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在船艙,雪朝懊喪地將自己埋在被子裏。大海讓航行中的客船時不時地搖晃,同她剛從信州逃出來一樣,這樣顛簸激烈,像極了她的心情,千百種情緒,酸或者澀的,混在一起翻湧滾**。
可又那麽不一樣。不一樣到了雪朝現在回頭去看,都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這麽決然地要離開信州。成長裏第一次欺騙和挫折將她嚇壞了,她以為逃開了,便可以回到從前年少的生活,就可以繼續隨心所欲。
可後來她遇到了更多的挫折,想要欺騙她的人,甚至一點善意都沒有帶。
但她終於勇敢起來,去處理,去周旋,也終於知道,什麽樣的是包容和愛,什麽樣的人,是她牽掛的。
生活是一道無解題,如果當時的雪朝妥協了,大抵她還是那個傲慢跋扈的小姑娘,再過幾十年,壞脾氣將溫存和寬容都消盡了,多半她會變成一個人人都討厭的囂張正室。
可是離開了信州,在獨立的生活裏成長和曆練之後,她重新去審視那樣的生活,又萬分依戀,想要再勉力爭取一下,扭轉她懊悔的事情。
是不是人的一生,就總是這樣,和不同心智的自己,所做過的決定,無休無止地折騰?
她腦子裏許多信息混在一團,倒讓她沒有心思去想,自己這樣莽莽撞撞地踏上前往中國的客輪,下一步做什麽。
他有了新歡了,是個姓顧的小姐,他們要成婚了。
雪朝有些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發,逼自己不去想,卻沒有什麽用。大腦像一個按了自動播放鍵的機器,她如何也找不到暫停的開關,源源不斷的念頭快要把她逼瘋。
他會和她一起吃晚飯,給她買麻烘糕,陪她去看牙醫嗎?他會也這樣耐心溫柔地跟她解釋每一個生僻字嗎?
啊,也許不會。
雪朝難過地吸了吸鼻子。
大概那個顧小姐,詩文比她好得多了,他再也不用幫人抄佛經了,也不必因妻子看不懂他的文章,而無奈地搖頭。
他們指不定是個很合適的神仙眷侶呢。
這樣,這樣也好。雪朝小小地啜泣了一會,不自覺很自我厭棄,總歸是顏徵楠在她身上倒了大黴,老天也覺得他很可憐,要給他一個更好的妻子。
合情合理。
可是如果可以接受這些,如果覺得這樣才是順理成章,對兩個人都好,那她為什麽非要弄到那張,前往中國的船票呢?
她不明白,愧疚、懊悔、牽掛,還有許多隱秘的情緒混在一起,她早已經辨不清。好在理智不能幫她做的決定,衝動幫她做下了。
前方,就是東中國海了。
顏徵楠的新宅邸,有丫鬟忙碌著同他收拾行李,因他被外派到鄰省,要待上三個月。
已是夜裏了,他書房卻急急地闖進來一個人,顏徵楠抬頭,瞧見顧嫣然麵上的無措,倒同她往日招搖或者冷靜的樣子,有些不同。
“不是我散出去的消息。”她連夜趕過來,便是因為看到了報上的消息,顏徵楠這樣多疑謹慎的個性,一向厭惡報刊的言論,更何況這次是同他的婚姻有關係,更是一種微妙的雷區。
三少麵上沒有什麽波動,她以為是他不置可否,又走上去,急道:“你信我,我若真的想,”她吸了口氣,讓自己的麵容看起來更真誠一些,“不會這種方式。”
以言論相逼,太幼稚無趣的伎倆,不像是個三少的心腹,反倒像個急不可耐的花魁。顏徵楠點了點頭,有些敷衍地:“知道了。”
他站起來,神色有一些無謂:“隻要不弄得太大,我並不在乎。”
顧嫣然有些失落,縱然他沒有發難的意思,可也並沒有信她。
顏徵楠似笑非笑,含了某一種羞辱。
他這些日子越發的刻薄,半點文雅的姿態都懶得擺,情麵和得體,好像同他再沒有什麽幹係:“娶個姨太太算什麽大新聞?若你真的想,有什麽法子能讓老爺子點頭,說不定也可行。”
他的言辭太鋒利,哪怕是他這一年的轉變,和對下屬不遮掩的刺傷,她都有些習慣了,顧嫣然麵色還是暗了暗。
他是不在乎自己的婚姻了,什麽人都可以,什麽小道消息都是耳旁風,登不上台麵,連帶她的那些情愫和慌亂的應對,到了三少眼裏,也很有些可笑。
可她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羞恥的,顧嫣然對上他的目光,相較於他的嘲諷,她自己的坦然倒是一種卑微的高尚:“我知道了,”好像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或者挽回一些她方才的失態,她語氣輕鬆了一些,“您娶姨太太興許不是什麽大新聞,可我嫁人,還是值得上一上頭版的。”
她笑了笑,帶一些莫名的意氣:“不過,謝謝你告訴我,”她是說教老爺子鬆口的法子,反倒成了對她的鼓勵,“我會去試一試看。”
三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那是個充滿野心和力量的年輕女性,沒有什麽可以擊潰她的鬥誌,和她爭取她想要的東西。
這很難得,讓人敬佩。
鎮江這幾日熱鬧極了,有西方的博覽會在那裏舉辦,政府又另行組織了一些本土工業品和農產品的展覽,一時間城裏各色的人群湧動,人人臉上都帶了好奇和喜氣。這座被京杭大運河穿過的城市,到了這個年代,依然欣欣向榮。
雪朝坐在金山湖麵上的一隻小舟上,皺著眉頭翻看地圖。幾個法國的老師和同學,迫不及待地上了另一隻大一些的遊船,在當地大學向導的帶領下,聽著忽悠過許多洋人的金山寺傳說,在幾百年前的神仙人類的浪漫故事裏如癡如醉,心甘情願地掏錢買了些木雕的小擺件。
初春的湖水還有些冷,湖麵的風吹過來,雪朝打了個小小的哆嗦,又對著地圖左看右看,似乎覺得還是坐船去信州,比較妥當一些。
她已想好了怎麽哄騙老師和家裏的人,大概是一麵同爸爸和哥哥說她還在鎮江,一麵跟老師說她去往沿海去找爸爸,這樣兩邊忽悠,便可以在信州待上幾天。
可她沒有想好到信州去做什麽。
雪朝有些煩惱。
難道要去顏家大門口敲門,去問顏徵楠為什麽這麽快就要娶新的妻子嗎?雪朝撓了撓頭,自己都覺得可笑。
拒絕這場婚姻的是她,用最不妥當的方式,傷害他的也是她,這會再回去,哪怕當麵見著他,都不知道是怎樣的難堪。
小舟靠了岸,雪朝收起地圖,卷起裙擺,踏上去。
大不了便暗中瞧一瞧他,如果他很喜歡那個新妻子,雪朝咬了咬嘴唇,那她便不打擾他,偷偷地回法國,誰也不知道。
這樣也不會很丟臉。
可如果他不喜歡呢?她心裏有一點小小的期待,萬一他是被逼的呢?
雪朝傻兮兮地笑起來,卻未曾想過顏徵楠那樣的人,如果他自己不願意,如何也不會有人逼迫他做這樣的事情。可她心裏卻兀自上演了一出,三少被迫出席婚禮,而她從天而降,在教堂裏喊一聲“我不同意”的戲碼。
千鈞一發之際,救他於水火之中,若他要道謝,她便像小說裏的騎士一樣,來一句“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是不是很威武?
這樣的幻想,雖然傻氣,但讓她心情好了一些,反正做做白日夢,也不會傷害什麽人。鎮江的街道熙熙攘攘,似乎是有政府的人在此演講,關於大大小小的博覽會。
她卻沒有什麽興趣,不比那些大老遠想要看一看大官麵孔的老百姓,路過的時候,雪朝看到了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個子挺高,像個瘦竹竿子,這會隔著烏壓壓的人群,伸長了脖子去看。
她覺得他有些滑稽,他這麽好奇台上的人,連糖葫蘆的生意都顧不得照看了,明晃晃有一個皮膚黑黑的小男孩,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偷了一根,小販都沒察覺。
那小男孩瞧見雪朝發現了,有恃無恐地衝她做了個鬼臉,然後轉過身子,鑽進人群裏,一小會便不見人影了。
那小販還在拚命地從人頭攢動裏去看台上的人,不曉得自己已被小賊光顧,隻怕這樣子下去,腰間的錢袋子也要不保。
雪朝歎了口氣,她如今也是做過生意的女孩子了,知道每一筆營生,都有自己的不容易。於是她上前去,扯了嗓子喊那小販:“給我一個糖葫蘆!”
那小販卻沒有注意到她,雪朝跳起來,在他麵前揮手,非要讓他看見自己:“我說,”她努力抬高聲音,希望那小販聽到,“我要一個糖葫蘆,多少錢?”
她卻沒有注意到,擴音器裏男子的聲音,滋滋啦啦的,突然停頓了一秒。
鎮江的勢力是另一個派係,這一回的博覽會,其實也關乎顏家治下的商品貨物,抵達江浙需支付的關稅。
洋人、租界以及不同派係的勢力代表,在這幾日裏忙的連軸轉,連三少都被政府邀請了,要在一次市內的展會上,做一次演講。
這同他來說不是什麽大事情,哪怕在信州,因他大哥是個武夫,沒有繼承老司令作為文人的那一麵,這種需要同民眾或者到大學裏的演講,便多半是三少的工作。
他到鎮江已經半個多月了,卻還是吃不太慣,夜裏睡得也不是很好,大抵有些水土不服。顏徵楠的聲線照舊是平穩的,隻是這場演講之後,他便打算先行回去休息。
三少的目光隨意地投向台下的人群,鎮江的市民倒很捧他的場,也不乏一些商賈在下麵,大家都希望日子好過一些,賴以生存的營生能有更多的收益。
因此必要的眼神接觸,可以給台下的人一些好感的信心,也能適當地提高顏家在民眾心裏的形象。
演說其實是一場公開表演,但三少有些心不在焉,因他這回倒不是很在乎最後的結果和影響。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在一個女孩子的身上,穿著西式的衣裙,在一個糖葫蘆小販麵前,一麵跳著,一麵揮著手吸引小販的注意力。
顏徵楠一時沒忍住,彎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