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辰是個謹慎的人,就算確信楚雲霄是個廢物,他也不會掉以輕心。

此刻,他正坐在裴府內堂的主位上,審視著躬身見禮的裴硯之,遲遲不語。

在這股刻意營造的氣氛下,垂首靜立的裴硯之顯得有些局促。

他的不安來自於楚雲霄留給他的字條。

上麵曾寫過,稍後會有人來問話,甚至事無巨細,預先寫下種種應對方案。

可他萬萬沒料到,來人會是景王楚雲辰。

良久,楚雲辰緩緩開口。

“本王最近與雲霄有些誤會,身為兄長,本王理當做出讓步,便吩咐手下覓得古琴焦尾,不如便由你代勞,替本王轉贈雲霄。”

「轟——」

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裴硯之腦中炸響,他能感覺到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正在悄然編織,而他是即將被捕捉的獵物。

原來那人便是十四皇子楚雲霄……

裴硯之不敢繼續往下想,這件事明顯已經超出他所能承受的範圍,稍有不慎,整個裴家都將萬劫不複。

他很想說自己不認識楚雲霄,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就像在夢裏,無論他怎麽掙紮,也沒能叫出那句娘親。

下一秒,他竟鬼使神差地按字條上的提示委婉地說道。

“十四殿下自幼不善音律,古琴焦尾固然珍貴,在他身邊唯恐蒙塵,若殿下想緩和關係,贈琴恐怕不妥。”

這句話說完,裴硯之雜亂的心徹底冷靜下來,不管他想與不想,他都已經做出選擇。

前方是無盡深淵,後方是萬丈懸崖,所有的疑惑都隻能等楚雲霄來給他解答。

“沒想到你比本王還了解雲霄……”楚雲辰點頭沉吟,“能和本王說說雲霄的事嗎?”

開弓沒有回頭箭,裴硯之早就料到要想蒙混過關沒有這麽容易。

於是,他快速在腦海裏把字條上的內容默述一遍,確保沒有任何遺漏後,他便娓娓道來。

“草民幼年時曾在蒙學宮受教,就是在那段時間與十四殿下相識,後來……”

裴硯之邊回憶邊講述他與楚雲霄的過往。

這是一段含金量十足的謊言,他把楚雲霄留下的信息結合自己的往事,編織成一段很長的故事。

中間還夾雜著他主觀上對楚雲霄的看法。

整個過程,裴硯之一直在觀察楚雲辰,期待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麽。

直到故事講完,楚雲辰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變化。

但他很滿意,也打消了心底最後一絲疑慮。

他忽然覺得裴硯之就是執行他下一步計劃的最佳人選。

因為很少有人會防備至交好友,況且楚雲霄隻是個廢物。

“原來你與雲霄的感情這般要好,以後在本王麵前便稱學生,對外也可說是本王的門客。”

不等裴硯之回答,楚雲辰把一個掌心大小的玉匣推到他麵前,“到那月境內,自會有人聯係你。”

“殿下這是何意?”裴硯之狐疑地看著楚雲辰。

“問你父親吧。”

楚雲辰拍拍裴硯之的肩膀,笑著離開。

裴硯之想起字條末尾那段話。

「阿者無言,鼻者無間,為無時間,為無空間,為無量受業報之界」

這下,他徹底明白,把他拉進深淵的從來都不是楚雲霄,而是自己最尊敬的父親。

他有些想見見楚雲霄……

就在裴硯之艱險過關的同時,楚雲霄同樣在忙碌,他手上掌握的資源太少,無法應對即將到來的危機。

所以,他把目標鎖定在蘇婉瑜身上。

他首先要把蘇婉瑜這一世的背景調查清楚。

打探消息最便捷的地方有兩處,分別是丐幫和醉花蔭。

丐幫的消息來源大部分是家長裏短,街頭巷尾,價格便宜,但水分太多,不在楚雲霄考慮範圍內。

他能選擇的便隻有醉花蔭。

醉花蔭明麵上是個風雅場所,實際上暗中培養很多人手,遍布各行各業,成為她們的眼線。

每日往來的信息數不勝數。

隻不過這些事在民間鮮有人知。

此刻,楚雲霄正從醉花蔭一個秘密堂口裏出來。

這一進一出,把他鼓鼓囊囊的荷包變得空空如也。

他不做停留,徑直來到大利賭坊。

幾個眼尖的賭客一看是楚雲霄,當即雙眼放光,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快看,又來了,我都跟你說昨天那局是他贏了,你還不信!”

“別吹牛,我有個親戚就在這裏工作,親眼看見他輸得隻剩一條褻褲!”

楚雲霄充耳不聞,掏出銀票摔在賭桌上,荷官心領神會,轉身走進後堂。

賭客們一看這架勢,便知這是又要清場的節奏。

蘇婉瑜出來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很自覺地離開賭坊。

“婉瑜姐,你先坐一下。”

說著,楚雲霄在紙上寫下一句話,遞給那名荷官,“把信交給裴尚書公子。”

果然,裴硯之認出是楚雲霄的字跡,立刻趕來。

不等裴硯之見禮,楚雲霄便把他按在凳子上,“硯之,我們之間不必拘禮,坐吧。”

“想必你已了解裴家當下的處境,所以你不僅是幫我,也是在幫你自己。東西帶來了嗎?”

裴硯之心裏咯噔一下,東西自然是那隻玉匣,目光卻不自覺瞥向蘇婉瑜。

“放心,都是自己人。”

這句話不光說給裴硯之聽,也是說給蘇婉瑜。

果然,她也坐回座位,靜靜聆聽。

盡管楚雲霄毫不避諱,裴硯之依舊充滿警惕,察覺到他有些為難,楚雲霄再度開口。

“隻有培養者的精血才能徹底激發蠱香「夢蘿」的功效,既然我二哥已經見過你,肯定會把東西交給你。”

裴硯之小心翼翼地詢問:“殿下的意思是?”

楚雲霄擺擺手,“你以為他要害我嗎?”

裴硯之眉頭緊鎖,自從得知對方是楚雲霄,他立刻從父親口中套出些信息,楚雲辰走後他就在想,為了對付一個毫無威脅的廢物弟弟,至於如此大費周章嗎?

蘇婉瑜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通過容貌,她已經把楚雲霄的身份猜個八九不離十。

經過打探,也知道楚雲霄將要去那月國和親。

她並不覺得楚雲辰若要害他需要這麽費勁。

此時,二人相視一驚,異口同聲道:“那月三公主!?”

楚雲霄聳聳肩,不置可否。

“殿下想讓我做什麽?”

裴硯之這句話問得很巧妙,既沒有表露心跡,又不會拂了楚雲霄的麵子,還能通過之後的回答做出有利的選擇。

豈料,楚雲霄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硯之,收起這些小心思,你家的事路上再談,你隻需按老二的吩咐行事即可。”

頓了頓,楚雲霄又補充一句,“不能對我隱瞞。”

裴硯之陷入迷茫,來之前他做過很多準備,沒想結果會是這樣……

或許他真能幫裴家走上另一條路,或許他另有目的……

楚雲霄不想把裴硯之逼得太緊,轉頭看向蘇婉瑜。

原來,蘇婉瑜是先太子楚雲煜的戀人,先太子病逝後,她哥哥蘇悅風遭到構陷,連帶著她也成為朝廷通緝要犯。

在她眼裏,楚雲霄就是個需要家長鎮場的孩子。

不過,裴家的隱秘,她倒是聽得有滋有味。

“婉瑜姐,我可以幫你在探查皇長兄的死因,作為交換,你得安排一些人手混進使團,聽我指揮。”

“我如何信你?”蘇婉瑜眼中精光一閃。

她對楚雲霄的印象固然不錯,礙於身份,亦不想趟這灘渾水,但楚雲霄精準拿住她的軟肋。

她從未相信楚雲煜是死於疾病,這些年也在苦苦追尋真相,無奈的是,時至今日都未能查到任何蛛絲馬跡。

“蠱毒。”楚雲霄輕吐兩個字,揭開蘇婉瑜心中的執念。

“好,若你誠心辦事,我十二連環塢自會鼎力相助!”

蘇婉瑜果斷答應,她覺得楚雲霄表現出的智慧遠超常人,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都願意嚐試。

此間事了,楚雲霄回到寢宮,盤算下一步計劃。

與此同時,禦書房內

大衍皇帝楚君霆正在查閱禮部呈報的使團名單,手指在其中幾個名字上細細摩挲。

暗衛首領張盛華把一冊筆記放在禦案前,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許多人近幾日的行蹤,包括楚雲霄。

“陛下,使團即將出發,個別人要不要清理一下?”

“退下吧……”

張盛華離開後,這位帝王終於露出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

“朕倒要看看,你這最後一搏,能帶來多少驚喜。”