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時分,楚雲霄緩步踱在皇城禦道上,暗雲紋玄色錦袍隨步履微微流動,腰間懸著的羊脂玉玨輕叩金絲綬帶。

他抬手掠了掠被晚風拂過的紫貂風領,與他之前寒酸的樣子截然不同。

不久前,他收到兩條消息。

其中一條是由係統發布,限時七天的臨時規則——當你穿上夜行衣時一定會被發現。

這條規則看似荒唐,卻把他全盤計劃打亂。

他本打算夤夜溜進裴府,夜行衣都準備好了,結果被係統限製。

隻能怪他上一世的“擾亂值”太高。

就在他苦惱時,另一條消息讓他精神一振,皇後解除了禁足令,並賞賜他很多金銀細軟。

此舉無疑是皇後一脈向皇帝傳達已經認可和親北伐這個決策的信號。

但楚雲霄不覺得她會這麽輕易妥協。

離開皇宮後,他便發現身後多了幾條“尾巴”。

跟蹤他的一共有四人,兩兩成組,看似相熟,實則互相戒備,應該是宮中侍衛喬裝改扮。

“看來不全是皇後的人。”

楚雲霄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已經把目標鎖定,他的猜測也分毫不差,這兩撥人分別聽命於皇後和景王。

必須甩掉這些人才能去見裴硯之。

“有了!”

轉念間,他便大搖大擺地走進一間賭場。

當四名侍衛終於擠進去時,周圍看熱鬧的賭客早已把楚雲霄圍得水泄不通。

“中了,又中了,連中三把!”

“唉,又輸了,上把就應該跟著他買。”

楚雲霄麵前堆滿大量銀錢,他裝作與賭客搭訕,餘光掃過,發現四名侍衛就在身後。

於是,他將所有錢財一次性推到賭桌「豹子一」的位置上。

“嘶,小兄弟,你這手……押錯地方了吧?”

圍觀賭客無不倒抽涼氣。

那幾名侍衛也踮起腳,伸長脖子往賭桌上看。

“一賠一有什麽意思,一賠三十六才有看頭!”楚雲霄姿態狷狂,揚聲催促荷官,“快點開,小爺還要繼續押呢!”

如此豪賭,饒是見過大場麵的荷官也額角滲汗。

這小子太邪門,萬一再中,把賭場搭進去也賠不起。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一道清脆女聲自後堂響起。

“這局讓我來接,如何?”

珠簾輕響,一位身著素裙的中年美婦款步而出,接過骰盅。

“好啊,反正誰來都一樣!”楚雲霄看似隨意,內心卻掀起滔天巨浪。

蘇婉瑜!?

她怎麽會在皇城出現?

“既然賭局重開,公子可要重新下注?”

蘇婉瑜手指按在骰盅上,目光緊緊鎖定楚雲霄,卻見他嘴唇無聲翕動。

「婉瑜姐,助我脫身」

蘇婉瑜長睫微顫,強壓心中疑惑,幾不可察地頷首。

原本楚雲霄是想在賭場裏搞點事情,利用混亂把四名侍衛絆住,現在有了蘇婉瑜,他果斷調整計劃。

“不必了,開吧!”

盅起,骰現。

三枚殷紅的「一點」如血瞳般刺目。

滿場嘩然!

“看來你的手氣也不怎麽樣,還賭不賭?”楚雲霄挑眉,挑釁之意溢於言表。

“開門迎客,豈有拒人之理?”

“貴寶號……還賠得起?”楚雲霄拖長了音,挑釁之意溢於言表。

蘇婉瑜輕笑,自袖中取出一疊更厚的銀票,輕輕覆於賭桌之上,隨即轉向滿堂賓客。

“諸位,請恕本店今日招待不周。”

隨後,她做了個清場的手勢,賭客們縱然不甘,也隻能歎息離去。

混跡在人潮裏的四名侍衛也被推出大門。

頃刻間,賭場裏便隻剩下楚雲霄和蘇婉瑜二人。

“婉瑜姐,事急從權,我現在要立刻離開,日後我自會給你解釋。”

“那……你小心點……”

蘇婉瑜欲言又止,目送楚雲霄從賭場後門離開……

尚書府,墨鬆居內

裴硯之最近有些心神不寧。

老話常說,夢生得死,夢死得生。

他這些日子總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躺在**用腦袋蹭著母親的臉頰。

有風吹過,院子裏的樹葉簌簌作響,娘親會用厚厚的毯子把他裹住,拍他入睡。

白光中,娘親的麵孔越發地模糊起來,他心急如焚,想叫住娘親,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厲聲尖叫,大汗淋漓地醒來。

房間內燭火搖曳,照亮他慘白的麵龐。

窗戶上的風鈴聲清脆響起,裴硯之下意識抬頭,呼吸停滯一瞬。

一個陌生人翻窗而入,站在他麵前,外袍上還掛著匆匆趕路的痕跡。

來人自然是楚雲霄,他落地後立刻做出讓裴硯之噤聲的手勢。

就像是一種習慣,裴硯之也不知為何要遵從他的指令。

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和自己年齡相仿,骨子裏清冷的氣質讓他看起來不可琢磨。

隻是那雙眼睛……

裴硯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當楚雲霄的目光穿過歲月,落在他身上時,裴硯之看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那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也不是禮貌性的問候,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情緒,像是從靈魂深處浮上來的某種古老回響。

在那一瞬間,裴硯之感覺自己生命中某塊缺失被嚴絲合縫地拚接上。

這些天那種隱隱約約的不安,那份無憑無據的惘然,在看見他的這一刻,突然像水銀瀉地,有了沉重的頭緒。

待裴硯之定神再看時,楚雲霄眼中的情緒就像水麵上**開的漣漪,迅速褪去。

如果不是他捕捉到楚雲霄眼角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微紅,他會以為剛才的一切隻是自己的幻覺。

就在這時,楚雲霄的手指輕輕扣了扣桌麵,清脆的聲音恰好拉回裴硯之飄遠的思緒。

裴硯之突然覺得這個動作如此熟悉,好像與記憶深處某個身影重合,卻又想不出到底在哪裏見過。

那人明明在笑,可他心中那股悲戚與不甘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冥冥中似乎有種強烈的羈絆正在牽扯他的命運,把他的未來和那個人強行綁在一起。

說不清,也道不明。

楚雲霄很自然地拿起一隻杯子,倒滿熱茶一飲而盡,又熟練地翻出那套他小心收藏的易水硯,在紙上寫著什麽。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現過問題,為何對眼前這個異常熟悉自己房間陳設的人毫無印象。

“閱完即焚,下次準備些點心,日子過得太苦,我喜歡吃些甜的。”

說完,楚雲霄又順著窗戶離開。

冷風吹進房內,裴硯之絲毫不覺,他皺著眉把楚雲霄留下的字條放在燭火上燃盡。

你……究竟是誰……

大利賭坊內,當楚雲辰帶人趕到時,所見已是另一番光景。

楚雲霄衣衫不整地癱在椅子上,麵前空空如也,連衣袍配飾都輸得幹幹淨淨。

“公子承讓!”蘇婉瑜笑意婉轉,掌心處躺著一枚玉佩,正是楚雲辰所贈那枚毒玉。

楚雲霄雙目赤紅,脖頸青筋暴起,嘶聲力竭,“再來!我就不信你還能贏!”

楚雲辰箭步上前,一把攥住楚雲霄衣襟,另一隻手高高揚起,狠狠摑下!

“啪!”

脆響炸開。

楚雲霄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鳴,左頰瞬間浮起五道猙獰指痕,嘴角滲出血絲,火辣辣的痛感在臉頰反複灼燒。

黑暗褪去,他看清來人,竟混不吝地咧嘴發笑。

“二哥!?你來的正好,借我點錢,下把我一定能贏,到時連本帶利還給你!”

楚雲辰眼中厭惡愈濃,像甩開穢物般將他推給身後侍衛,轉而冷視蘇婉瑜:“他的衣物抵了多少銀子?”

“不多不少,紋銀一萬兩!”蘇婉瑜帶著禮貌性的笑容,伸出食指,在楚雲辰麵前比劃一下。

若不是楚雲霄適才特意交代,無論發生任何事她都不要參與,她肯定不能坐視不理。

這一萬兩,就當討點利息。

楚雲辰陰著臉從懷裏掏出銀票,重重拍在賭桌上。

剛才侍衛傳話,把楚雲霄說得神乎其神,如今親眼所見,不過是個草包廢物。

他把贖來的衣物硬塞進楚雲霄懷中,壓低的聲音淬著冰冷,“這段時間你最好安分些,如若和親之事出現紕漏,我絕不饒你!”

隨即,楚雲辰揮手令侍衛將人押回皇宮,自己則轉身朝反方向離去。

那是通往裴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