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用力吸了吸鼻子,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既來之,則安之。
她狠狠抹掉臉上最後一點淚痕,挺直脊背,攥緊了口袋裏的介紹信,朝著巷子口快步走去。
巷口的早餐攤子熱氣蒸騰,白蒙蒙的水汽裹著麵香肉鮮,在晨光裏暈出一片暖黃。
沈念和李紅正低頭忙活,指尖翻飛間,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便整整齊齊碼在了案板上。
陽光斜斜地淌下來,給這煙火氣十足的景象,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
“小暖回來啦?”
沈念抬頭看見她,臉上立刻漾開一抹溫和的笑,仿佛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隻是在招呼貪睡晚起的鄰家小妹。
“電話打完了?家裏都好吧?”
“嗯,打完了,家裏都好,讓爸媽放心了。”
江暖扯著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著輕快些。
她走到攤子邊,看著沈念嫻熟擀皮、填餡、捏合的動作,心底陡然湧起一陣自慚形穢。
同樣是女孩子,人家活得這般利落坦**,自己卻像被溫室裏被養廢的花朵,蔫頭耷腦,什麽都不會。
“姐姐,我能幫點什麽嗎?我可以學著包。”
她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眼神裏卻透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李紅爽朗地笑出了聲,手裏的漏勺在滾水裏攪了攪:“哎喲,哪能讓客人動手呀,你坐著歇會兒就好!”
話音未落,她便麻利地抓起一把餃子下了鍋,白色的水汽瞬間漫上來,將兩人的聲音裹得模糊又溫暖。
沈念卻放下了手裏的餃子皮,目光落在江暖的眼睛上。
縱使江暖極力掩飾,那眼底的紅血絲和強撐出來的堅強,又怎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她沒有戳穿,隻是柔聲道:“包餃子不難,熟能生巧罷了。不過你不是要去學校報到嗎?要不要先去學校看看?”
“嗯,那我先去學校。”
江暖剛要轉身,攤子前就來了兩位熟客,放下碗筷便熱火朝天地聊起了昨晚的“大新聞”。
“嘖嘖,你們說那王老太,看著慈眉善目的,心腸怎麽就那麽黑?咱們縣城好些小媳婦,還有那些跟男人跑出來的小丫頭,全是被他們母子偷偷拐去窮山僻壤,賣給人家當媳婦了!”
“可不是嘛!聽說昨晚上那小姑娘,差點就被她那混小子兒子糟蹋了!”
另一個人接過話頭,添油加醋地描述著,語氣裏滿是唏噓。
江暖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頭埋得更低,指尖死死掐著衣角。
昨晚的經曆哪裏是什麽英雄事跡,分明是她愚蠢輕信釀成的禍事,是刻在骨子裏的羞恥和後怕。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聲音細若蚊蚋:“姐姐,我先去學校了。”
沈念了然地點點頭,手上的動作沒停:“知道學校在哪兒嗎?要不要我忙完陪你去?”
“不用不用,謝謝姐姐。”
江暖連忙擺手,她不想再給沈念添麻煩了。
“我剛才看到郵電局附近有路牌,學校應該不遠,我自己能找到的。姐姐你忙吧。”
她的語氣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那是獨屬於異鄉人的、想要咬牙站穩腳跟的韌勁兒。
沈念見她態度堅決,便不再勉強,隻是細細叮囑。
“那行,路上小心點,注意安全,別再往偏僻的地方去了。”
“嗯,知道了。”江暖用力點頭,鼻尖微微發酸。
沈念的這份包容和關懷,是她在這陌生又荒涼的大西北,感受到的第一份實實在在的溫暖。
看著江暖漸行漸遠的背影,沈念輕輕歎了口氣。
這小丫頭,看著嬌氣,骨子裏倒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她隻盼著江暖能順利報到,也盼著陸晨那愣頭青能早點開竅,別辜負了人家姑娘這千裏迢迢的一腔孤勇。
巷子另一頭,陸晨靠在斑駁的土牆後,目光一瞬不瞬地追著江暖的背影,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懊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甸甸的擔憂。
顧梟早上罵他的話還在耳邊回響,看著江暖那故作堅強的背影,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片刻後,他抬腳跟上,腳步放得極輕,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
江暖順利進了學校,拿出介紹信說明來意。
學校的人核對過信息後,通知她下周一正式報到。
今天是周六,算下來,她還有一天的緩衝時間。
校長遞給她一把沉甸甸的鑰匙:“江暖同誌,知道你是外地來的,這是學校宿舍的鑰匙。被褥這些生活用品,你還得抽空添置一下。”
江暖的心沉了沉,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擔憂。
校長看出了她的窘迫,連忙解釋:“我們學校還有兩位外地來的老師,都住在教職工平房裏。夏天住著涼快,就是冬天難熬,冷得很。條件確實艱苦,你要是不習慣,也可以去鎮上租房子住,能自在些。”
“可以租房子?”江暖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黯淡的星子突然被點亮。
“當然可以。”校長笑了笑:“這鑰匙先給你留著,等你安頓好了再說。”
江暖連聲道謝,攥著介紹信,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學校。
她不知道的是,躲在不遠處的陸晨,一直目送著她走進校門,直到看見她平安出來,懸了一路的心,才緩緩落了地。
今天是周末,他特意跟隊裏請了假。
昨天下午的事,派出所那邊還要找他們補充情況,這會兒顧梟應該已經過去了。
陸晨定了定神,轉身鑽進旁邊的巷子,打算繞開餃子攤,徑直去派出所。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轉身擦桌子的沈念眼裏。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沒說話。
沒過多久,江暖就樂嗬嗬地跑了回來,一屁股坐在攤子前的小馬紮上,眼睛亮晶晶的。
“兩位姐姐,我想問個事兒,你們的房子是租的嗎?”
沈念愣了一下,點頭道:“是呀,怎麽了?”
“那……還有空屋子嗎?”
江暖攥著衣角,聲音裏帶著點期待:“我想跟你們住一個院子。”
大概是昨夜的患難與共,讓她對這兩個熱心腸的姐姐生出了全然的信賴。
跟她們待在一起,她才覺得踏實。
沈念和李紅對視一眼,眼裏都帶著幾分訝異。
沈念率先開口:“學校不是給你安排宿舍了嗎?”
“安排了,可我害怕。”
江暖傻乎乎地把心裏話全說了出來,眼神裏滿是懇切。
“你們是我在這兒認識的第一個朋友,跟你們住一起,我心裏才安穩。”
沈念看著她這副單純直白的模樣,忍不住暗自歎氣。
這姑娘能孤身一人從南方闖到北方,還沒被人拐走,當真算是祖宗保佑了。
沒等沈念回應,心直口快的李紅就拍了板:“要不,就讓她住給小強留的那間屋子吧!那屋子空了好些天了。”
沈念這才點頭:“我們院裏確實還有間空房,就是得你自己去買床和衣櫃。吃飯的話,咱們可以搭夥。”
“真的嗎?”江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激動得手足無措,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嘴裏反複念叨著。
“謝謝兩位姐姐,謝謝你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才好。以後咱們的生活開銷,我全包了!”
她抬手抹著眼淚,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一路的顛沛流離,一路的委屈惶恐,仿佛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終於,在這人地生疏的西北小鎮,她有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