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透了,一把把他推開,套了他那件襯衫,一麵憋著眼淚,一麵顫著手指想要把扣子扣好,好容易零零亂亂地,要從**跳下去,三少卻在她身後壓抑著悶哼了一聲。
她以為他是在裝痛,可是邁了一步,又覺得身後安靜得有些詭異,空氣中似乎飄**著一絲血腥味。
雪朝回了頭,看到顏徵楠淺色的睡衣背後,被鮮血浸得濕透,三少跌在**,想要勉力爬起來,卻麵色蒼白得很,又重重地摔回**。
她忙不迭坐回**,脫掉他的睡衣去看他的傷口,明明方才摟她的時候還大力得很,也沒有聞到什麽血腥味,這會傷口卻全然裂開了,大股的鮮血湧出來,將雪朝嚇得眼淚登時便滾了下來,又被他握了手輕聲呢喃:“不要哭……”
他連聲音都變得這樣的虛弱,雪朝再顧不得了,哽咽著說了聲:“我去幫你找醫生。”轉身便要套著他的襯衫跑出去,又被他拉住了。
三少皺了皺眉頭,又很吃力地開口:“衣櫃裏有你的衣服。”
他居然還有心思管她的穿著,雪朝跌跌撞撞地,一麵打開衣櫃,一麵對著外麵大喊,“有沒有人?去找醫生來!”
有丫鬟陸陸續續地跑進來,瞧見室內的淩亂,和三少背後的鮮血,都沒有注意到躲在衣櫃後麵手忙腳亂換著衣服的大小姐,也自然沒有人注意到床榻上慘白著臉的三少爺,將一隻黑色的手槍往枕頭深處推了推。
幾個方才趕來的丫鬟,又忙不迭去尋紗布,和指揮人去找家裏的醫生。
好在三少受傷後,家裏的醫生便住在不遠處,雪朝慌慌張張地穿好了衣服,醫生和護士也已及時趕到了,三少的病床前人頭攢動的,似乎也不再需要她。
她意識到什麽,怔忪了一瞬間,突然抬頭去看顏徵楠房間裏的衣櫃。
左半邊是他的長袍和製服,剩下的,全是雪朝從前的衣裙,從初冬到夏季。
她的心猛地顫了顫。
在三少的新居住了這幾日,她也不是沒有懷念過在顏府的日子,因那裏多少有她生活的痕跡,而不像三少的新居,合雪朝隻是一個客人,連大門都會走錯。
從前在顏府,她其實是愛抱怨大太太的眼線,和出入的不自由的,那個時候三少便會很心疼地哄她,叫她等一等,便會帶她搬出去。
那時候她眼睛轉了轉,便鑽到他懷裏撒嬌:“那我會有自己的房間嗎?”
他自然不會答應她,隻是承諾她,會給她打一個大大的衣櫃,再做個頂漂亮的梳妝台。
雪朝的目光落到不遠處窗前的紅木妝台,她昨夜沒有注意到,紗質的窗簾被清晨的風揚起來,落到梳妝台上木頭的紋路上。
因為她說過,想要光線好一些的地方,不然暗沉沉的,化妝會不好看。
她的鼻頭突然酸起來,又回頭去看**躺著的那個人,隱隱約約那邊傳來醫生的疑問:“怎麽瞧起來像是被硬東西撞出來的?”
可似乎並沒有什麽大礙了,因護士方才已止住了血。雪朝隔著三少床前的丫鬟和護士,看到他蒼白的臉。
他也在看她,卻一時起不了身,三少動了動唇,雪朝看他嘴唇的形狀,似乎在說,
“過來。”
她猶豫了一下,三少眼裏的期盼叫她動搖了,可她變了變腳尖的方向,卻還是搖了搖頭,又向門口邁出了一步,又快步跑出去,沒有去看床榻上男子突然灰敗的臉。
雪朝隻覺得自己的腦子亂得很,她長這麽大,從沒有處理過這麽複雜的關係,她和顏徵楠之間,喜歡和不喜歡,誰欠了誰的人情,都混在了一團,她如何也想不清楚。
可她仍舊不相信三少說的那句瞎話,如果是那樣,報紙呢?
報紙上的公告又算什麽呢?
她坐在庭院,抱住了自己的膝蓋,風將樹葉吹得沙沙響,像她心裏無盡的小心思,比如那張報紙,比如雪花簪子,比如顧嫣然的耳墜子。
不遠處的腳步聲打斷她,雪朝有些迷茫地抬眼,庭院入口有一個高挑的女子,邁著高跟鞋快步往三少的書房走。
那女子也瞧見了她,揚了揚下巴,似乎猶豫了一秒,是直接去看三少,還是來同她搭話。
反倒是雪朝站起來,有些局促地:“顧小姐。”
她下意識地覺得心虛,連聲線都沒有從前的囂張了,因她昨晚同顏徵楠的那些,總還是很不地道。
顧嫣然的腳步頓了頓,好像還是做了退讓,吸了口氣,又很不耐煩地往雪朝那裏走過去。她麵上卻還是得體的,聲音也並不像她看起來那樣焦急:“三少怎麽樣?怎麽又受傷了?”
雪朝張了張口,突然不曉得自己用什麽身份來回答她,顧嫣然的目光仿佛帶了刃,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眼,便要將她刺穿了,雪朝偏開眼睛,回避她的目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已經止血了,好像是撞上了硬東西。”
顧嫣然沒有說什麽,隻是照舊打量著雪朝。
雪朝的心原本就很虛,想要找個借口逃走,顧嫣然卻突然開口:“你昨夜在他房裏?”
雪朝的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根,有一種被抓包的慌張,不知道該不該否認,於是她很沒有出息地,裝作沒有聽清楚:“什麽?”。
顧嫣然冷笑著“嗤”了一聲。
雪朝不曉得顧嫣然是怎麽瞧出來的,或者是她脖子上有什麽吻痕,叫她羞得想要躲起來,又覺得愧疚得很,像是橫刀奪愛的那一個,其實是她。
可是顧嫣然不也趁著她不在信州,去勾搭三少了嗎?雪朝心裏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可沒有等她鼓起一點勇氣,顧嫣然已轉了身,打算離開庭院了。
雪朝怔了怔,往前邁了一步:“你不去看他嗎?”
“有什麽好看的?”顧嫣然挑了挑嘴角,麵上的諷刺蓋過了眸子裏的一點黯然,“八成是他自己弄的。”
雪朝不明白什麽是“自己弄的”。
顧嫣然卻已經邁開了步子,雪朝來不及叫她,隻看見她半張嘲諷的臉,和她最後那句話,
“你去告訴他,我會同他弟弟,”她頓了頓,停下了步子,又咬牙切齒一般,“如膠似漆,半步也不離開,不必他再操心。”
這些人的關係當真是亂極了,為什麽顧嫣然便突然和三少的弟弟在一起了呢?又為什麽瞧起來並不情願,像是被逼得一樣?
顏徵楠也許沒有騙她,可她突然覺得,自己全然不了解這個人,他的手段和謀略,他的自私和絕情,雪朝半點也不明白。
可顧嫣然卻不同。
她隻是看一看,便洞察一切了。
雪朝垂頭喪氣地邁進三少的臥室,醫生和丫鬟已經下去了,榻上的那個人,見了她,眼睛突然亮了亮。
她想到顧嫣然方才說的話,突然生出一些意氣,非要弄清楚她說的是不是真的。雪朝快步上前去,三少伸手要去拉她,卻被她躲開了,隻繞到床的另一邊,去翻被子和枕頭。
三少的麵色登時變了,啞著嗓子喚她:“朝兒……”
他連“朝兒”都喚出來,果然什麽都想起來了,雪朝的手又去扯他趴著的枕頭,顏徵楠眼裏有一些慌亂,又吃痛地皺眉:“你找什麽?”他知道她容易心軟,“我現在痛得很,你幫我……”
她卻半點麵子也不給他,非要將那枕頭扯出來,三少再說不下去了,隻壓著那枕頭,兩個人便僵持著,氣氛詭異又壓抑。
可他終究是傷口裂開,失血過多,虛弱得緊,雪朝使了一些力氣,便將枕頭奪開了,露出下麵的一支黑色手槍,槍口還有一些血跡,隱隱地泛著光澤。
想來是他自己拿槍口往傷口上撞的。
倒難為他這個時候還能心思縝密,知道這樣往槍傷上補一次,旁人也瞧不出來。
可也確然,顧嫣然都不必邁進他房裏,便曉得他在想什麽。
她一時間百感交集,不曉得該罵他傻氣,還是妒忌顧嫣然才是最明白他的那一個。雪朝的鼻頭驟然酸了,又不願意再看下去,扔了那隻枕頭,轉身便要跑開。
可顏徵楠卻掙紮著起來,費了力氣地抱住她,實在三少這會站都站不太穩,雪朝要不是虛扶著他,他八成會跌回**,將包紮好的傷口摔裂,說是他摟著雪朝,倒不如是那女孩子怕他摔壞了,及時停住了,給他靠著身子。
三少歎了口氣,又費了最後一點氣力,將她摟得緊了一些:“我不該騙你。”
他懷裏的女孩子顫了顫,咬緊了牙關,不願意回答他,怕他聽見了她聲音裏的哽咽。可她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到顏徵楠的手背上,讓三少登時慌了神。
從鎮江到現在,他如何冷言冷語,雪朝也並沒有哪一次,隻是因為他的壞脾氣,在他麵前哭過,大約她現在恨透了他,才會在他麵前掉眼淚 。
三少的心驟然被她的淚水擊垮了,一時間什麽罪責都願意擔下來,一麵手忙腳亂地幫她擦眼淚:“和顧嫣然婚約的事情,也是我騙你,隻是從前謠傳了一段時間,已經辟謠許久了。”
果然他也知道這樣騙她,是很能傷害她的,他聲音低下去:“我隻是怕你,為了愧疚留下來。”
他抿了抿嘴,似乎到了這個時候,有些事情承認了,也沒有什麽:“從前我費盡了心思,你被強留在信州,大約也並不快活。”
她偏了臉,覺得他這樣自導自演,自我感動的戲碼,真是可笑極了,雪朝挑起嘴角,冷笑了一聲,
“那你現在留我做什麽?指不定我留在信州,一樣不快活。”
三少沉默了一會,將頭慢慢靠在她的肩頸,歎了口氣。
實在他這樣內斂隱忍的性格,不被逼得極了,並不會大喇喇地將話剖白出來。中式的男子總會忍不住追求點到為止和心有靈犀,可他的心上人才不管這些。
她這樣坦**,坦**熱烈得讓人自慚形穢,又總是這樣,讓沒有底氣的那一個,陡然也生出了勇氣,覺得並沒有什麽好恐懼的,更覺得那些含蓄沉默,反倒配不上她。
他定了定,隻覺得這樣的話,實在是他平生第一會講,便連小時候,也從沒有在父親麵前剖白過自己的喜歡和不喜歡,讓他嗓子驀地發澀。
可他歎了口氣,終究還是開口,
“雪朝,我其實很沒有出息的。”
她偏了頭,不知道為什麽殺伐決斷的三少爺突然這樣說,她聽見他低笑了一聲,難得的拘謹和不從容,叫她心裏也猛地提起來,不曉得他會說什麽,
“我愛了你這麽多年,總是這樣,你隻要開一道門縫,我就會跌進去。”
他抬起眼,對上她的眸子,笑了笑,有一些無奈的柔軟:“從來都沒有我留不留你,隻有你想不想回來。”
“總歸你隻要一回頭,我怎麽都還是在這裏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