚詫,他腳下生風,直奔禦書房,將顧鹿溪抱回寢殿,途中吩咐道:“來人,傳禦醫!”

小宋子端著茶和糕點到明鏡殿,奉給殿內的臣子,“娘娘身子不適,皇上一時心急,大人們請見諒。”

“娘娘身子不適,又無人來報,怎麽皇上忽然就出去了?”

趙峴棠說道:“這位大人有所不知,若是真心相愛,夫妻之間亦是心有靈犀,在下與夫人就有。咦?難道你與你夫人沒有嗎?”

“……”

顧鹿溪這些時日忙著女子入學堂的事,今日忙得忘了吃東西,保胎丸保護腹中的胎兒,便以暈倒警示母體。

禦醫診脈以後,與小廚房要了碗糖水。

由蕭盛霖喂給顧鹿溪,沒一會兒,顧鹿溪便幽幽轉醒了,隻是她的臉色憔悴,看著令人擔心。

顧鹿溪微動,後腦勺便傳來一陣刺痛,她捂著腦袋,“嘶……好疼。”

禦醫說道:“臣已經為皇後娘娘檢查過傷口了,並無大礙。”

顧鹿溪看向蕭盛霖,“皇上不是在明鏡殿,與大人們商議朝堂上的事嗎?快些回去,不要將大人們晾在明鏡殿。”

圓滿爬上床榻:【蕭爹,這裏有我呢,你放心。】

“好,讓禦醫留在此處照看你。”蕭盛霖看了圓滿一眼,便離開了。

顧鹿溪看向手中攥著的錦囊,滿心都是造化弄人。

“圓滿,你知道賀聞嘉發妻是誰嗎?”

圓滿:【我哪知道?】

顧鹿溪痛苦閉眼:“是我。”

圓滿:【握草??!!!!】

它震驚的腔調拐了山路十八彎。

顧鹿溪忍著後腦勺的痛,她點了點頭。

似曾相識的雨夜,破爛的寺廟,都是她和賀聞嘉的過往。

顧鹿溪曾在未及笄前走丟一次,和一個少年戲言拜堂,稱作夫妻。

隻是後來,她好像丟失了這份記憶。

那是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回憶,顧鹿溪的心情十分複雜。

晚間,蕭盛霖和顧鹿溪共躺床榻。

蕭盛霖今日異常地緘默。

顧鹿溪挑開話:“我今日暈倒的時候,手中有一個錦囊,難道你不問嗎?”

蕭盛霖吻住她的唇撕磨。

他的呼吸炙熱,眼底卻很難過,好像是在祈求她別說了。

顧鹿溪推開他的臉,捏著他的唇,捏成鴨子扁嘴,“我非要說,我或許曾和他有一段,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心情是有一點複雜啦,但我隻喜歡你。”

“隻喜歡你,隻喜歡你,隻喜歡你!”

蕭盛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其實,我早已查出來了,我沒告訴你,你會怪我嗎?”

“不會,忘記那段記憶的人是我,即便你告訴我,我也不會被影響。”顧鹿溪對自己的了解很清晰。

蕭盛霖仰頭看她,笑眼藏星,“嗯,我也是這般想的,所以就沒告訴你。”

“你在騙我訴情話!”顧鹿溪反應過來,鬧了他一通。

經過今日的一事,皇上和皇後娘娘的情深意篤,更深入人心了。

第一批女子已經入學堂了。

顧鹿溪也能暫偷幾分清閑,還沒輕鬆幾日,朝堂便鬧出一陣軒然大波。

新科狀元周懷鄉是女子!

顧鹿溪聽聞此事隻覺得頭暈目眩,有種餡餅砸自己腦袋上的飄忽感。

“阿霖,這就是你說的驚喜嗎?”

蕭盛霖故作困惑地看向顧鹿溪,然後在她期待的眼神下,緩慢地頷首。

“嗯。”

顧鹿溪激動地握著拳,高興過後,便是擔憂,她問道:“你不會是為了給我驚喜,便給她走後門,點她為狀元吧?”

蕭盛霖屈指敲上她的額頭,“高興傻了?那日殿試你也認可了她的才學。況且,狀元也並非是我點的,沈丞相、張公爺……連同十二名臣子,都認可周懷鄉。但要是說服朝臣接納女子入朝,便憑溪溪說項了。”

吵架嘛,顧鹿溪最擅長了。

“等明日他們來請見,你稱病吧。”

蕭盛霖拱手:“好,那我便先謝過溪溪,為我擋住朝堂的煩擾了。”

當天下午,朝臣進宮請見皇上。

李平川將他們畢恭畢敬地迎到明鏡殿,顧鹿溪帶著宮侍,攜瓜果、糕點與茶水進明鏡殿。

“皇上今日身子不適,又不忍看諸位大人白跑一趟,便由本宮過來了。本宮處理奏折,應對朝堂政事也有段時日了,諸位大人應當信得過本宮?”

其中一個蓄著胡須的老臣說道:“臣等自然信得過皇後娘娘,但……娘娘支持女子入學堂,而今新科狀元又被揭穿是女子,隻怕流言紛擾,中傷皇後娘娘呀。”

顧鹿溪含笑坐在上首主位,她尚且有閑心,慢條斯理地整理了寬大袖袍,“當初皇上逼著本宮處理奏折,若有您將此話說與皇上聽,本宮也不必管理朝堂,更不必摻和今日之事了。您說說,本宮若是因此事落得偏頗的名聲,本宮找誰說理呀?”

圓滿:【找蕭爹。】

顧鹿溪:【你都知道的道理,他們自然都懂,就看誰敢逆流而上了。】

老臣不敢再說話了。

顧鹿溪卻不願就此放過他,她徐徐地歎息一聲,“唉,不過本宮也不擔心,畢竟此事,還有這麽多位大人與本宮一起商議呢,本宮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在眾位大人麵前偏頗呢?”

沒有臣子敢出言了,生怕招惹上嘴上不饒人的皇後娘娘。

顧鹿溪捧起一隻玲瓏杯,她垂眼看著澄淨的茶湯,意有所指地說道:“水至清則無魚,茶至清,喝著就是爽。”

“諸位大人若有己見,便直說吧,本宮還要早些回去照顧皇上和小殿下。”

言下之意,是催他們快點講,她很忙的。

沈見洵身為丞相,百官之首,理當率先出言,然而這回,他卻緘默了。

張曙懷與他同一陣營,自然也不會貿然出言。

反倒是賀聞嘉說道:“臣以為,皇上支持娘娘,將女子和男子一視同仁,新科狀元也是憑真才實學獲得臣等青睞,此事,不妨帶過了。”

圓滿:【好家夥,他是真敢講啊。】

顧鹿溪:【實不相瞞,我也沒想到他竟然這麽勇。】

另一個臣子說道:“皇後娘娘身邊的那位冬順公公到刑部任職了,賀大人說此話,未免也有偏頗之嫌疑了。”

顧鹿溪微微頷首,“言之有理,新科狀元雖是真才實學,但她也犯了欺君之罪呀。”

賀聞嘉拱手,聲音朗朗,“欺君之罪,那就更稱不上了。周懷鄉從始至終,都沒說她是男子,她隻是穿了男子的服飾,束了男子的發髻。我大昇有哪條律例說,女子不能穿男子服飾,不能束男子的發髻?又有哪條律例說,女子不得參加科考?”

他點道:“趙大人,您說呢?”

趙峴棠身為大理寺卿,掌邦國折獄詳刑之事,於律法最有研究,他說道:“確實,沒有這幾條律法。”

圓滿:【牛啊!】

顧鹿溪也不禁驚訝:【沒想到賀聞嘉是辯論鬼才啊!這個思路,可以有!】

她作出一副若有所思,又有些為難的模樣,“賀大人說的,倒也有理啊。以為周懷鄉是男子,是皇上、本宮與諸位大人們先入為主,不能因我們的偏見,便治她欺瞞之罪呀。”

又站起一位年輕的臣子,拱手說道:“娘娘,倘若周懷鄉並不願意欺瞞皇上與臣等,他為何要娶妻,難道女子也能娶妻?”

顧鹿溪就像是一顆牆頭草,隨風搖擺。“這……也有理。”

賀聞嘉從官袍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皇後娘娘,這是周懷鄉的戶籍,確實記她為男子。她也扮做男子與宋氏成婚、和離。但她此舉,是為救宋氏於水火。當初周懷鄉落難之際,是宋氏救了她,彼時宋氏父母剛去世,她一個孤女,父母半生打拚下的家業險些被族中的長輩分吞,宋氏迫不得已,才請周懷鄉相助,暫過難關。”

顧鹿溪情緒上湧,不禁淚眼漣漣,“說到底,還是宋氏可憐,若不是舉步維艱,別無他法,她們兩個女子,又何必出此下策呢?唉!”

一開始出言的那位老臣說道:“宋氏既然父母雙亡,便該安安分分依附族中長輩,將來尋得夫婿,自有一番前程。她攛掇周懷鄉以女兒身假扮男子。依臣之見,宋氏與周懷鄉該當同罪!”

顧鹿溪倏地皺眉,她猛地摔了玲瓏杯,“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借宋氏指桑罵槐,你是不是早已看不慣皇上將朝堂之事交給本宮的做派?!”

老臣拱手作揖:“皇後娘娘,臣是在論宋氏與周懷鄉一事。”

“大昇是以家治國、以小見大,本宮自然知曉,但也沒有一個道理分兩種解釋的說法!”

顧鹿溪忽然發難,讓老臣措手不及。

“還有,那宋氏父母一手打拚下的家業,宋氏身為他們的女兒,竟要受族中長輩的鉗製,仰看他人鼻息。女子自奔前程仍要靠夫婿,那皇上準許女子入學堂的聖恩是為的什麽?為了讓她們讀書去尋更好的夫婿?你終究是看不起女子,還是看不起皇上?!”

老臣惶恐,“娘娘,臣無不敬皇上之意,隻是自古女子勢弱,比不得男子。”

顧鹿溪珠璣道:“既然女子比不上男子,那你又為何要從女子的肚子裏出來?你何不幹脆從男子的肚子裏出來?!”

老臣:“荒謬!”

顧鹿溪捉起一塊糕點,直直地砸向老臣的腦袋,“你才荒謬!你分明也是娘生娘養的,卻半分不見她的艱辛,如今更以女子勢弱便要受欺負的謬論,在眾多大人們麵前肆意妄言!本宮今日便將話放這了,這世上沒有誰弱誰便有錯的道理,有錯的,是無恥之人!”

沈見洵見事態已出乎預料,他拱手剛想說話。

“你閉嘴!”顧鹿溪一聲嗬斥,“周懷鄉罪在欺瞞,但她的才學無錯。狀元之名不可作廢,便罰他杖責二十,扣二十年俸祿吧。”

沈見洵說道:“周懷鄉是皇上欽點、臣等舉薦的狀元,此舉亦是保全皇上和臣等的顏麵,更彰顯大昇的寬容。臣,附議。”

賀聞嘉和趙峴棠隨後道:“臣也附議。”

附議聲接憧而起,此事便這麽定了。

顧鹿溪回到寢殿,顯然一副氣得不輕的模樣,她氣呼呼地往軟塌上一坐。

蕭盛霖勸慰道:“朝堂上人才不少,你若被他們氣到,著實是不必要。”

顧鹿溪撇開眼,盯著案幾,眼眸低垂,“我原本也沒想著生氣,可我就是忍不住嘛,我又不是佛祖,哪有那麽多心平氣和呀?”

圓滿:【宿主,你自信點,你不是忍不住,你就是脾氣大。】

顧鹿溪嘴硬道:【笑話,我是皇後,我脾氣大點怎麽了?你信不信我讓你今晚就吃不上夜宵?】

圓滿隻能夾著尾巴做係統:【信,我信,我錯了,宿主!】

蕭盛霖把小豬放在顧鹿溪的懷裏,“養兒大半年,終於有用上的一日了,小豬乖,哄娘親開心。”

顧鹿溪抱著香香軟軟的小豬,親親他肥嘟嘟的臉頰,心情頓時好了許多,“娘親再親一個。”

蕭盛霖看著她們母子其樂融融,心裏也覺得滿足。

倘若日子一直如此,倒也很有盼頭。

“靚親!”

顧鹿溪眼睛一亮,“小豬剛剛喊什麽?”

“靚親!”

“他叫我娘親。”

“嗯。”蕭盛霖含笑,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