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三宅一生
聽到橋底辣蟹,李璿美馬上將方才不屑一顧的神情收斂,用力點點頭,邁著歡快的步伐上樓去喊江薇。
望著李璿美在辣蟹鼓舞下,飛翔而去的姿態,沈彥從來不曾這般由衷會意自內裏兒開出一朵心花,臉上流露出不易覺察的笑容。
進了房間,看得江薇的那副嘴臉,李璿美才頓覺,辣蟹這口白食兒不那麽容易到嘴嗬。
江薇倒也沒有過多為難璿美,還主動客套著相問李璿美是不是吃過了?那是更加拒人千裏之外的一種姿態。臉上明擺著就是相告,我沒什麽好怨的,不過你也別勸我。
看在橋底辣蟹的份上,李璿美算是豁出去了,不管江薇愛不愛聽,隻管自說:“小朱什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來都是不順財路者,無論什麽場合,對著什麽人,什麽話她都敢說。你忘記了,上次有個團隊,還是帶隊領導呢,因為購物不力,她把人家渾身上下的衣著都寒蟬一遍”。
說完沒有起到絲毫的效果,江薇更加不開心的樣子。
得,看來是沒戲。“沈彥的任務我是完不成了,我下去說一聲就上來陪你”。李璿美邊說往外走著,沒有發現江薇的神情起了變化。
江薇對李璿美鬆口:“又是誰提議要吃什麽了吧,你才會這麽上心”。
李璿美:“沈彥和趙中鋒啊,說請得動你,我就有橋底辣蟹吃”!
前番還悒悒寡歡著的江薇,略一沉吟終道:“就知道吃,成全你,走吧”。
江薇起身,從拉杆箱中拿出一套鵝黃色,鮮嫩與端正兼有之的套裝換上,又對鏡自攬半刻,方在李璿美的催促下,一道出門。
樓下,沈彥趙中鋒也換好了衣服。趙中鋒穿了件粉色長袖MONTAGUT,襯托皮膚白皙更加帥氣。
李璿美在內心深處輕哼,不地道埋汰男人,穿成這樣,咋不去做鴨呢?
心中暗自對張中鋒不為人所道的詆毀,讓李璿美很開心,幾乎將要笑出聲來。一抬頭,看到了沈彥眯著眼似笑非笑的望著李璿美這邊方向,卻亦並不凝視於她。
沈彥換了件兒LsseyMiyake的經典白襯衫。款式很簡約,然,卻在簡單中放射出親和的貴族氣息。下麵穿一條米色的褲子,同係皮帶,奶油色休閑鞋。頭發濕漉漉的,象是剛洗過。
男人濯濯如春月驕楊,身邊站著灩灩似出水芙蓉的江薇。
直到這時,李璿美才發現,感情這一竿子人都是打扮過才出場。而她,仍舊是一雙跑了多時的旅遊鞋。
雖然香港並不髒,但休閑運動裝係本來就不是強項。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俊男美女映襯之下,更顯得李璿美渾身黏糊糊,十分沒精打采。
於李璿美彼時短暫的有生之年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不自信。灰溜溜跟在前三位趾高氣昂的壁人身後,像是一個跟包隨從丫鬟。
趙中鋒提議徒步穿過廟街,感受一下香港最底層的生活常態。
世事常給人教訓,不要隨便改途換境,因著不知會有什麽倒黴事埋伏於前方,等待著我們毫無防備經過。李璿美立時就感受到了這話的精準。
廟街街道很窄,前後都紮滿了攤位。人在其中穿梭都很難,更何況間或還要過一些拉貨的車。
倒黴前,李璿美還曾感覺自己這一身,很搭這裏耶。而前麵高檔的那三位,則像是不入流的戲子在這裏徜徉。
突然發現一位阿婆攤子上掛有和沈彥一摸一樣的襯衣呢,衣領簽兒居然也縫製上LsseyMiyake。不過阿婆所賣這件,標價才100港幣,況且價格還有得還。
發現新大陸一般來了精神頭,李璿美語不驚人死不休,大喚:“沈老板,快來看。你身上那件,100港幣。搞好價,說不定兩件呢!”
此節故事告訴我們,永遠不要報著奚落他人,以愉悅自己的意圖。因著,有時很快便有可能遭到報應。
沈彥本來獨自在前麵暗走,江薇趙中鋒也在李璿美留意襯衫之時,拉開了一段距離。
聽得身後有人叫“沈老板”,沈彥半天也沒回過勁兒來是喊自己。轉過神兒來,男人未及搭腔,那邊李璿美就已經跳腳和人吵了起來。
原來有幾個不青不熟的年輕小崽子路過此地,怪阿婆攤子阻了前路。欲過,過不去之間突生戾氣,上去一把就將攤子掀倒在地。
阿婆飲泣,看來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欺負了。眼見那些有著沈彥標誌的白襯衣攤灑一地,李璿美感覺心中似乎有什麽美好被破壞掉了。來不及思考,蹦起來,義薄雲天打抱不平,女人大叫:“看你們那德性”。
幾個小崽子本來已經掃平了眼前障礙正欲揚長而去,突然麥地裏紮出這麽一根蔥,葉不大吧,還挺辣。
其中一個對著李璿美,居然還會操著國語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平生無憾事,最怕有人激,李璿美衝口而出:“再說一遍也是看你那德性”!
問話的人顯然沒料到,這個大陸妹居然還挺硬。一時有些來不及做下一步的反應。
然,那個第一個出手掀攤子的家夥,不言不語,上前就把李璿美連人帶嘴都推搡著扔上了天。並且很快又依據牛頓的蘋果定律,地球引力等原理,重重落在地上。
此一節又告訴我們,向來動嘴能力強的人,未必擅於動手。反之,同理。
一直以來李璿美的強項就是充分利用語言而非動手。然,這次還沒來得及高呼一聲君子動口不動手,就已經感覺到腰快被砸劈掉了。
立時女人還在腦子裏飛速運轉著,娘的真動手啊!完蛋了,這下子腰會不會提前就損耗到沈彥的狀態啊?
見沈彥趙中鋒江薇迅速圍攏過來。倒是氣勢洶洶問話的那個家夥攔著動手暴脾氣的同夥,相勸道:“別跟這個三八計較了,咱們快跑。”
待李璿美的人趕過來,那一夥人如過街老鼠,象正當午後的水蒸氣一般消失掉了。
江薇迅速跑上前攙扶李璿美。
氣急敗壞,趙中鋒又惱又鬱悶,斷叱相嚇:";李璿美!你是導遊,還我是?出來跑這麽遠的地方惹事,一個姑娘家這還用我教?";
委屈的癟癟嘴,李璿美:“實在看不下去嘛!再說了,咱們四個人來到的。難不成我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不出手?”
趙中鋒指著李璿美,恨得無語凝噎:“這裏是香港,以為鄭市家門口綠城廣場花園呢?惹這種事,你是個什麽鳥導遊?我還為你出手呢?我躲還來不及,生怕血濺到我身上呢!”
怯怯望了眼一直沒出聲的沈彥。都說後發製人的狗,咬起來更狠,不知他還將有什麽惡毒的指教。此際李璿美已經完全沒有方才想要調侃襯衣的神氣勁兒了。
但見沈彥手插在兜裏,哪怕李璿美能看到其幸災樂禍的表情呢,也不喜歡他一副寒風刮麵,手攏袖中,整個事不關己,悠遠如風的臭臉。
李璿美陡然怒了,將氣撒在眼前人麵前,於香港廟街霓虹一色,街燈萬彩,喧囂的月朗風清中,瀟灑的扭頭便走。
扭頭拔身便走的那一瞬間,李璿美瀟灑是瀟灑了,怎奈腰腿兒不爭氣。不說沒有電影中女主角的裙裾飛揚吧,甚至是閃腰岔氣,披頭散發,走掉得踉踉蹌蹌。
最重要是身後的沈彥,李璿美不用回頭也可以想象他無聲無息,儀靜體閑沒所謂。
趙中鋒才不會喊住李璿美,就連江薇都沒有追上來。
李璿美沒有回頭,在眾人注目禮中有著毫無價值的悲壯。
多年後的今天,每每李璿美想到當日,覺得彼時自己的背影一定在淒惶中有著活了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的胡楊風姿。
今時李璿美回望時,難免不解。當日不知未來究竟,在那樣的時刻,到底有著怎樣的力量,支撐著自己可以那樣落魄。亦或者那是一些隻可能在年輕時發生,額外的突兀心氣兒和意氣···
拔步就走,李璿美踉蹌在香港街頭。隻覺得一街燈火,四海長風,而她不明來路,也辯不清去向。不想回賓館,不想一個人徒對著四壁。就這樣漫無目地走著,來到維多利亞港灣白天遊覽過的星光大道那一段。
安靜在影視導演那把銅鑄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李璿美看對岸燈火闌珊。
在內地,有很多城市號稱天下第一夜色。然,隻有來過香港,才會了悟,中國的第一夜色燈火,仍當屬香港。
哪裏的霓虹燈火也沒有香港璀璨。隻因,這裏原本就是夜迷離的發源地。任何後起之秀,都隻是臨摹的導體而已。無法超越香港本身就是發光體,這份獨有的風情。
畢竟還隻是三月,夜深了,有風陣陣。
李璿美將腿縮到懷中取暖,她是有些冷了,卻還不想起身動彈。大概覺得一個人在夜中這種抱團的姿勢,堅持上一刻鍾以上,就會很有安全感吧。至少是可以由得自己把握的。
“如果是長條椅···”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人是愈來愈稀少。李璿美聽得身後有人道出這麽一句,騰時驚得起身,翻轉過身去看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