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經曆過萬年前獳與之戰的人,是連想象都無法想出當年的北境之戰究竟到了何種境地。
所以大抵也沒人能忘記那一年獳與給眾仙留下的陰影。
幾乎是一瞬,在那個名字脫口而出的一刹那,那被獳與支配的恐懼便湧上了心頭。
想來也隻有到了這一刻,眾仙才能意識到一件事,那便是天族從未戰勝。
戰勝獳與的,就隻是溟涬而已。
“獳與……?”天帝眯起眼,驟起的風吹的他毫無體麵可言,但他卻依舊死死的盯著那遮天蔽日而來的巨大陰影。
其實天帝從未得見過獳與,他對那場險些毀了六合的戰爭,最直白的印象,便是每每呈上來的戰報。
那些戰報,又或者說是喪報,像是詛咒一般,叫他夜不能寐。
即使過了幾萬年,也總是不時的出現在夢中,那種焦灼,無力,每每都讓次日醒來的他感到暴躁,無能的暴躁。
“陛下,我們快離開!”司命離得最近,他是第一時間勸說天帝趕緊離開的,還有晏先,二人幾乎是將天帝完全架住。
“放手。”天帝嗬斥到,他近乎不動,想來他畢竟是六合之主,要是不願,誰也強迫不得。
“父君,您在這兒,幫不了祖神。”
晏先冒著被責罰的風險開口,他瞧著不遠處祖神似乎疲於將那九尾小獸製服,何況還有那黑影在。
天帝大約也知曉這個道理,但又似乎有什麽呼之欲出。
“三萬年前,朕便該出現的……”那時他幾乎日日穿著戰甲。
那是天界最為珍貴的戰甲,卻偏偏穿在了他這個注定不能應戰的人身上。
也許那日那將暮說的也沒錯,便是連他自己,都快要記不起那些征戰大荒的歲月。
然此時事態急轉,溟涬此前所落下的陣法隻為困束淵中英魂,並非是為抵抗外敵,遂在他的注意還落在嘉榮身上時,那遮天的黑影破陣幾乎是轉瞬。
地動山搖,溟涬隻身將嘉榮庇護在懷,即便她依舊不知所措的衝撞在他的結界內。
眾仙見此均是倒吸一口涼氣,居然無人敢在此間動作。
遂那黑影便像是想泄洪一般湧了過來,似乎要將人溺死在其中……
“陸吾神君,現在我們要怎麽辦?!”青烏等人並未退卻,似乎理所當然的承擔了起了身為昆侖學子的責任。
陸吾瞧著遠處祖神,神情凝重,然他更擔心的,卻是這黑影的身份。
“子熙,將天帝帶回天宮。”陸吾瞧著遠處天帝船艦的位置,近乎離那黑色巨影最近。
“我去!”將暮擋了子熙的位置,他的修為比子熙要高,就算以一換一,至少能保天帝一時無虞。
“不,子熙你去。”陸吾堅持道,“待天帝回到天宮,守在那裏,不要離開。”
將暮不理解,卻被青烏一把攔下,搖頭示意,他這才沒有強求。
遂眾人合力,庇佑著子熙靠近天帝的位置。
同時這也正合了晏先的意,便是天帝也沒有再反駁,一行人這才忙撤了出去。
說來也巧,那黑色的惡氣,不知怎的並未侵襲子熙眾人,於是擦身而過後,子熙替天帝開路而去,留下青烏將暮等人。
“現在呢?祖神好似無暇顧及。”將暮燃起手中烈焰,將那黑色的惡氣灼燒著。
“它在尋人。”陸吾看著天邊說道。
“誰?祖神麽?”將暮凝重著神情問道。
“不,它在尋找殿下。”陸吾看著遠處被庇護在祖神結界之內的嘉榮。
“所以祖神是在阻止它抓走嘉榮?”將暮恍然大悟,“那我們還在等什麽?!快幫忙啊!?”
“慢著!”陸吾忙拉著他說道,“那黑影自神洲而來。”
“什麽?!”
這下不止將暮,所有人都瞧向了陸吾,甚至留守的天兵亦然。
“陸吾神君的意思是,這是……”
青烏話未說完,陸吾又言,“或許,這並不是薑厲……”
漫灌的黑氣比嘉榮身上的力量強悍,如是被它波及,便會如被抽走了真氣一般,已經有不少的仙家中招,混作一團。
“那是……”青烏此時也瞧出了不對勁,他透過漫天的惡氣,隱約勾勒著那影子的形狀,“這莫不是……麒麟……?”
這是一個他本不該的猜想,可方才陸吾神君將子熙特地支開,又讓他不得不猜下去。
“不可能!”將暮脫口而出,然下一瞬,黑氣遍布之地,眾仙家均深感呼吸不暢,似乎有人擒住了喉嚨一般。
將暮亦是不由得跪拜在地,那黑氣見他們無法反抗,便更是肆無忌憚的吞噬著,貪婪的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貔貅。
所有人都隻能眼睜睜的感受著生機自身體中流失,那似乎是一種比被撕碎還要可怖的事情,便是眼見著自己的消逝……
溟涬自然知曉那黑色巨影的由來,也許情理之外,卻又意料之中。
然他此時更在意的,便是將嘉榮保護好,他還未知嘉榮突然變換出真身的緣由,卻知道那黑影必然是尋著嘉榮而來。
神魔之力就像是無端的陷阱,相較於那背後的深淵,更多的是誘人以失智。
他知嘉榮並非眾人以為的上古神魔,然卻隻他自知罷了,他不能開口,無從開口。
他需要做的,就是向世人證明。
“離開這裏。”溟涬懸在空中,用最淡漠的語氣命令著。
將暮等人皆是抿著唇,麵露一副倔強神情。
時間在此時顯得格外的漫長,隻猶豫間,陸吾也覺得似乎過了半個蠻荒。
他自知曉祖神此刻命令是何深意,也明白離開並不意味著背叛與放棄,但總有那麽一絲不該生出的情緒,告訴他這也許違背自己的心意。
“陸吾,領命。”然陸吾還是低了頭,他拜以一禮,轉身堅定的瞧著還在奮戰的諸位學子,“青烏神君,未免無端犧牲,還請勞煩諸位,率天族諸位仙家離開這裏。”
青烏慢慢罷了手中弓箭,又遙望祖神的方向。
他明白此時撤離,或許才是不為祖神的負累。
“青烏領命。”他點點頭,轉頭便扣住了將暮的手腕,卻不想被將暮隻一瞬便甩了出去。
“你要我如何舍下?”將暮疾步走上前,複又隱忍轉頭的瞧著陸吾說道,今次舍下了祖神與嘉榮,那便是舍下了六合,“萬年前祖神亦非獨自戰鬥,現今隻因他在,便要讓他一人獨戰?”
陸吾微訝,看向祖神的方向,他似乎從未這般想過。
然隨即還未等眾人撤離,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破空,穿破黑影籠罩,仿若投下日光。
眾人不由得側目避開那鋒芒,待轉身去瞧,便見五彩赤色金芒天邊乍現,乃是鳳凰孰翰。
“祖父?”將暮驚喜極了,他仿若孩童般招手而去。
可孰翰祖神此時卻沒那精力去搭理他,隻瞧過一眼,從他眉心的印記上略過後,便定睛看著溟涬的方向,那神情怎的瞧去都是一副莊嚴模樣,叫眾仙不由得噤聲,隻將暮還是蹦跳著,毫無所覺。
“溟涬——”孰翰如洪鍾般的聲音透徹,“神洲已敗——”
這句話叫溟涬眼中流光一閃,霎時兩道華氣自孰翰背後竄出,一前一後朝著他奔去,轉瞬消失在他那雙異色的瞳眸之中。
“神洲……完了……?”青烏失神般呢喃,他自知曉那華氣乃是木公金母化身,此時可說明神洲恐怕再無回還。
而後隻見孰翰祖神手持慶雲劍三五斬去,疏通來路後來到溟涬身邊,一手落在他的肩上。
隨即隻見仙澤之內黑氣之中慢慢被火侵襲,消散而去,不久那黑氣便隻能在仙澤外澎湃著,可孰翰祖神卻未有再多的動作。
同時嘉榮周身結界電光驟然閃耀,比之前厚重更多,就像囚籠一般,可嘉榮卻像是不再受擾,逐漸安靜了下來,她甚至可以倚靠在那電光之下,緩和了眼神。
這時眾人才知曉,溟涬不僅庇護著嘉榮,亦同樣庇護著整個仙澤之內的諸位仙家。
陸吾這時忽然接了孰翰祖神投來了一個眼神,這才趕忙吩咐道,“快帶眾仙離開!祖神還有要事,休得累及他們耗神!”
將暮自是不願的,可是孰翰祖神又瞪了他一眼,他這才作罷,乖乖隨著陸吾離去。
“多謝。”溟涬因孰翰相助,才得以抽手將嘉榮安穩護下。
“少說廢話,快些將她安置,本皇驅它去芳靈之墟,白澤還等在那。”
孰翰懶得同他廢話,待陸吾一行人已經領著眾仙撤離,便立刻收了手,一劍送了出去,將那黑影散了大半。
鳳皇威風凜凜,可慶雲劍揮的卻未那般狠厲,他始終皺著眉,瞧著那黑影,似乎手有猶豫,不多時便驅著那黑影朝著東方而去……
此時仙澤之內,溟涬終於收了手,嘉榮安靜了很久,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神色,她將前爪貼了上去,不停的抓撓著,溟涬便也將手伸了出去。
她眷戀的將耳朵頂在溟涬的手背上,似乎是想討他開懷。
這動作惹得溟涬輕笑,很快便收了手,低聲說道,“我會著人送你去符禺。”
大地這地方惹到了嘉榮,她似是不高興的甩了腦袋。
溟涬便又忍不住笑了出來,“知你不喜,待回來,就領你回昆侖,陸吾此前信中說果子冒了頭,待到回去,當是能吃到你種的果子了。”
嘉榮似乎也知道這不是自己能決定,小脾氣擰了半晌就消停了下來,任由溟涬帶著她回了天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