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荒後成了這六合之主，天帝就沒怎麽受過氣，反正肯定沒有這短短三四日受的氣多，尤其還是尤其不能撒的那種。
他瞧著那被結界庇護，幾乎是不可能靠近的九尾小獸在大殿中肆意溜達著，一時語塞。
尤其它背後還站著一群人給它撐腰。
可這是溟涬祖神庇護的人。
從勳祭地撤離的時候，天帝還想著，這次溟涬祖神庇護神魔，便是違背天意，將六合蒼生拋諸腦後。
他就算殺不得神魔，難道還不能到道義上譴責一番？
可那後回來的仙家又告訴他，眾仙能全須全尾的返回這天宮，那是祖神在那硬撐著呢。
且孰翰祖神終也現身，他老人家也沒拿這九尾小神魔怎樣。
“派人送去符禺。”溟涬壓根兒也沒看著天帝，他隻是囑托了陸吾後才看了他一眼。
天帝自然知曉那意思，“……朕會派人相送。”
這話說的憋屈，可他又不能叫人在這天庭孤零零的去符禺。
然溟涬聽聞這話，直勾勾的盯上了天帝。
自勳祭地回天宮，他便未再隱匿，所以自始至終都是那青白相配，最重要的是，那雙流光瞳眸。
曆來被這雙眼睛瞧上的，最後都是什麽下場，誰人不知，那眸子裏似乎裝得下眾生，同它對視上，隻會叫人無端覺得浩瀚中自己渺小的微不足道。
天帝亦不例外，他微微規避，側了身子。
這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屈服。
“過來。”溟涬終於放過了天帝，他朝著嘉榮招了招手，那九尾便幽幽的靠了過去。
一手落在其中，那迫人的電閃霎時化作柔光。
“去到符禺莫要亂跑，記得留在義成身邊，不得離去。”
嘉榮抬著眸子歪著頭，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話，可最終隻有溟涬淡然一笑。
那一笑嘉榮便知自己沒得選擇，隨即乖乖的收了眼神，自顧自的去玩耍爪子。
溟涬見她不理人了，也便作罷，直起身時依然是一副肅穆莊嚴，那一刻大殿上的人無不噤聲不敢動作，任誰也想不到前一秒還是柔情似水的人究竟想到了什麽才能轉的這般快。
溟涬走到陸吾身前，自他眉心落下一道印，陸吾晃神後竟是一臉驚懼，一副要說什麽的樣子。
可在這大殿之上，他環顧了一圈，生生忍了下來。
再之後便是溟涬驟然遠去的身形，他下意識上前了半步，不由得喊道。
“祖神……”
那個身影隻短暫的停頓了一瞬，隨即轉瞬消失無蹤，陸吾微長著嘴，千言萬語都再難出口。
“陸吾當守好殿下，請祖神，放心……”
沒有人知曉陸吾為何那般鄭重的朝著那個方向行了如此大禮，又久久沒有在直起身。
待他再次麵向天帝，便已是神情凜然，更是多了些眾人熟悉又說不出的淡漠。
“請天帝陛下，即刻相送，前往符禺——”陸吾朗聲到，念著身上那最後一道符印，堅定的看著天帝。
那是祖神留給他的最後一道印，是破除嘉榮殿下結界的印。
陸吾此時方懂得將暮說的那句話，萬年前獳與之戰，並非祖神已悍至尊，而是六合眾生奮起相抗。
似乎因著溟涬祖神最後得以輕易製服獳與，便叫人淡了那一戰的慘烈。
每一次，祖神皆是抱著為六合眾生犧牲自己的決心出手。
今次亦然
隻祖神終究有了殿下，有了那雙眸中清晰的麵容。
他將這印交予自己，是為最後如是結局已定，無可挽回，這印將為嘉榮殿下換取自由。
即便這天地不複，混沌再現，他亦希望嘉榮殿下活下去……
陸吾蹲下身，他試著伸出手，果然穿過那重重電閃的結界，觸碰到了她。
嘉榮微微驚訝，下意識的閃躲了去，卻又回神後慢慢的走到了陸吾身前。
陸吾淡然一笑。
“殿下，我們該走了，陸吾定會護你周全……”
為祖神帶陸吾走出那永世無盡的九重天，為這漫長歲月的相伴，陸吾，當得成為那為祖神披荊斬棘的存在。
他毅然起身，嘉榮的目光亦隨之而去，環顧大殿，陸吾釋然的望去將要遠行的西域。
‘殿下，今後的歲月，陸吾依舊期待著，還能有幸站在您同祖神的身後，同覽九天芳華……’
芳靈之墟
溟涬趕到時，孰翰抱劍相守，背對來路。
那雙赤金色的翅膀燃著凜凜焰火，細看去，有細碎傷口布在絨羽之下。
“讓開。”溟涬落地瞬間，揮開孰翰身影。
此時隻見孰翰身前白澤緊閉雙目，孰翰躲開的一瞬間，麵上痛苦難當。
溟涬立時接手，脈脈仙澤灌注，才叫白澤神情緩和。
而孰翰此時亦拄劍在地，他望著溟涬，自嘲著，“若是你再遲晚個半刻鍾，就直接埋了本皇和他也好。”
溟涬未理會他的打趣，卻騰出一隻手又替孰翰療起傷來。
孰翰倒是也未拒絕，有溟涬在，事半功倍，他亦不是那矯情的人，此時也不是那該矯情的時刻。
白澤麵色始終慘淡，就像無底洞一般吞噬著，孰翰療愈，便起身打斷溟涬。
“夠了，他未泯滅已是幸事，你可還要記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
溟涬自始至終都提著一口氣，聽聞孰翰言，終是落了下去。
“是那孩子救了白澤。”孰翰說道，隨即慶雲劍出，揮開遠處扶桑巨樹下青石，露出了一個恬淡麵容似是沉睡的少年，正是薑厲。
“他用自己的力量保下了芳靈之墟，保下了白澤。”孰翰言語間是敬意，一如萬年前，他敬這六合眾生的不屈。
溟涬瞧了一眼薑厲，收了手，白澤便隨之淩空而起，慢慢的朝著扶桑樹下而去，最終落在了薑厲身旁，他亦是沉睡模樣，猶如從前有過的萬萬年。
“白澤之力被奪。”孰翰說道，其實他亦險些，如不是那少年拚死將芳靈之墟護下。
“可笑我們的力量早已遠不如從前。”孰翰憶起了洪荒眾神魔沉睡前。
沒有人會比他們更懂神魔之力的可怕，因為他們曾經掌控那力量。
上古洪荒是野蠻，是屠戮，唯追逐力量與強大。
萬年前神魔之力再現，六合恐墜入深淵，血流成河換得顧全。
今次，孰翰似乎又再一次體會到溟涬最後殺伐那一役的可怖。
他望向眼前將白澤與薑厲埋葬在芳靈之墟的人，心中竟是生出一絲不忿。
難道竟是連溟涬，也最終不得天道眷顧麽……？
而這念頭在那雙眼轉過來時便瞬時消散。
“將勳隨之而去。”孰翰看著他說道，“溟涬，我恐你我亦未可控。”
溟涬未言，神情中一如當年，他騰飛而起，落結界於此。
孰翰想著，似是他見過最多變的溟涬，當是這人想到那小丫頭時。
“助我。”溟涬睨著他道。
孰翰聞言即刻展翅而起，同溟涬相並，“你要作甚？”他好奇的問道，就見兩道熟悉的華氣自眼前交互俯衝向了芳靈之墟的結界之內。
接著便是水麵震撼，拔山之力，將芳靈之墟慢慢下沉。
“你要沉了這芳靈之墟？”孰翰挑眉，同時亦出手相助。
將東西華氣留給了那薑厲，沉入海底，是死，亦是生機。
這選擇並不意外。
隨即海麵上湧，仿若怒意滔天，直至那扶桑樹木隻留了半叢枝在水麵，隨風颯颯。
待收手，孰翰望著那歸於了平靜的水麵。
“你是待我們重啟芳靈之墟，還是等著他們破水而出……？”
沒有人能回答孰翰的問題，孰翰亦不能自答。
他想最好不過的，也便是那孩子還能有一天蘇醒，帶著生機。
溟涬注視良久，轉身自腰間解下了一方小瓶，孰翰自是知曉，那便是尋息。
可待看到溟涬將自己的血滴進去時，竟是可笑不已。
“原來，原來我們終究擺脫不得。”
孰翰的笑在這廣袤的海麵上甚是蒼涼。
原來尋找神魔之力，還是需要他們這群人的血肉。
他們這群被六合供奉萬萬年的祖神，說來終究是一群老神魔罷了。
那一刻孰翰好似懂了為何經年來追逐其中的總是他們。
神魔屠戮自初生起，唯泯滅止。
這，便是天道為其製定的法則。
九重天
天帝就是再不願，也必須要將嘉榮安全送去符禺，隻是這派出去的人，陸吾等都不算滿意。
皆因其中還有嘉瑤的存在。
她要同回符禺山，將暮卻不同意。
可符禺乃是她拜師之地，誰也沒有理由要求她不回師門。
索性隨行的還有天族星君和眾天兵，將暮這才忍了下去。
隻變故來的突然，六合眾生神識間同時湧入一道記憶，待睜開眼，天地已是翻覆……
彼時嘉榮正在一行人陪同下前往符禺，那神識內湧入的，叫眾人都一時有些迷惑，互相探究的看著，而後小心翼翼的開口印證著，之後便是無端的慌亂。
他們知曉那湧入腦海的，必定非同尋常，可實則誰人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然卻所有人皆是朝著符禺的方向望去。
而此時已經追上將勳的溟涬二人，亦是被此神識間的動**所震撼。
當再次睜開眼時，已是失了追逐那黑影的先機。
“天脈——”孰翰吐出這幾乎為禁忌的名字，亦開啟從前被天道刻意模糊的記憶。
他望向溟涬，看到那雙瞳眸中卷起了熟悉的旋渦。
這天脈二字的背後，代表了世間無盡的惡欲，亦是一切即將終結的象征。
天脈再現，而生殺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